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断腿
黑暗,并非虚无,而是沉重、粘稠、带着尖啸和血腥的实体。它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我身体的内部,从骨骼碎裂、肌肉撕裂、神经寸断的左腿深处,爆炸般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我的视觉、听觉、乃至所有残存的感知。那最后一下撬动挤压带来的剧痛,并非我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一种疼痛所能形容。它超越了“痛”的范畴,变成了一种纯粹、原始、足以将灵魂都撕扯出窍的毁灭性震荡。
我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手死死扼住,只有一声短促、嘶哑、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嗬”声,从牙关紧闭的缝隙里挤出来。随即,整个世界,连同那越来越近的、震耳欲聋的轰鸣,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迅速远去、模糊、消失。只剩下那无边无际的、灼热的、仿佛要将我每一寸血肉都烧成灰烬的黑暗和剧痛。
不,不是剧痛。是麻木。一种比剧痛更可怕的、仿佛身体某个部分彻底死去、脱离掌控的、空洞的麻木。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左小腿,在木头、砖石和我自身力量的夹击下,以一种不自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向内……弯折了过去。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闷的、发自骨骼深处的、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断裂感。紧接着,是更汹涌的、滚烫的液体,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裤管,带着比之前浓郁数倍的血腥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组织液和脓血混合的、甜腻的腐臭。
我的左腿,断了。不是扭伤,不是骨折,是在旧伤溃烂、肿胀不堪的基础上,被硬生生地、粗暴地……别断了。
意识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在剧痛和生理性休克的冲击下,疯狂摇曳,几次濒临彻底熄灭。但我那点被逼到绝境、已经近乎燃烧殆尽的求生意志,却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爆发出不可思议的、顽强的粘性。我不能昏过去。昏过去,就真的死了。就卡在这自己挖出的、狭窄肮脏的洞口,像一条被夹住的老鼠,无声无息地腐烂。
疼。撕心裂肺的疼。但此刻,这剧痛竟然成了某种锚点,将我即将飘散的意识,死死钉在这具正在分崩离析的躯体上。我死死咬着牙,嘴唇早已被自己咬烂,满嘴都是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墙外泥土的腥气和硝烟的苦涩。我甚至能感觉到,腮帮内侧那截短小的、坚硬的塑料绳头,因为用力,已经深深硌进了牙龈的嫩肉里。
动。必须动。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洞口。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粉碎性骨折带来的、足以让人瞬间休克的剧痛。我用还能动的右臂,死死抠住墙外湿滑、长满杂草的地面,手指深深陷入冰冷粘稠的泥土,指甲劈裂,指尖磨破,也毫无所觉。我用右腿,在墙内拼命地、一下一下地蹬踏着湿滑的泥地,试图将身体,尤其是那条已经断了、软绵绵垂着、不断有温热粘稠液体涌出的左腿,从狭窄的、布满锋利砖石边缘的豁口里,彻底拖拽出来。
每一次蹬踏,每一次拖拽,都带来左腿断处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剧痛。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断裂的骨茬在皮肉里相互摩擦、错位,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像有无数把生锈的锉刀,在我的骨髓里来回刮擦。鲜血和脓液,如同开了闸的污水,汩汩地涌出,浸透了我的裤腿,滴落在墙内外的泥泞里,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污迹。
但我不停。我像个疯子,像个感觉不到疼痛的怪物,用尽这具残破身体最后一丝力气,抠着,蹬着,拖拽着。粗糙的砖石边缘,如同钝刀,反复切割、刮擦着我腰腹、大腿的皮肉,留下深深浅浅的血痕。衣服早已成了浸透血污泥浆的破布条。汗水、血水、脓水、泥水,混合在一起,糊满了我的全身,让我像一具刚从血池泥沼里打捞出来的、不成人形的残骸。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我感觉右臂和右腿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开始抽搐、眼前彻底被黑暗和金星占据、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
“噗嗤!”
一声湿漉漉的、粘滞的、令人作呕的闷响。我感觉身体骤然一轻!那条如同千斤坠般死死卡在豁口里的、断掉的左腿,终于,被我以一种近乎“撕扯”的方式,硬生生从那个狭窄、锋利的洞口里,拖了出来!
连同一起被拖出来的,似乎还有一些粘在砖石边缘的、破碎的皮肉组织,和大量粘稠、温热、散发着浓烈腐臭的液体。
我失去了所有支撑,像一滩真正的、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重重地摔在了墙外冰冷潮湿、长满杂草的地面上。脸朝下,结结实实地砸进了泥泞里。泥浆、腐烂的草叶、细小的碎石,瞬间灌满了我的口鼻,带来剧烈的呛咳和窒息感。
但我顾不上这些。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我。我瘫在泥地里,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只有左腿断处那持续不断的、如同烧红烙铁反复烫烙骨髓般的剧痛,还在提醒着我,我还活着,并且刚刚经历了一场何等惨烈的、近乎自杀的“突围”。
我活下来了。从那个囚笼里,爬出来了。用一条断腿的代价。
我趴在冰冷的泥泞中,像一条垂死的狗,剧烈地、无声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灼烧般的刺痛和喉咙里浓重的血腥味。冰冷的泥水顺着鼻腔和嘴角流进去,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出带血的泥浆。左腿的断处,失去了墙壁的挤压,但剧痛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姿势的改变,断骨可能发生了新的错位,痛楚如同潮水,一波猛过一波地冲击着我脆弱的神经,让我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
但我不能晕。这里不是安全的地方。这里只是墙外,是另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领域。我甚至不知道墙外是什么地方。是另一条巷子?是一片荒地?还是紧挨着另一栋建筑?
我挣扎着,用右臂勉强撑起一点身体,将脸从泥浆里抬起来,用糊满泥污血污的眼睛,艰难地、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黑暗,浓稠如墨。但并非绝对的黑暗。远处,城市的某个方向(也许是西边,也许是北边,我早已迷失了方向),天空被一种诡异的、不断跳动的橘红色火光映亮,浓烟如同狰狞的巨人,扭曲着升上天空,将星光和月色彻底吞噬。那火光,正是闷雷般轰鸣的来源。每一次巨大的爆炸声传来,那橘红色的天际就猛地亮一下,将周围断壁残垣的轮廓,短暂地、狰狞地投射在黑暗中。
借着这远处偶尔闪过的、地狱般的火光,我勉强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院子后面,一条堆满建筑垃圾和生活废物的、狭窄的背街小巷。巷子很窄,最多两米宽,地面是未经硬化的泥土,因为之前的雨水和人们的随意倾倒,泥泞不堪,散发着垃圾腐烂和排泄物的恶臭。我刚刚爬出来的那面墙,就在我身后,墙根下堆着更多破烂——碎裂的砖块、腐朽的木板、生锈的铁皮桶、瘪掉的轮胎、以及各种颜色的、鼓鼓囊囊的垃圾袋,有些已经被野狗或老鼠撕开,里面的秽物洒了一地。浓烈的腐臭,几乎要让我刚刚平复一点的胃部再次翻江倒海。
巷子对面,是另一堵更高的、同样斑驳破败的围墙,或者可能是某栋废弃房屋的后墙,没有窗户,只有一些胡乱涂抹的、我看不懂的涂鸦。巷子两头,都隐没在深沉的黑暗中,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道通向哪里。
风,从巷子的一头吹来,带来远处更加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声响。不仅仅是那沉闷的、仿佛巨人脚步般的轰鸣(那声音似乎更近了,大地都在微微震颤),还有更加清晰的、零星的、爆豆般的枪声!不是单发,是连发!是自动武器!偶尔,还夹杂着人的喊叫,短促,惊慌,或者……充满戾气。
枪声!就在不远处!可能就在几条街之外!甚至更近!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湿滑的手,再次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刚从囚笼里爬出来,就落入了真正的战场边缘!阿力他们拼命逃跑的原因,此刻无比清晰地呈现在我面前!外面,正在发生激烈的交火!武装冲突!巷战!
我该怎么办?留在这里?这条堆满垃圾的死巷,没有任何遮蔽,一旦有武装人员经过,或者流弹射来,我必死无疑。爬出去?以我现在的状态,拖着一条断腿,在泥泞、黑暗、遍布未知危险的巷子里爬行,同样是死路一条。而且,我该往哪个方向爬?枪声传来的方向?那是找死。相反的方向?如果那是交战双方推进的方向呢?
绝境。刚刚挣脱一个,又落入另一个,更加直接、更加致命的绝境。
左腿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啃噬着我的意志。高烧带来的晕眩和虚弱,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失血和脓液流失带来的冰冷,正从断腿处,迅速蔓延向全身。我能感觉到,体温正在流失,力量正在飞速消失。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飘忽。
不……不能死在这里……好不容易……爬出来了……
一个微弱但执拗的声音,在我脑海深处响起。是老王淌血的眼睛。是小刘没说完的话。是秀英哭红的眼眶。是儿子伸出的手。是怀里那两张硬硬的、带着我体温的卡片。
回家……
这个简单的、几乎已经被痛苦和恐惧碾碎的词,像黑暗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我即将熄灭的意识里,轻轻跳动了一下。
对,回家。无论外面是什么,无论这条腿怎么样,我必须活下去,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国家,回家。
这个念头,给了我一点点虚幻的力气。我再次用右臂,支撑起身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判断。巷子两头都看不到尽头,都充满未知的危险。但枪声似乎更多地从……我的右手边方向传来?而左手边方向,虽然同样黑暗,但枪声似乎稍微稀疏一些,远处的火光映照下,那边的建筑轮廓似乎也更低矮、更杂乱一些,像是棚户区或者未开发的地带?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我只能赌。赌左手边方向,相对远离核心交火区,或者至少,不那么直接处于火线上。
我喘息着,积攒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力气。然后,我开始在泥泞中爬行。不是走,甚至不是跪爬。是真正的、如同蠕虫般的爬行。用右肘和右腿(膝盖)作为支点,拖动着完全失去知觉、如同一截沉重朽木般的左半边身体,在冰冷、湿滑、布满碎石和垃圾的泥地里,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前挪动。
每一次挪动,左腿断处都传来骨头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剧痛,鲜血和脓液不断涌出,在身后泥泞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散发着恶臭的、粘稠的轨迹。腐烂垃圾的尖锐物体,不断划破、刺穿我手臂和膝盖的皮肤,但比起腿上的剧痛,这些已经微不足道。寒冷、饥饿、干渴、失血、高烧……所有的痛苦,如同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我的身体和灵魂。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响,盖过了远处的枪炮声。世界,在我眼中,变成了晃动、扭曲、充满噪点的模糊图景。
我不知道爬了多远。十米?二十米?或许更短。每一次手臂的前伸,每一次身体的拖拽,都耗尽了我全部的力气,需要停下来,喘息很久,才能进行下一次。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疼痛、寒冷和不断迫近的昏迷感。
就在我感觉自己再也无法移动分毫,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时,我的右手,在前方摸索中,突然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冷、带有弧度的大件物体。
是什么?我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借着远处火光偶尔的闪烁,模糊地看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倾倒的绿色铁皮垃圾箱。箱体一侧严重凹陷,另一侧敞开着,里面黑乎乎的,堆满了各种腐臭的垃圾,苍蝇嗡嗡地围着飞舞。它就歪倒在巷子边,一半在巷子里,一半似乎卡在了一处矮墙的缺口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相对隐蔽的三角空间。
垃圾箱……恶臭……但至少,它能提供一点点遮蔽。遮挡我的身体,遮挡我身后那明显的血迹。或许,还能稍微抵挡一下流弹和飞溅的破片。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这也许是这条黑暗巷子里,唯一能让我暂时喘息、躲避的“掩体”。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个倾倒的垃圾箱,一点点蹭了过去。恶臭扑鼻,但我已经麻木。我蜷缩起身体,尽可能地将自己塞进垃圾箱和矮墙形成的那个狭窄、肮脏的三角空隙里。冰凉的铁皮贴着我的后背,粗糙的砖石硌着我的肩膀。身下是腐烂的垃圾和冰冷的泥水。但至少,我暂时“藏”起来了。
我瘫在这个散发着恶臭的角落里,像一具被遗弃的、正在腐烂的尸体。左腿的剧痛依旧持续,但似乎因为姿势固定,稍微减轻了那么一丝丝。高烧让我浑身滚烫,却又感到刺骨的寒冷,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视线彻底模糊,只剩下一点感知外界光暗变化的能力。耳朵里,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
远处,那闷雷般的轰鸣和零星的枪声,并未停歇。反而,似乎更加密集了。偶尔,有更加刺耳的、像是车辆急速驶过的声音,从巷口外的街道上掠过。人的呼喊声、哭叫声,也变得更加清晰,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战争,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真实地发生着。而我,这个刚刚从另一个地狱爬出来的、断了一条腿的逃亡者,此刻就蜷缩在垃圾堆里,听着死神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剧痛、高烧和极度的虚弱中,疯狂摇曳,忽明忽灭。我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黑暗,但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跳动的光影。我想听清声音,判断危险的距离,但耳朵里只有嗡鸣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死亡,从未如此接近。但奇怪的是,在经历了刚才那番惨烈的、自毁般的“突围”之后,在真正面对外部世界这更加庞大、更加无序的死亡威胁时,我心底的恐惧,反而被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所取代。
至少,我出来了。至少,我死,也是死在外面的天空下(尽管这天空被硝烟和火光染成了地狱的颜色),而不是烂在那个潮湿发霉的棚子里,像垃圾一样被扔掉。
这个念头,让我在剧痛和高烧的折磨中,竟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扭曲的、无声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用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艰难地摸索向怀里。隔着被血、泥、脓液浸透、冰冷湿滑的单薄衣衫,我的指尖,触到了那两个熟悉的、坚硬的轮廓。
银行卡。两张。还在。
我紧紧攥着它们,仿佛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那个名为“家”的、遥不可及世界的,唯一凭证。冰凉的塑料边缘,硌着我掌心翻裂的皮肉,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也带来一丝……微弱到近乎虚幻的慰藉。
左腿的断处,传来一阵新的、更加剧烈的抽搐般的疼痛,让我浑身猛地一颤,差点晕过去。我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合着泥浆血水,滚滚而下。
远处,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传来,震得我身下的地面都在颤抖。垃圾箱的铁皮,发出嗡嗡的回响。火光,将巷子口瞬间映得一片惨白。
我蜷缩在恶臭和黑暗里,握着那两张冰冷的卡片,听着近在咫尺的死亡喧嚣,感受着身体一点一点滑向崩溃的边缘。
夜,还很长。或者说,属于我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而黎明,还远在看不见的、血与火的地平线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