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泵站
我被那股温热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急流裹挟着,在黑暗中身不由己地翻滚、冲撞。好几次脑袋磕在坚硬的管壁上,眼前金星乱冒,嘴里灌满了又苦又涩的脏水。我只能死死憋住气,攥紧那根钢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水流越来越急,轰鸣声也越来越响,震得我胸腔发麻。就在我感觉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意识又开始模糊的时候,身下一空,整个人被抛了出去,随即重重摔在一片坚硬、潮湿、但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噗通”一声闷响,我摔得七荤八素,左腿传来一阵几乎让我晕厥的剧痛。但我顾不上了,因为我发现自己似乎脱离了那股污水,至少暂时脱离了。我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把呛进去的脏水呕出。耳朵里嗡嗡作响,但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接近,仿佛就贴着我的头皮在响。
我挣扎着抬起头,眯起被脏水刺痛的眼睛,看向四周。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回响的钢筋混凝土空间。比之前任何一条下水道都要高大、空旷得多。头顶很高,隐没在昏黄的光芒照不到的黑暗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铁锈、潮湿的混凝土和那股始终存在的、淡淡的化学药剂气味。那轰鸣声,来自前方不远处——几台庞大的、涂着暗绿色防锈漆的机器,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有节奏地震动着,发出低沉的咆哮。粗大的管道纵横交错,连接着这些机器,也通向四面八方的黑暗孔洞。水流声在这里变成了背景音,从一些栅格状的地面盖板下传来,哗哗作响。
泵站。这里应该是一个污水处理或排涝的泵站。虽然看起来陈旧,有些地方锈迹斑斑,但机器在运转,灯亮着,说明这里并非完全废弃,很可能仍在运作,或者至少定期有人维护。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有人!这里可能有人!
希望和恐惧同时攫住了我。希望在于,有人就意味着可能有电话,有离开这里的通道,甚至可能得到帮助(尽管这个想法微弱得可怜)。恐惧在于,我现在这个样子,任何正常人看到,第一反应绝不会是友好。这里是战区,是别人的国家,我是一个身份不明、浑身恶臭、重伤濒死的外国人。被发现会是什么后果?被盘问?被驱赶?被交给不明身份的人?甚至更糟……
我拖着剧痛的左腿,躲到一台轰鸣的水泵后面巨大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基座,剧烈地喘息,同时竖起耳朵,瞪大眼睛,警惕地观察着。
昏黄的灯光来自高处墙壁上几盏罩着铁丝网、布满灰尘的防爆灯。光线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反而在机器和设备间投下大片大片的、摇曳不定的浓重阴影。这给了我一点可怜的掩护。
我观察了一会儿。没有人声,只有机器单调的轰鸣。远处有一道铁质的楼梯,盘旋向上,通向一个被黑暗吞没的、似乎是控制室或出口的小平台。平台一侧,好像有一扇厚重的、漆成暗绿色的铁门。那扇门,就是我的目标。
但我不能直接冲过去。天知道那门后是什么,天知道这里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我必须小心,利用阴影和机器的掩护,像老鼠一样潜行过去。
我休息了几分钟,积攒了一点可怜的力气。左腿的疼痛已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令人麻木的钝痛和灼烧感,我知道情况在恶化,但我没时间理会。我从藏身的水泵后探出头,确认视野内没有活动的身影,然后咬紧牙关,用钢筋支撑着,拖着断腿,一点一点,朝着最近的一个巨大的过滤罐阴影挪去。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泵站的地面虽然相对平整,但布满了油污、水渍和小工具零件,湿滑无比。我既要小心不发出太大响声(尽管机器的轰鸣掩盖了许多声音),又要忍受左腿移动时传来的、如同钝刀刮骨般的剧痛。短短十几米的距离,我停下来喘息了三次,汗水混合着污水,顺着额头流下,蛰得眼睛生疼。
终于,我挪到了过滤罐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罐体,大口喘气。从这里,我能更清楚地看到那铁质楼梯和上方的平台。楼梯是镂空的铁栅格,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算结实。那扇暗绿色的门,紧闭着,门上有圆形的手轮,像潜艇的舱门。
就在我计算着如何爬上那段对我来说如同天堑的楼梯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猛地打破了机器轰鸣的单调背景!
“嘎吱——!”
声音来自我头顶上方!是那扇铁门!它在被打开!
我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喉咙。几乎是本能反应,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连滚带爬地缩进过滤罐和后面墙壁之间一个更狭窄、更黑暗的缝隙里,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模糊的、我听不懂的语言交谈声。是高棉语。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也许三个。脚步声在铁质楼梯上响起,噔、噔、噔,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他们下来了!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脸埋在臂弯里,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最缓,身体因为紧张和疼痛而微微颤抖。我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烟味、汗味,还有一种……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味道。是这里的工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脚步声在我藏身的过滤罐附近停顿了一下。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他们发现我了?
一阵短暂的、模糊的交谈,然后我听到了“哗啦”一声,似乎是工具被扔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咔嚓”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伴随着锤子敲击金属的“铛铛”声和扳手拧动螺丝的“吱嘎”声。
他们没发现我。他们只是下来检修或者例行检查。
我趴在冰冷的、满是油污的地面上,一动不敢动,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我能听到他们的交谈声、工具碰撞声、以及偶尔发出的、似乎是对机器状况不满的咕哝声。他们似乎在工作,围着那几台轰鸣的水泵和过滤器打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左腿的疼痛和身下冰冷油污的地面,折磨着我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意志。高烧让我一阵阵发冷,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我拼命咬紧牙关,生怕那细微的“咯咯”声会暴露我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更久。那几个人似乎完成了手头的工作,交谈声再次响起,脚步声开始朝着铁楼梯的方向移动。
他们要上去了!机会!
我猛地从昏沉中惊醒。等他们上去,关上门,我就又被困在这个地下空间里了。我必须趁现在,趁他们还没完全离开,看看有没有机会……或者,至少弄清楚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猛地窜进我的脑海。
我小心翼翼地从藏身的缝隙里,探出一点点头,用一只眼睛,透过过滤罐底部的支架缝隙,向外窥视。
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三个穿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的男人,正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说笑着,踏上了铁楼梯。他们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泵站工人,年纪都不小了,表情疲惫而放松,显然没有发现我这个不速之客。
他们的注意力似乎都在彼此和即将结束的工作上。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屏幕很大的对讲机,正在说着什么。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最后面那个稍微年轻些的工人。他工装裤的后兜里,露出一截黑色的、方形的轮廓。
是手机!一部老式的、带键盘的功能机!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塑料外壳的反光,在我眼中不啻于一道闪电!
电话!能打电话!能联系外界!能打给大使馆!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我心里烧了起来。所有的谨慎、恐惧,在这一刻都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压倒了。我必须拿到那部手机!那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看着那三个人一步步走上楼梯,走向那扇敞开的铁门。门里透出更明亮一些的白炽灯光,还传来一些模糊的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似乎门后连接着一个有人的房间,可能是值班室或者休息室。
他们就要进去了。门一旦关上,我不知道下一次开启会是什么时候。我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就在最后一个人,也就是那个口袋里有手机的工人,一只脚已经踏进门内,正回头和下面的人说着什么的时候——
我动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也许是回光返照,也许是极度的渴望压榨出了最后的潜能。我像一只潜伏已久的、受伤的野兽,猛地从藏身的阴影里扑了出来!不是扑向那个人,而是扑向楼梯下方,靠近墙壁的一个半人高的、锈蚀的铁皮工具箱!
我的目标,不是抢手机(那根本不可能成功),而是制造混乱,吸引注意,然后——趁乱拿到手机,或者至少,创造接近那扇门的机会!
我扑到工具箱旁,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沉重的工具箱朝着楼梯相反的方向、一台正在运转的水泵基座,狠狠推了过去!
“哐当——!!哗啦——!!!”
铁皮工具箱翻滚着撞在混凝土基座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里面杂乱的工具——扳手、锤子、螺丝刀、钳子——叮铃哐啷地撒了一地,在空旷的泵站里激起巨大的回响,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机器的轰鸣!
正要进门的三个工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大跳,同时惊叫着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么人?!”
“怎么回事?!”
(高棉语的惊呼)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巨响和散落一地的工具吸引的瞬间,我做出了第二个,也是更冒险的动作——我没有试图爬上楼梯(那太慢,而且会立刻暴露),而是用那根救命的钢筋,猛地一撑,身体向旁边一滚,躲进了楼梯正下方、机器投下的、最黑暗的阴影死角里,屏住呼吸,蜷缩起身体,将自己尽可能融入黑暗和机器的轮廓中。
“下去看看!”那个拿着对讲机的、像是小头目的人喊道。其中两个工人骂骂咧咧地,从楼梯上快步走了下来,手里各自抄起了一根随手捡起的铁棍或大号扳手,警惕地朝着工具箱翻倒的地方搜索过去。
而最后那个年轻工人,似乎被刚才的巨响惊得愣了一下,站在门口,也探头向下张望,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按在了后裤兜的位置——那里装着手机。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机会稍纵即逝!
就在那两个工人背对着我,走向工具箱,而门口那个年轻工人注意力也被他们吸引的、电光火石的刹那——
我像一道影子,从楼梯下的黑暗死角里猛地窜出!不是扑向楼梯,而是扑向旁边墙壁上,一个距离地面大约一米五、锈迹斑斑的铁制控制箱!我用还能动的右手,猛地抓住控制箱突出的边缘,右脚在湿滑的墙壁上奋力一蹬,整个身体借力向上,左手如同闪电般探出,目标直指那个年轻工人后裤兜里那截黑色的方形轮廓!
我的动作必须快、准、狠,而且不能发出太大声音。手指触到了冰冷的塑料外壳!我猛地一抠、一拽!
“哎哟!”年轻工人感觉屁股被碰了一下,下意识地惊呼一声,猛地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已经将那个硬邦邦的、沾着他体温的东西攥在了手里,同时松开了抓着控制箱的手,身体像一袋沉重的沙包,任由自己向下坠落。
“噗通!”我结结实实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左腿再次遭到重创,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我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同时借着摔倒的力道,就势向旁边一滚,再次滚进了旁边一个大型阀门组件的阴影里,蜷缩起来,将偷来的东西死死按在怀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下面的两个工人听到惊呼,回头问道。
“没、没什么,”年轻工人揉了揉屁股,又疑惑地看了看空荡荡的楼梯下方和黑暗的角落,“好像……好像有老鼠撞了我一下?还是什么东西掉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除了工具,没发现别的。
“妈的,吓老子一跳,肯定是老鼠,这底下老鼠成精了!”一个下去的工人骂骂咧咧,用脚踢了踢散落的工具,“快收拾一下,上去吧,这鬼地方。”
年轻工人又狐疑地看了一眼我藏身的黑暗角落,但那里只有机器的阴影和轰鸣。他摇摇头,可能觉得自己神经过敏了,转身跟着另外两人,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工具。
我躲在阀门后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爆炸,全身的肌肉因为紧张和刚才那一下爆发而不住地颤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偷来的、冰冷的硬物——一部老式的、带物理键盘的黑色手机。
我成功了。不,是侥幸成功了。在三个工人眼皮底下,偷到了一部手机。
但我还远未安全。我还在泵站里,在机器的轰鸣和昏黄的灯光下。那三个人随时可能再次下来,或者有其他人进来。而且,这部手机……有电吗?有信号吗?我能用它打通电话吗?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该怎么离开这里?那扇铁门就在头顶,但它现在关上了吗?门外是什么?
我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听着那三个工人收拾工具的叮当声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以及最后“哐当”一声沉重的、铁门关闭的闷响。
泵站里,重新只剩下机器单调的轰鸣,和我的心跳声。
我摊开汗湿、脏污、沾着油渍和铁锈的手掌。掌心里,那部黑色的、老旧的手机,屏幕是暗的。我颤抖着手指,按下了侧面的电源键。
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出微弱的、带着划痕的蓝色背光,和一个简单的、显示着时间和日期(日期是错的)的待机画面。屏幕右上角,一个微弱的信号标识,在闪烁着,只有一格,时有时无。
有电。有信号。虽然微弱。
希望,像一颗微弱的火星,在我死寂的心里,重新燃起。
我紧紧攥着手机,像攥着救命稻草,更紧地蜷缩进阴影里。接下来,我必须找一个相对安全、隐蔽的角落,尝试拨出那个在我脑海里盘旋了无数遍、却始终无法拨通的号码。
中国的国际区号,是+86。然后呢?大使馆的号码……那串数字……快想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