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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异途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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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浊泪

冰冷的砖石平台,隔着单薄潮湿的衣物,贪婪地汲取着我身上最后一点可怜的体温。我瘫在上面,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湿抹布,连颤抖的力气都已失去,只剩下无法控制的、细微的抽搐,从脊背一直蔓延到指尖。左腿已经不再是“疼痛”,而是一种持续不断、深入骨髓的、混合了灼烧、撕裂和冰冷钝感的酷刑,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将一勺滚烫的铅水,从膝盖的断口注入,再随着血液泵向全身。

黑暗,无边无际,粘稠得仿佛能触摸。唯一的光源,是刚刚被我点燃的那截蜡烛头。它实在太短,太潮湿,豆大的火苗是幽蓝色的,微弱、飘忽不定,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气流中,疯狂地摇曳挣扎,仿佛随时都会“噗”地一声熄灭,将我重新抛回彻底的、能将人逼疯的黑暗。但这点火光,此刻就是我的太阳。它驱散了最浓重的黑暗,让我能勉强看清周围方寸之地——这个由几块断裂条石和碎砖垒起的、勉强高出水面的、约莫两三个平方的狭窄平台。也让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左腿的惨状。

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剧烈的翻搅,我猛地侧过头,干呕起来。除了几口酸水和胆汁,什么也吐不出来。

那已经不像是人类的腿了。膝盖以下肿胀得发亮,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上面布满了污黑的泥泞、凝结的血块,以及被污水浸泡后泛白的、翻卷的皮肉。伤口处,肿胀最为严重,像是一个紫黑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毒瘤。借着摇曳的烛光,我甚至能看到,有一小截惨白的、带着不自然锐利边缘的东西,刺破了皮肤,突兀地暴露在空气中——那是断裂的腿骨。

仅仅是视觉的冲击,就几乎让我再次晕厥。更可怕的是气味。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却又令人作呕的腐臭,正从那肿胀发亮的伤口处,不断散发出来,混合着污水和铁锈的味道,钻进我的鼻腔。是坏疽。我知道这个词,在工地上听人说过,是伤口严重感染、组织坏死的表现,如果不及时处理,会要人命。

处理。我必须处理它。不处理,我绝对走不出这个地狱。

求生的本能,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强行穿透了高烧的晕眩和蚀骨的疼痛。我艰难地翻过身,用还能动的右臂支撑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每一次移动,都牵扯到左腿,带来一阵眼前发黑的剧痛。我大口喘着气,汗水和不知是泪水还是污水的液体,混合着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我从怀里,摸索出那瓶用脏兮兮塑料袋包着的、浑浊的白酒。塑料瓶冰凉,里面大概还剩一百多毫升的液体,是我现在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药品”和“水源”。

没有酒精,没有碘伏,没有纱布,没有夹板。什么都没有。只有这瓶劣质的高度白酒,和我身上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秽的衣裤。

我低头,看着自己肿胀发亮、散发着不祥气味的左腿,看着那刺破皮肉的惨白骨茬。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我的心脏。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知道那会有多痛。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工人,我不是医生,不是硬汉,我只是一个在剧痛和恐惧面前,会发抖、会想哭、会想放弃的普通人。

但放弃,就是死。烂死在这个臭气熏天、暗无天日的地方,像一只老鼠一样,无人知晓。

“啊——!!!”

我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低吼,不是给自己壮胆,而是绝望的宣泄。然后,我用牙齿,配合右手,哆哆嗦嗦地拧开了那劣质塑料瓶的瓶盖。一股浓烈、呛人、混合着工业酒精和劣质香料气味的酒气,猛地冲了出来。

没有犹豫的余地。犹豫,只会让恐惧将我吞噬。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右臂伸直,将那瓶口,对准了左腿膝盖下方,那肿胀最严重、颜色最深的伤口中心。

倾倒。

透明浑浊的液体,如同烧融的铅水,又像是冰与火的混合物,猛地浇在了暴露的骨茬、翻卷的皮肉和青紫肿胀的皮肤上!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猛地从我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根本不是我能控制的声音,像是灵魂被硬生生撕裂时发出的尖啸!剧痛!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剧痛!那不再是单纯的骨折痛,而是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皮肉,钻进骨髓,然后在里面疯狂搅拌、灼烧的痛!是硫酸浇在伤口上,又用铁刷子狠狠刮擦的痛!

我的身体,像一只被扔进油锅的大虾,猛地弹起,又重重摔回冰冷的平台,剧烈的抽搐、痉挛,完全不受控制。眼前瞬间被一片血红和黑暗交替覆盖,耳朵里是尖锐的嗡鸣,几乎听不到自己那非人的惨叫声。汗水、泪水、鼻涕、口水,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我感觉自己的牙齿几乎要被咬碎,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

那瓶白酒,在我因为剧痛而痉挛的手中,大半都洒了出去,泼在伤口上,也泼在了平台湿滑的地面上。辛辣的酒气,混合着伤口处被激起的、更加浓烈的腐败气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痛!太痛了!痛得我想立刻死去!痛得我想用头去撞墙,想把自己的左腿砍掉!我瘫在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和无法抑制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痛苦抽气声。有那么几秒钟,我的意识是完全空白的,只剩下那无边无际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长达几分钟,那最初的、毁灭性的剧痛,才如同退潮般,稍稍减缓了一些,留下一种遍布全身的、深入骨髓的、火辣辣的灼痛和麻木。我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污水还是刚才泼洒的酒液。我瘫在那里,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眼泪,混浊的、滚烫的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流进耳朵,流进头发,滴落在冰冷肮脏的砖石上。

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个来打工挣钱的普通工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无声的哭泣,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痛苦、恐惧和绝望,已经超出了我能承受的极限。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想回家,我想活着。

烛火,在我刚才的剧烈挣扎中,疯狂摇曳了几下,几乎熄灭,最终还是顽强地重新稳定下来,依旧那么微弱,那么飘忽。

我不能停下。停下,刚才的痛苦就白受了。

我再次挣扎着,用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的右手,撑起身体。左腿的伤口,在白酒的冲刷下,皮肉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灰白的颜色,肿胀似乎因为刺激而更明显了,但那刺鼻的腐臭气味,似乎被浓烈的酒气暂时掩盖了一些。暴露的骨茬,依旧那么刺眼。

接下来,是包扎,是固定。我需要东西。

我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上。那身原本还算结实的工装,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泥、血污和下水道的各种秽物。我用还能动的右手,配合牙齿,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相对还算完整、但也污秽不堪的衬衣下摆。布料被污水和汗水浸透,又冷又硬,撕扯起来异常费力,发出“嗤啦”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每一下用力,都牵扯到全身的伤口和疼痛。但我没有停,只是机械地、麻木地撕扯着,直到撕下几条长短不一、边缘参差不齐的、肮脏的布条。

然后,是“夹板”。那根锈迹斑斑、救了我命的钢筋,就在旁边。我拿过来,比划了一下。它太粗,太长,形状也不规则,带着一个弯钩。我试图把它绑在腿侧,但稍微一动,就疼得我眼前发黑。而且,没有合适的工具,我根本无法把它弯折成合适的形状。

我放弃了。我做不到。我没有力气,也没有技巧,去制作一个标准的夹板。

最终,我只是用那些肮脏的、冰冷的、浸满了污水的布条,将那肿胀得吓人的左小腿,和相对完好的右小腿,粗暴地、胡乱地捆在了一起。不是为了固定骨折(我知道这根本没用),只是为了限制左腿的活动,避免在移动时,断骨摩擦造成更大的痛苦和伤害。捆绑的过程,又是一番折磨。布条勒进肿胀的皮肉,带来新的疼痛。我打得结歪歪扭扭,松紧不一,丑陋不堪。这就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做完这一切,我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一样,再次瘫倒。蜡烛的火苗,又短了一小截。幽蓝的光,照着我惨白的、布满汗水和污渍的脸,照着那被肮脏布条胡乱捆绑、依旧肿胀发亮、散发着混合了酒气和腐臭气味的双腿,照着这肮脏、冰冷、绝望的方寸之地。

我侧过头,看向那剩下的小半瓶白酒。刚才的剧痛,让我对它有了一种本能的恐惧。但喉咙里,那干渴的火焰,烧得更旺了,几乎要将我的喉咙和气管都烧穿。我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犹豫着。

最终,求生的欲望,还是压过了恐惧和理智。我知道,高度白酒不能解渴,甚至会加重脱水。但我需要液体,需要任何能湿润喉咙、给身体一点点刺激的东西。而且,也许,也许它能帮我抵御一点这渗入骨髓的寒冷?

我用颤抖的手,拿起酒瓶,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辛辣!烧灼!像吞下了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所过之处,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痛轨迹。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再次被呛了出来。但紧接着,一股微弱的热流,从胃部扩散开来,暂时驱散了一丝寒意。喉咙的干渴,似乎也被这粗暴的刺激,暂时麻痹了。

我不敢多喝,只喝了两小口,就强迫自己放下了瓶子。里面,大概只剩下不到五十毫升了。这是我的“药”,是我的“火种”,不能再浪费了。

我将酒瓶小心地塞回怀里,紧贴着胸口放好。冰冷的塑料瓶身,透过湿透的衣物,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蜡烛的火苗,跳动了几下,变得更加微弱了。蜡油几乎快要燃尽。光明,即将再次离我而去。

我躺在冰冷的平台上,望着头顶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伤口在酒精的短暂麻痹后,更加强烈的、混合着钝痛、跳痛和灼烧感的疼痛,如同涨潮的海水,再次一波波袭来,冲击着我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高烧让我浑身一阵冷一阵热,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出现各种怪诞扭曲的光斑和幻影。耳边,除了污水流淌的空洞回响,似乎还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好像是工地上搅拌机的轰鸣,又好像是母亲遥远的呼唤,还有大使馆电话里那永远占线的忙音……

我知道,我不能睡过去。一旦睡过去,在这冰冷的地方,我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我用指甲,狠狠掐进右手的手心。疼痛,让我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

但黑暗,还是如同潮水般,阵阵涌来,试图将我吞没。烛火,越来越微弱,最后,猛地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无边的、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将我彻底吞噬。

只有左腿那持续不断的、如同地狱酷刑般的疼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还在无比真实地提醒我——

我还活着。

还在这地狱的最深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