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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异途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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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边缘

2025年11月6日星期四下午

柬埔寨金边市郊 4号公路(推测)某段路基

坐标:距金边市区约10-15公里

黑暗。粘稠的,温暖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像沉在最深的海底,被厚重柔软的水草缠绕,向下坠,一直向下坠。有光,一点模糊的白,在很远的地方晃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月亮。想抓住那点光,手脚却动弹不得。耳朵里有声音,嗡嗡的,像是水流动,又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真切。

“……活的?”

“……车……”

“……拖走……”

“……麻烦……”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水面之上传来,隔着一层流动的水。接着,身体被触碰,被翻动,有冰冷粗糙的东西擦过皮肤。疼,但疼得麻木,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嘿!醒醒!”

脸上被拍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力道。我努力想睁开眼,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块铁。光线刺进来,白花花一片,晃得头晕。模糊的视线里,是几张俯视的脸,背对着灰白的天光,看不清五官,只有轮廓,晃动着。

“没死。还有气。”

“臭死了……像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

“怎么办?”

“能怎么办?丢这儿,等警察来收尸?”

“警察?警察才不管这种……”声音压低了些,夹杂着几个我听不懂的高棉语词汇,大概是“垃圾”、“麻烦”之类的意思。

“看看身上有什么。”

手在我身上摸索,很粗鲁,翻开我湿透破烂的衣服口袋。我动了动,想阻止,但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那只手摸到我胸口,停住了。

“有东西。”

两张硬硬的卡片被抽了出来。是我的银行卡,老王和小刘的。还有那个空塑料瓶,被随手丢在一边。

“卡?银行卡?”

“看看。”

“脏死了……农行?建行?中国的卡?”

“没钱。有钱能成这样?”

“要不要试试?”

“试个屁!你知道密码?丢了丢了,晦气!”

“等等……”另一个声音,年轻些,“这卡……万一……”

“万一什么?你捡回去,插ATM机,三次密码不对锁了,警察顺着监控就找来了!你想惹麻烦?”

“……”

“走吧走吧,别管了。就当没看见。”

卡片被丢下,落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那声音在我耳朵里,却像惊雷。

不行……卡……我的卡……老王……小刘……

我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手,那只像是灌了铅的手,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朝卡片落下的方向挪动了半分。

“嗬,还想拿?”

一只脚踢了过来,不是很重,踢在我的肩膀上。我倒向一边,脸重新贴在冰冷粗糙的路面上。那点微弱的挣扎,耗尽了我刚刚积聚起的一丝气力。

脚步声,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近及远。接着,是汽车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水洼的声音,渐渐远去。

安静了。只有风吹过路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还有我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

我就那样趴着,脸贴着地,一动不动。卡,就在不远的地方。可能只有半米,可能只有一臂之遥。可那点距离,此刻像天堑。

高烧像一团火,在脑子里烧,烧得神智时明时灭。身体是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和脑子里那团火对抗着,撕扯着。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疼痛,尤其是脚,那已经不是我的脚了,是两个不断跳动、散发着腐肉气味的肿胀肉球。

动不了。真的,动不了了。

就这样死了吧。太累了。老王,小刘,对不住,卡……就在这儿,拿不到了。秀英,儿子,妈……对不住……

眼皮越来越沉,黑暗再次涌上来,温柔地包裹,想把我拖进永恒的沉睡。

……

……

……

不。

一个声音,很微弱,但很固执,从意识最深处的灰烬里冒出来。

不。

卡。在。地。上。

捡。起。来。

捡起来。

捡起来!

像是有一根生锈的弹簧,在脊椎最深处猛地弹开。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冲进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我咳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混着脸上的泥水。

咳完了,那口气却没断。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撑起胳膊。胳膊抖得厉害,像狂风中的芦苇。撑起一点,又软下去。再撑,再软。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上半身终于离开了冰冷的路面。

我侧躺着,喘息着,看着不远处那两张小小的、塑料的卡片。它们在灰黑色的柏油路面上,并不显眼,一张蓝色,一张绿色,沾满了泥点。

我盯着它们,像是盯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然后,我翻过身,用胳膊肘和膝盖,一点一点,朝它们爬过去。

爬。这个动作,简单,但对此刻的我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膝盖磨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立刻传来火辣辣的疼。胳膊肘支撑着上半身的重量,每一次向前挪动,都牵扯着胸口、腹部,带来一阵阵闷痛。脚拖在后面,像两件完全不属于我的累赘,在路面上划出两道湿漉漉的痕迹。

半米。只有半米。

我爬了可能有一分钟,可能有一个世纪。汗水,不,也许是冷汗,从额头、后背涌出来,瞬间又被风吹冷。视线又开始模糊,那张蓝色的卡,那张绿色的卡,在视野里晃动,重叠。

终于,我的手指,颤抖着,碰到了其中一张卡的边缘。冰凉的,坚硬的触感。

我用指尖抠住卡的边缘,把它一点点拨到掌心,握住。然后,是另一张。

两张卡,重新回到了我的手里。我紧紧攥着,塑料片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我确认,我还活着。

我瘫在地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卡,回来了。下一步呢?

我环顾四周。我在公路的路基上,旁边是排水沟,沟里是浑浊的泥水。公路是双向两车道,偶尔有车辆驶过,摩托车,小卡车,私家车。车轮碾过潮湿路面,发出咻咻的声音,溅起细小的水花。没有人停下来,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路边这个像烂泥一样瘫着的人。在这个国度,这样的流浪汉、垂死者,或许并不罕见。

我不能躺在这里。躺在这里,要么被下一辆车撞死,要么被警察或什么人拖走,丢到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像垃圾一样处理掉。

得离开路边,找个地方,至少,找个不那么显眼的地方。

我咬着牙,用手臂撑着,拖着完全失去知觉的双腿,一点一点,挪向路基旁的灌木丛。排水沟不宽,但对我来说,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我滚了下去,泥水瞬间淹没了半个身子,冰冷刺骨。我呛了一口泥水,剧烈地咳嗽起来,但还是手脚并用,从另一侧爬了上去,钻进那片稀疏的灌木丛后面。

灌木丛勉强能遮挡一下来自公路的视线。我瘫在灌木下的泥地里,再也没力气动弹。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两张卡。

高烧一阵阵袭来,像潮水,时而退去,让我有片刻的清醒,看清自己身处的绝境;时而又汹涌扑来,将我淹没在光怪陆离的幻觉和剧痛中。

清醒时,我知道我必须走,必须靠近城市,找到那个姓吴的,拿到护照,拿到钱。可我动不了,脚废了,身体也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里拉风箱般的杂音,胸口疼得厉害。渴,火烧火燎的渴,比饥饿更难以忍受。我侧过头,看到灌木叶片上凝结的雨水,挣扎着伸出舌头,去舔。水滴冰冷,带着尘土和植物的味道,滑过干裂的舌头和喉咙,像甘泉。我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舔过去,像沙漠里濒死的旅人。

昏迷时,我看到了很多人。秀英在哭,哭得无声无息,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儿子在问我,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妈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眼睛看着我。老王在咳血,小刘在抱着他那本湿透的书。李大力在黑暗里摸索,叫着我的名字。还有老家的邻居,工地的工头,他们远远地看着我,指指点点,脸上是鄙夷和嫌弃。

不,不是那样的……我不是废物……我只是想赚点钱……我想回家……

我在昏迷中挣扎,呻吟,身体无意识地抽搐。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下午,可能是傍晚。天空一直阴沉着,分不清时辰。

直到一阵更清晰的汽车声和说话声,将我再次从半昏迷中惊醒。

不是路过,是停了下来。就在不远处的公路上。

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从灌木的缝隙看出去。一辆白色的皮卡车停在路边,车身上有模糊的图案和文字,看不清。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帽子,腰里似乎别着警棍或别的什么。

是警察?还是公路管理人员?

我的心猛地一沉,攥着卡的手收紧了。他们朝我这边走过来了!是看到了我?还是例行巡查?

我屏住呼吸,把身体往灌木深处缩了缩,尽管这动作微乎其微。泥浆和腐烂的叶子包裹着我,也许能让我和这片肮脏的背景融为一体。

那两人在公路边站定,离我藏身的灌木丛大概十几米远。他们点了烟,用高棉语交谈着,语速很快,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他们的目光扫过路面,扫过排水沟,也扫过我这边。其中一个人还朝灌木丛这边看了几眼,目光似乎停留了一下。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被发现了?如果他们过来……

那两人抽着烟,说了几分钟话,然后其中一人朝排水沟里吐了口痰,另一人似乎笑了笑,拍拍同伴的肩膀。然后,他们转身,上了车。皮卡车发动,掉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开走了。

我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瘫在泥地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冷汗浸透了本就湿冷的衣服。不是冲我来的。也许只是停车抽烟,也许是在谈论别的什么事情。

但刚才那一眼,那停留的一瞬,让我恐惧到了极点。如果他们真的过来,发现我这个身份不明、奄奄一息的外国人,会怎么样?抓走?遣返?还是像那几个人说的,丢到某个地方等死?

这里不安全,离公路太近了。

我必须离开,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至少,撑过今晚。

我再次试图移动身体。这一次,目标是不远处一片更加茂密的杂木林,离公路更远一些,林木更高大,藤蔓更密集。距离大概三四十米,对于健康人,几步路而已。对于我,是又一次长征。

我用胳膊肘和还能稍微用点力的那条腿(左腿似乎比右腿好一点点),配合着腰腹的力量,一点一点,在泥泞和杂草中,向那片杂木林挪动。身体拖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深深的、泥水混合的痕迹,像某种巨大而悲惨的爬行动物经过的路径。

疼。每一寸移动都带来新的、尖锐的疼痛。膝盖和胳膊肘早已磨破,火辣辣地疼。高烧让我的肌肉不听使唤,时而不由自主地痉挛。视野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但我不能停。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爬过去,爬到林子里,藏起来。

三四十米,我爬了可能有半个小时,或者更久。当我终于滚进那片杂木林边缘的灌木丛时,几乎失去了所有意识。黑暗再次涌上,这一次,带着一种温暖的、诱惑的意味,仿佛在说,睡吧,睡了就不疼了,不冷了,不饿了。

我把脸埋在冰冷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泥土里,手里死死攥着那两张卡。塑料片硌着掌心的嫩肉,疼痛是唯一还能让我保持一丝清醒的锚。

卡在,人在。

人……在吗?

我不知道。

昏沉中,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树叶,敲打着我的后背。雨水顺着脖子流下去,冰冷,但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远处,城市的方向,似乎有灯火亮起。一点,两点,昏黄的光晕,穿透雨幕和雾气,微弱,但确实存在着。

十公里?也许更近。

那么近,又那么远。

【第十三章完】

地点:金边市郊公路(4号公路?)路基、排水沟、路边灌木丛、杂木林

时间:2025年11月6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