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回家
在入境通道,中国边检官员看到我拄着拐杖、行动不便,特意开通了特殊通道。检查我的护照时,官员注意到我刚刚从泰国返回,且护照上有柬埔寨的签证记录。“先生,您是从柬埔寨回来的吗?”他问道。
我点点头,简单说明情况。官员听后,神情变得严肃:“请您稍等,我需要通知相关部门。”几分钟后,几位工作人员推着轮椅过来,
他们推着我通过特殊通道,帮我取行李,办理入境手续。
在出入境休息室,工作人员为我准备了热茶和点心,并告知已经帮我安排了高铁回徐州,并且有人陪同。
在等车的间隙,我借用工作人员的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当妻子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时,我哽咽得说不出话。妻子在电话那头哭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徐州火车上,我几乎一路都盯着窗外的景色。即使四周面是漆黑一片,我也努力辨认着窗外的灯光,试图找到熟悉的坐标。在焦急与期盼中,一夜未眠,我看到了徐州的凌晨的风景,那条熟悉的河流和城市的轮廓。
火车缓缓停靠在徐州站台。我拄着拐走下车厢,故乡深秋的空气裹挟着煤渣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路过的街道上那棵路边的老树比我记忆里更佝偻了些,树皮皲裂如父亲的手背。
在当地外事办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我终于回到了我那魂牵梦萦的家,家门口站立了等待好久的家人。
深夜的惊醒
第一个夜晚,我在自家床上惊醒。耳边仿佛还响着泵站机器的轰鸣,左腿的幻痛让我下意识去摸那根锈钢筋——却只碰到柔软的棉被。妻子在身旁熟睡,呼吸均匀。我轻轻起身,看到窗外邻居家的灯火,才真正意识到:我真的回家了。
厨房的暖水瓶下压着儿子的高中奖状,墙角堆着妻子捡的塑料瓶。这些琐碎的日常像一层细沙,慢慢覆盖着柬埔寨的记忆。但某些瞬间,战乱的画面仍会突然闪现:泵站阀门滴落的水珠变成血滴,楼下摩托车的轰鸣声让我本能地蜷缩身体。
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刻着“金边水务-4号“的铆钉,它已被摩挲得发亮。妻子看见时,只是默默在餐桌上多放了一副碗筷——给那些可能永远留在柬埔寨的工友。我们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某种仪式感:每晚七点的新闻联播音量调得格外大,仿佛这样就能用祖国的声音淹没内心的枪炮回响。
某个清晨,我在菜市场为两毛钱和菜贩争执。对方嘟囔着“瘸子还这么计较“,我突然愣在原地——不是因被辱骂,而是发现自己竟能为这点小事较真。这种平凡的斤斤计较,恰恰是太平年月才有的权利。在柬埔寨,人命比菜叶还不值钱。
我开始观察这座城市的褶皱:修鞋匠用钢钉敲出的节奏,环卫工扫帚划过路面的沙沙声,煎饼摊上升腾的烟火气。这些曾被忽略的日常,如今都成了验证“活着“的凭据。有次看到小学生追跑打闹,我竟下意识想喊“卧倒“——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牙齿咬破了口腔内壁,满嘴腥甜。
老槐树下,常有些退休的老矿工下棋。我渐渐加入他们,听他们抱怨养老金和儿女的琐事。当他们问起柬埔寨,我只含糊地说“受了点伤,国家接回来的”,便不再多言。我害怕那种同情又好奇的目光,更害怕一旦开口,那些血腥的画面会决堤而出。直到有一天,电视里播放柬埔寨冲突的新闻,我失控地砸了手中的茶杯。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我借口“腿疼”,仓皇逃离。
后来,我尝试用粉笔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一遍遍描画泵站的地图,画出那些巨大阀门的轮廓,画出那条我爬出来的排水沟。儿子下班看见,默默递给我一叠稿纸和一支笔:“爸,写下来吧。”于是,我开始写了。从泵站阀门的螺纹,到丛林里芭蕉叶的脉络;从老王最后的呼喊,到大力宽厚的背影。文字像一把迟钝却有效的手术刀,将那个庞大的、混沌的噩梦,一点点解剖成可以触摸、可以审视的碎片。在书写中,我仿佛又一次经历了那些绝望,但这一次,我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者,我成了一个记录者,一个讲述者。我为老王、小刘、大力他们,在这人世间留下了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过的痕迹。
云龙湖的水纹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一层层地推着,荡到岸边,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去。我拄着拐杖,沿着湖岸慢慢地走。左腿的伤处每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像是一根埋进骨头里的刺,总在不经意间提醒我那段逃亡的日子。这疼痛不再让我恐慌,反而成了一种奇异的陪伴,一个只属于我的、关于生存的隐秘印记。
湖水的气息湿润而清新,带着些微的水腥味和远处青草的味道。这味道本该让我安心,可不知怎的,我却想起了柬埔寨那黏稠、闷热的空气,混合着硝烟、腐叶和伤口溃烂的腥臭。那味道曾像一块湿透的布,死死捂住我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绝望。而此刻,云龙湖的风如此自由地灌入肺中,我竟有些不知所措,仿佛这过于轻盈的空气,反而承载不起沉重的记忆。
水面被风吹皱,光影晃动,仿佛又变成了大力那张总是挂着汗珠、却永远乐呵呵的黑脸,力气大,嗓门也大,笑起来整个工棚都听得见。被困的时候,是他把我们当亲人一样照顾,没有放弃安全,自己却出去再也没回来。至今,也没有他的一点消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就像一滴水,蒸腾在了那片焦灼的土地上,无声无息。
我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枚刻着“金边水务-4号”的铆钉冰凉地贴在心口。我把它带回来了,可老王、小刘,还有大力他们呢?他们的魂,怕是永远也找不到归家的路了。这种“幸存”的感觉,有时候并不全是庆幸,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责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这个四十多岁、除了会摆弄水管电线的老工人,活了下来?而他们,那些比我年轻、比我有才华、比我更有理由活下去的人,却永远留在了那里。
湖对岸,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平静。那是我的家乡,是我拼了命也要回来的地方。可此刻坐在这里,我却感到一种深刻的疏离。这份用同袍性命换来的安宁,我该如何安放?我用力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试图将脑海中那些血腥的画面驱散。我知道,那些记忆的碎片,就像这湖底的水草,看似平静,却会在不经意间缠绕上来。
远处的孩子们笑着跑过,他们的欢笑声清脆地划破暮色。我怔怔地看着,有一瞬间,那笑声仿佛与记忆中泵站的机器轰鸣、丛林的枪声重叠在一起,让我心脏猛地一缩。我下意识地想寻找掩体,手指抠紧了身下的石头,直到指尖传来痛感,才惊觉自己正安全地坐在故乡的湖边。这种片刻的恍惚,比持续的疼痛更让我感到无力。它提醒我,那场灾难已经像毒素一样,渗进了我的骨血里。
夕阳终于完全沉下了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抹凄艳的紫红。湖面的金光褪去,变成了深沉的墨蓝色,倒映着初现的星辰。风更凉了,吹在脸上,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我慢慢站起身,重新拄好拐杖。该回家了。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沉静。我知道,明天,后天,也许在很多个日子里,我还会被这些记忆困扰,还会在深夜惊醒,还会在这湖边感到茫然。但至少,我回来了。我还能看着这云龙湖的水,还能呼吸着故乡的空气。这就够了。活着,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而记住,或许是我能为老王、小刘他们做的,唯一的事了。
我一步一步,朝着那片灯火走去。背影融入了暮色,也融入了这看似平凡、却来之不易的人间烟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