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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归家异途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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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代价

2025年11月1日星期六清晨

柬埔寨贡布省与茶胶省交界地带废弃窝棚

坐标:未知(大致位于4号公路以东的乡村区域)

天没亮就被冻醒了。夜里的湿气渗进骨头缝,浑身关节都在疼。李大力蜷在门口,还保持着抱膝的姿势,但头垂着,像是睡着了。小刘躺在我旁边,呼吸很重,带着杂音。

我轻轻挪开他搭在我身上的胳膊,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又酸又胀,脚底板火烧火燎。我脱下鞋,借着破棚顶漏下的天光看,水泡更多了,有的破了,皮肉翻开,露着粉红色的肉。没药,没纱布,只能把昨晚的布条解下来,布条已经和脓血黏在一起,一扯,钻心地疼。

我咬着牙,一点点撕开,用唾沫擦了擦伤口,把衣服上还算干净的地方又撕下几条,重新包上。布不够,脚后跟露着,磨得通红。

李大力醒了,没动,只是睁开眼睛,盯着棚子外灰白的天。“走?”他问,声音沙哑。

“走。”我说。

叫醒小刘。他睡得很沉,推了几下才醒,眼神迷茫,好一会儿才聚焦。“天亮了?”他问,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亮了。”我把最后一瓶盖水分给他,是昨晚在芭蕉叶上集的露水,就几口。

他喝了,舔舔干裂的嘴唇,想站起来,晃了一下,又坐回去。“杨师傅,我……我头晕。”

我摸了摸他额头,烫手。“发烧了。”

“没事,”他说,扶着墙站起来,腿在抖,“能走。”

我们离开窝棚,继续往北。早上的露水重,草叶湿漉漉的,走过一片,裤腿就湿透了,贴在腿上,冰凉。太阳还没出来,天是青灰色的,远处有雾,贴着地面,慢慢流动。

小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我架着他,他半边身子靠在我身上,沉得像一袋水泥。李大力的脚步也慢了,但他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我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焦躁。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太阳出来了,雾散了,视野开阔了些。前面是一片收割过的稻田,稻田那头,是一条河。河不宽,十来米,水是黄的,流得不快。河上有座竹桥,简易的,几根竹子捆在一起,颤颤巍巍。

“过河。”李大力说。

我们走到桥边。竹子已经被踩得发黑,有些地方断了,用藤条缠着。桥面很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李大力先上,试了试,桥晃得厉害,但能承重。他过去了,在对面招手。

我扶小刘上桥。小刘脚软,踩上去,桥猛地一沉,他尖叫一声,抓住旁边的藤条。竹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让他别往下看,慢慢走。他一步一步挪,桥晃一下,他停一下,脸色惨白。

走到桥中间,咔嚓一声,一根竹子断了。小刘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我一把抓住他胳膊,他半个身子吊在桥下,脚下是浑浊的河水。

“抓紧!”我吼。

小刘另一只手乱抓,抓住另一根竹子。桥剧烈摇晃,更多的竹子发出断裂声。李大力在对面喊:“松手!跳水里!”

水不深,但下面是淤泥。小刘不敢松手,死死抓着竹子,手指关节都白了。我一只手抓着他,另一只手抓住桥索,桥索是藤条编的,勒进手心,火辣辣地疼。

“小刘,松手!跳!”我又喊。

他往下看了一眼,河水打着旋,离他脚底不到两米。他闭了眼,松了手。扑通一声,他掉进河里,水花溅起老高。我紧跟着跳下去,水冰凉,瞬间没过头顶。脚踩到底,是淤泥,陷到小腿。河水不深,只到胸口,但水流比看起来急,推着人往下游走。

我抓住小刘,他呛了水,在咳嗽。李大力也从桥上跳下来,水花更大。我们三个互相拉扯着,挣扎着往岸边走。淤泥吸着脚,每一步都费尽力气。河岸是泥坡,滑,爬不上去。李大力先爬,滑下来两次,第三次抓住岸边的草根,才爬上去,然后伸手拉我们。

等我们都爬上岸,瘫在泥地里,浑身湿透,往下滴水。小刘咳得更厉害了,脸憋得通红,肺里像拉风箱。我从他背上摘下书包,书包湿了,里面的书泡了水,沉甸甸的。他抢过书包,抱在怀里,手哆嗦着拉开拉链,把书掏出来。书是《建筑工程测量》,塑料封皮,里面也湿了,纸张黏在一起。他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揭开,摊在草地上,但草是湿的,书页粘了泥。

“别弄了,”李大力说,“晒干了也看不清了。”

小刘像是没听见,继续揭,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揭什么宝贝。水珠从他头发上滴下来,落在书页上,洇开一团。

“走吧,”我说,“湿衣服穿着,要生病。”

我们拧干衣服,继续走。湿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打颤。小刘抱着湿漉漉的书,走得更慢了,一步一挪,脚在泥地上拖出长长的印子。

太阳升高,晒在身上,有了点暖意。衣服慢慢干了,结了盐渍,硬邦邦的。渴,饿,累。看见一个小水洼,水是绿的,漂着小虫。我们趴下喝,水有股怪味,喝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中午,我们走到一片木薯地边。木薯已经收了,地里剩下些枯藤。地头有个草棚,可能是看田人住的,现在空着。我们进去,棚子里有张破草席,一个瓦罐,没了。

“在这儿歇会儿,”我说,“找点吃的。”

李大力说:“我去看看。”

他拿着匕首出去了。我和小刘坐在草席上,小刘还在咳,一声接一声,咳得缩成一团。我拍他的背,手心能感觉到他骨头的形状,硌手。

“杨师傅,”他咳完了,喘着气说,“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胡说。”

“真的,”他抬头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发红,“我喘不上气,胸口疼,像有石头压着。我爷爷……就是肺病走的,咳了三个月,走了。”

“你那是着凉,发烧,不是肺病。”

“着凉会咳血吗?”

我看着他。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他展开,手帕中间,有一小片暗红色,已经干了。

“早上咳的,”他说,声音很轻,“我没敢说。”

我没说话。说什么?说没事?说会好?都是假的。没药,没医生,在这荒郊野岭,发烧,咳嗽,咳血,能好吗?

“杨师傅,”他又说,“我要是死了,你帮我个忙。”

“你说。”

“我书包里,最底下,有个塑料皮的本子。里面……里面有我画的图,我家房子的设计图。我答应过我媳妇,等挣钱回去,就把老房子推了,照着这图盖新的。三层,带个小院,楼顶弄个露台,夏天能乘凉。图纸下面,夹着一张卡,密码是我媳妇生日,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攒的。你……你要是能回去,把卡给她,图纸也给她。跟她说,我没用,答应她的事,办不到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听着,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跟我儿子说,好好念书,别学他爸,没用。”

“你儿子多大?”

“八岁,上二年级。”他脸上有了一点光,很快又暗下去,“成绩不好,贪玩。我老打他,现在想想,不该打。他恨我吧?”

“不恨。”

“恨就恨吧,”他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当爹的,没本事,只能靠打。”

外面有脚步声,李大力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个东西,灰扑扑的,是只老鼠,已经死了,脖子被扭断,软塌塌地耷拉着。

“就找到这个,”他说,把老鼠扔在地上,“田鼠,肥。”

我们看着那只老鼠,皮毛湿漉漉的,沾着泥,尾巴细长。饿,但没人动手。

“得吃,”李大力说,“不吃走不动。”

他拿出匕首,开始剥皮。动作很熟练,划开肚皮,掏出内脏,扯掉皮。老鼠肉是粉红色的,颤巍巍的。他用匕首切成三块,递给我和小刘。

“生吃?”小刘问。

“没火。”

我看着那块肉,血水从刀口渗出来,滴在地上。胃里一阵翻搅,想吐。但我接过来,塞进嘴里,嚼。肉是腥的,韧,像嚼橡皮筋。我强迫自己咽下去,胃里一阵抽搐,差点又吐出来。

小刘也吃了,咬了一口,就吐了,吐得昏天黑地,把早上喝的那点水全吐了。李大力没管他,把自己那块吃了,嚼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嚼仇人的肉。

吃了肉,有了一点力气,但心里更难受。那腥味留在嘴里,怎么也散不掉。我们离开草棚,继续走。下午的太阳毒辣,晒得头皮发麻。小刘走得更慢了,走几步就停,喘得像破风箱。我架着他,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拔腿。

“杨师傅,”他喘着气说,“你……你们别管我了。你们先走,我……我歇会儿,跟上来。”

“不行。”我说。

“我真的……走不动了。”他声音越来越弱,“你们走吧,我……我歇会儿,能走就走,走不了……就算了。”

李大力在前面停下,转过身,看着他,又看看我。“他说得对,”李大力说,“这么走,都走不了。”

我看着小刘。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是紫的,眼睛半闭着,像是随时会晕过去。他书包的带子断了,书抱在怀里,书页被体温焐干了,皱巴巴的。

“前面,”李大力指着远处,“有片林子,看着深。咱们去那儿,找个地方,让他歇着。你陪他,我去前面探路,找吃的,找水,找到回来接你们。”

我看着小刘。他看着李大力,又看看我,眼神是空的,没有期盼,也没有绝望,就是空。

“好。”我说。

我们架着小刘,往林子走。林子看着近,走起来远。小刘的脚在地上拖,划出两道沟。走到林子边,天已经擦黑。林子是杂木林,树不密,但草深,能藏人。我们找了个低洼处,有块大石头挡着,还算隐蔽。

我把小刘放下,让他靠着石头。他坐下就闭了眼,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拉风箱。李大力把怀里剩下的半块老鼠肉掏出来,塞给我。

“留着,万一。”

“你带着,”我说,“路上吃。”

“我有这个。”他晃了晃匕首,“能弄到。”

他走了,没回头,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天黑了。林子里的鸟归巢,扑棱棱的。虫鸣起来,吱吱喳喳,吵得人心烦。小刘睡了,但睡不安稳,一会儿抽搐,一会儿说胡话,听不清说什么。我摸他额头,更烫了,像火炭。

我把湿衣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但衣服是湿的,不顶用。我想生火,没火。想找水,周围黑,不敢走远。只能坐着,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数着。

数到一千零三下,呼吸停了。

我猛地转头,看他。他头歪在一边,嘴张着,眼睛也睁着,看着天。天是黑的,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我伸手探他鼻息,没了。摸他脖子,还是温的,但脉搏没了。

“小刘。”我叫他。

没应。

“小刘。”我又叫,声音大了点。

还是没应。

我推他肩膀,他软绵绵地倒下来,倒在我腿上。书从他怀里滑落,掉在地上,摊开,是《建筑工程测量》的某一页,讲的是高程控制测量。页脚有他写的字,铅笔的,很轻:“三层,露台,媳妇喜欢。”

我坐着,没动。腿麻了,没知觉。林子里的虫还在叫,没完没了。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停了。风刮过树梢,哗啦啦的,像下雨。

不知道坐了多久。腿从麻变成疼,疼得钻心。我慢慢挪开小刘,把他放平,躺在地上。他眼睛还睁着,我用手去合,合不上。试了几次,还是合不上。算了。

我把他怀里的书拿起来,书页湿了又干,皱得厉害。我翻到最后一页,塑料皮夹层里,果然有张银行卡,建行的,卡面磨得发白。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展开,是手绘的图纸,铅笔画的,很仔细,三层小楼,带院子,楼顶有露台,旁边写着字:“媳妇,等咱家盖好了,夏天晚上在露台上喝茶,看星星。”

我把卡和图纸叠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书太重,带不走,我把它放在小刘身边,摊开,盖在他胸口。

然后我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跪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天太黑,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年轻。他多大?二十八?还是二十九?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儿子八岁,上二年级。

我抬手,想给他擦擦脸,手上全是泥,没擦,在他脸上蹭了道印子。我站起来,转身,走。不敢回头,怕回头就走不动了。

林子很黑,没有路。我凭感觉,往北走。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响。有树枝刮到脸,生疼。有石头绊脚,差点摔倒。我走着,脑子里是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小刘最后喘气的声音,老王没合上的眼睛,李大力剥老鼠皮的手,秀英在电话里发抖的声音,儿子中考倒计时的牌子……全混在一起,搅成一团,在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

走,不停地走。摔倒了,爬起来。撞树上了,绕过去。渴了,舔树叶上的露水。饿了,胃里那点老鼠肉早就没了,只剩一股酸水,往上泛。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我走出林子,前面是一片开阔地,种着什么作物,不认识。地头有间屋子,泥坯的,屋顶塌了半边。我走过去,屋里有口破缸,缸底有点水,浑浊,漂着虫子。我趴下喝,喝了一肚子,坐在地上喘气。

太阳出来了,金红色的,照在地上,一片惨淡的光。我靠着破墙,看着天。天是蓝的,没有云,干净得刺眼。远处有鸟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飞。

我该往哪儿飞?

不知道。李大力说去金边,找姓吴的。可金边在哪儿?还有多远?不知道。小刘死了,老王死了,李大力不知道在哪儿,是死是活。我一个人,没吃没喝,没护照没钱,能走到金边吗?

走不到也得走。老王和小刘的钱,得带回去。他们的念想,他们的三层楼,他们的露台,他们的妞妞,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媳妇……得带回去。

我站起来,腿打颤,但站住了。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了拍身上的土。衣服早就破烂不堪,拍不干净。我摸了摸贴身口袋,银行卡和图纸都在,硬硬的,硌着胸口。

往北。继续往北。

我迈开步子,走进那片开阔地。作物是甘蔗,一人多高,叶子枯黄。我折了一根,剥开皮,嚼。甘蔗是干的,没多少汁水,但甜,一点点甜,从舌尖蔓延开,到喉咙,到胃里。

我嚼着甘蔗,往前走。太阳升高了,晒在背上,暖洋洋的。风吹过甘蔗田,叶子哗啦啦响,像海潮。

我走着,一个人。

【第七章完】

地点:贡布省与茶胶省交界乡村(竹桥、木薯地草棚、杂木林、甘蔗田

时间:2025年11月1日清晨至11月2日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