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货与夜
“准备”的时间,短得让人心慌。
阿木照常来,换药,送饭。药换了,他说是促进骨头愈合的“好药”,抹在脚上,像有火在烧。食物多了点,甚至有一小块煮得稀烂的、看不出是什么的肉。我默默吃下,配合他换药,在阿木那种漠然的审视下,更卖力地练习单腿站立、挪动。我知道,他们在赶进度,像给牲口上膘,等着用。
第二天下午,门开了。阿力一个人进来,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扔在手术台上。“换上。”他生硬地命令,指了指袋子。
里面是一套深蓝色、洗得发白的粗糙工装,一双硬梆梆的劳保鞋,还有顶同样颜色的旧帽子。衣服鞋子都大,松松垮垮。我背过身,费力地脱下那条仅存的脏毯子,忍着胳膊和脚上的疼,把这套行头套上。裤子长,卷起裤脚;上衣大,空空荡荡。左脚肿胀,好不容易才把鞋套上,鞋带只能松松系个活扣。戴上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戴上。低头。跟着。别乱看。别说话。”阿力递过来一副廉价的深色塑料墨镜。
我默默接过戴上。眼前的世界暗了下来,只剩下模糊的光影晃动。这让我更不安,但也明白,这是遮脸用的。
阿力不再说话,转身拉开门。门外是那条昏暗的走廊。我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脚一沾地就钻心的疼,用右腿和墙支撑着,像只笨拙的、学走路的企鹅,一步一步跟了上去。阿力走得不快,但脚步稳,似乎在等我。
走廊尽头,是那扇厚重的铁皮门。阿力上前,用一种特定的节奏敲门。门开了条缝,一张陌生的、警惕的脸探了探,看到阿力,点了点头,拉开。
傍晚的光线猛地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外面是那条堆满垃圾的狭窄后巷。空气混杂着垃圾的腐臭、远处食物的气味和城市的烟尘。我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是几天来第一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尽管不那么好闻,却让我鼻子发酸,几乎掉下泪来。自由的味道,哪怕带着枷锁。
阿力没停,径直朝巷子口走。我连忙跟上,尽量不让自己的步子太难看。左脚每一下轻微的点地,都疼得我牙关紧咬,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渗进新换的工装领口。走出巷子,街道宽了些,有行人,有摩托车,有小店嘈杂的音乐。我不敢抬头,戴着墨镜,低着头,死死盯着阿力那双军靴的脚后跟,亦步亦趋。我能感觉到路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这身不合体的衣服和怪异的走姿上。
我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僻静、两边都是高墙和旧仓库的小路。天色暗了,路灯还没亮,四周显得阴森。阿力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眼神冷漠地扫了我一眼,侧身让开。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散落着杂物。正对门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其中一扇绿色的卷帘门半开着,透出昏黄的光。阿力没去那边,带我走到院子角落一个用铁皮和石棉瓦搭的破烂棚子下,指了指角落一张用木板和砖头垫起来的、铺着破草席的“床”:“你,睡这里。”
又指了指棚子外靠近平房墙壁的一个位置,那儿有个小小的、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煤油炉,旁边扔着几个塑料桶和水壶。“吃的,会送来。水,自己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吊着的左臂和跛着的脚,“看着大门。有人来,敲门,叫我。别让人靠近那扇门。”他指了指那扇半开的卷帘门。“别的,不用管。别乱走。别多问。明白?”
“明白。”我点头,喉咙发干。
阿力从裤兜掏出个旧手电筒,塞我手里:“晚上用。省着点电。”说完,转身走向卷帘门,弯腰钻进去。哗啦一声,卷帘门被拉下大半,只留一条缝。
天,差不多全黑了。院子里只剩下我,站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我环顾四周。高墙,碎玻璃,紧闭的门窗,昏黄灯光的缝隙,这个漏风的破棚子,还有手里这个冰凉的手电筒。这就是我要“看着”的地方。一个废院子,一个透出光的神秘房间,一个我这样的残废看守。
“看着大门”,不让“人”靠近。什么人?为什么不能靠近?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但阿力的警告还在耳边。我挪到棚子下,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坐下。草席又硬又潮,一股霉味。但至少,这里能看见一线天——尽管已经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脏兮兮的暗红色。
我放下手电筒,开始发呆。饿。中午那点东西早消耗光了。阿力说吃的会送来,可天都黑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我看向煤油炉旁边的塑料桶,空的。水龙头在院子另一头,滴滴答答漏着水。我不敢去。阿力说了,别乱走。
卷帘门后的灯光一直亮着,能隐约听到里面有人低声说话,偶尔有拖动东西的闷响。他们在里面干什么?那些纸箱……我脑子里闪过在诊所隔壁听到的动静。心里更沉了。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我身上这套单薄的工装根本挡不住寒气。我蜷缩起来,把身体尽量缩进棚子的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远处的市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风声,和那个漏水龙头的滴答声,单调得让人心慌。
手电筒我没敢开,怕费电,也怕那点光暴露我自己。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又冷又饿,脚上的伤在寒气里一跳一跳地疼。卷帘门后的灯光,在大概半夜的时候,灭了。整个院子彻底陷入黑暗,只有高墙外遥远的路灯和天边的光晕,提供一点点微弱的亮度。
黑暗让一切声音都放大了。滴水声。风声。我自己的呼吸声,又粗又重。还有……卷帘门后,似乎有极轻的、有人躺下休息的声响。
他们睡在里面。守着那些东西。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胃里饿得抽搐。阿力说的“会送来”,像句空话。也许,在他们眼里,我这个瘸腿的看守,饿一两顿死不了,能“看”着就行。
我摸向怀里。隔着粗糙的工装,两张卡的轮廓很清晰。老王和小刘的脸,在黑暗里晃了一下。我得活着,得回去。这个念头,像黑暗里的一丁点火星,勉强支撑着我。
不能睡。要看着。要活着。
我反复默念,用指甲掐手心,用疼痛赶走困意和寒冷。回想被劫那天,回想仓库里的老鼠,回想吴哥那双平静得吓人的眼睛……都是为了此刻,能在这寒夜里,睁着眼,喘着气。
就在我精神恍惚,眼皮打架的时候,铁门外,传来了动静。
不是汽车。是脚步声。很轻,很小心,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不止一个人。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心脏猛地缩紧,睡意全无。像受惊的野狗一样,我猛地从“床”上坐起,牵扯到伤口,疼得眼前一黑。我死死咬住牙,没出声,屏住呼吸,眼睛瞪大,死死盯向铁门的方向。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接着,是极其轻微的、摸索门闩的声音。
不是阿力他们的人。他们有钥匙,或者知道暗号。也不是警察,警察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是小偷?还是……冲里面东西来的?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口。怎么办?去敲门叫阿力?我瘸着腿,走过去要时间,弄出声响,外面的人立刻就会察觉。不叫?万一外面的人进来了,或者出什么事,阿力第一个饶不了我。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我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门外的动静停了。外面的人似乎也在听里面的动静。
时间一秒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我攥紧了手电筒,冰凉的金属壳给了我一丝虚假的镇定。我慢慢、慢慢地挪动身体,从“床”上下来,单脚站稳,右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皮棚壁,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音,把自己缩进棚子最深的阴影里。如果外面的人进来,或许第一眼看不见我。
就在这时,卷帘门后,传来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挪开,又像有人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阿力他们没睡?还是被惊动了?
铁门外的动静似乎也察觉到了,那轻微的摸索声消失了。紧接着,是迅速远去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走了?我死死盯着铁门,大气不敢出。
又过了可能一两分钟,卷帘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阿力高大的身影闪了出来,没开灯,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几步就无声地蹿到铁门边,侧耳听了听,然后极其缓慢、没有一点声音地拉开了门闩,将铁门拉开一条缝,向外望去。
院子里静得可怕。阿力在门口站了片刻,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轻轻关上门,重新闩好。他转过身,目光像夜里的猫头鹰,扫过整个院子,最后,定定地,落向我藏身的棚子方向。
尽管我躲在阴影里,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穿透了黑暗,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阿力没说话,也没走过来。就那么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又悄无声息地钻回了卷帘门后。门,被轻轻拉上。
院子,恢复了死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背上全是冷汗,风一吹,冰凉刺骨。我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剧烈的后怕。刚才,我差点就……如果我去敲门,如果弄出动静……外面的人会怎样?阿力会怎样?我可能已经是个死人了。阿力最后那一眼,什么意思?是知道我看见了?是警告?还是觉得我躲得好,没添乱?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刚刚在鬼门关打了个转,救了我的,是阿力他们的警惕,还有我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吓得缩起来的“安静”。
一股更深的无力感裹住了我。在这个地方,我连当个合格的“看守”都不配。我的命,就像草尖上的露水,说没就没,全看别人的心情,还有运气。
我慢慢坐回“床”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胃里饿得发疼,但我感觉不到了。我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铁门,看着卷帘门那条再也不透光的缝,直到天色一点点泛出灰白。
天,终于亮了。一线惨白的光,挤过高墙。漏水的水龙头,还在滴答。
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了。阿力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他手里拿着两个用塑料袋装着的、还温热的糯米团,走到棚子边,扔给我。
“吃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一夜没睡好。
我接过还有些烫手的糯米团,愣了一下,才低声道:“……谢谢力哥。”
阿力没应声,只是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苍白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停了停,淡淡道:“昨晚,做得对。别出声。”
我心里一震。他知道。他知道我发现了,也知道我躲着没动。
“以后,也一样。”阿力补充了一句,语气还是那么平,“看到,听到,别管。躲好。别死。”
别死。这是命令,还是……一点点算是提醒的东西?
我捏紧了手里温热的糯米团,点了点头。我没问昨晚是什么人,也没问那些货。我知道,问了也没用,反而可能惹麻烦。
阿力不再多说,转身回到那排平房前,开始活动手脚。
我低下头,小口咬着糯米团。饭很粗糙,夹着点咸菜,没什么味道,但实实在在的热量顺着食道滑下去。我慢慢地吃,也慢慢地想阿力的话。
“看到,听到,别管。躲好。别死。”
这就是我在这里的活法。一个瘸腿的、没用的看守,唯一的用处,就是在真有麻烦的时候,把自己藏好,别碍事,别添乱,也别那么容易就死掉。
我抬起头,看着那一线天光。高墙把它割得支离破碎。
回家的路,好像比昨天晚上之前,更远,也更看不清了。
我只是个在夹缝里,努力不咽气的、最不值钱的看门狗。
【第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