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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异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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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地窖

“吱嘎——”

铁器摩擦的声响,轻微,却异常尖锐,像一把生锈的锉刀,猛地划过紧绷的神经。在这充斥着污水流淌声和空洞风声的地下空间里,这突如其来的、人为的声音,不啻于一道惊雷!

我浑身骤然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刚刚因为发现“营地”而紧绷的神经,此刻几乎要崩断。我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定头顶斜上方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洞口。

洞口不大,边长约半米见方,被纵横交错的、锈蚀严重的钢筋封住,像一只巨大的、生满红褐色铁锈的眼睛,镶嵌在拱形的砖石顶上。微弱的光线和流动的空气,正从栅栏的缝隙间透下来。此刻,那“吱嘎”声,正是从那里传来——是铁栅栏被拉动、或者被什么东西触碰的声音!

有人!在上面!

刚刚放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突突”声。刚才判断这“房间”暂时无人的想法,瞬间被推翻。是“营地”的主人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人,发现了这个洞口?

我像被冻住一样,僵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只用尽全力将自己缩进身下这片相对阴暗的角落,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墙壁,恨不得能融化在砖石的阴影里。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根冰冷的、锈迹斑斑的钢筋。掌心被粗糙的锈迹磨破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

“吱嘎……嘎……”

铁栅栏又响了两声,似乎被用力摇晃了一下,然后,传来了“哐当”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重物砸在了栅栏上,又弹开了。紧接着,是几声模糊的、带着不耐烦意味的嘟囔,用的是高棉语,我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里的烦躁和某种……粗暴。

不是小心探查,更像是……随意的、甚至带着破坏欲的摆弄。

难道不是“营地”的主人?是上面路过的人,偶然发现了这个通风口,好奇地摆弄?

我无法确定。但无论如何,暴露的风险,急剧增加。一旦上面的人决定掀开这个锈蚀的栅栏(看起来并不牢固),或者哪怕只是用光源往下照一照,我这个瘫在下面角落里的、浑身污泥血污的“异物”,将无所遁形。

必须立刻做出反应!躲藏!或者,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

我的目光再次扫视这个不算大的空间。除了那个简陋的“营地”角落,和汩汩流淌的污水槽,几乎没有其他可以藏身的地方。墙壁湿滑,无处攀爬。污水槽虽然不深,但里面是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污水,跳进去无异于自杀。唯一的希望,是那个“营地”角落本身——那里堆放的破布、干草和垃圾,或许能提供一点点遮蔽。

然而,那个角落虽然相对隐蔽,但如果上面的人真的往下看,依然很容易被发现。而且,如果那是别人的“领地”,一旦主人回来……

“砰!哐当!”

又是一声更响的撞击,伴随着一声含糊的咒骂。似乎上面的人,用什么东西(也许是靴子,也许是石块)狠狠踢了铁栅栏一下。生锈的铁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片锈屑和灰尘,簌簌地掉落下来,落在下方的污水槽里,溅起细小的、带着铁锈味的涟漪。

不能再犹豫了!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权衡和恐惧。我咬紧牙关,用那根钢筋做支撑,拖着完全失去知觉的左腿,以我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其实依旧慢得可怜),朝着那个堆着破布和干草的角落,“跳”了过去。每一次单腿跳跃,都让我浑身剧震,断腿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但我已顾不上这些。我只想尽快将自己塞进那些肮脏的遮盖物下面。

几步的距离,却如同天堑。当我终于踉跄着扑倒在那个角落时,上面再次传来了动静。这一次,不是敲打,而是……说话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也许是三个。声音模糊,带着某种急促的、紧张的语调,似乎在争论什么。语速很快,我完全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不祥的气氛。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用最快的速度,用还能动的右手,胡乱地将那些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破布、干草,往自己身上扒拉,尽量盖住头脸和身体。这些遮盖物冰冷、潮湿、肮脏,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流浪汉身上的体味和食物残渣腐败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但我此刻只觉得它们是世界上最可靠的屏障。

我刚把自己勉强遮盖住,只留下一只眼睛,透过破布的缝隙,死死盯着头顶的铁栅栏洞口。

“哗啦!”

一声更大的响动!不是敲击,而是……铁栅栏被猛地向外拉扯、变形的声音!锈蚀的金属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呻吟。紧接着,一束强烈的手电筒光芒,猛地从铁栅栏的缝隙中射了下来!

光芒不算特别集中,但在这绝对黑暗的地下空间里,不啻于一道探照灯!光柱先是漫无目的地在污水槽、湿滑的墙壁上扫过,然后,慢慢地、不规律地移动着,扫过地面,扫过那些散落的罐头盒和垃圾……

我蜷缩在破布和干草下,全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连最微弱的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生怕胸腔的起伏,会带动遮盖物的晃动。汗水,混合着污泥和干草碎屑,从额头上滚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但我连眨眼都不敢,死死盯着那束在黑暗中移动的光柱。

光柱,扫过了我刚才站立的位置,扫过了污水槽,扫过了我对面的墙壁……然后,仿佛漫不经心,又仿佛带着某种随意的好奇,朝着我藏身的这个角落,扫了过来!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轰鸣,能听到污水流动的哗哗声,能听到头顶上那些人模糊的、压低的交谈声,甚至能听到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的微响。

那束刺眼的光,终于,落在了我藏身的这堆破布和干草上。

停了。

光柱停住了,不偏不倚,正好笼罩在我藏身的这个角落。强光穿透破布干草稀疏的缝隙,在我眼前晃出一片刺眼的白斑,让我几乎瞬间失明。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光芒的热度,透过肮脏的遮盖物,照在我脸上、身上。

完了。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万钧巨石,狠狠砸在我的心头。绝望的冰冷,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我甚至能想象出下一秒,上面的人发出惊呼,然后也许是一梭子弹扫射下来,或者扔下点什么别的东西……结束我这短暂而荒诞的、从垃圾堆到下水道的逃亡。

然而,预想中的惊呼、枪声、或者别的什么,并没有发生。

光柱只是停在那里,大约两三秒钟。那两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能感觉到,那光束后面,似乎有一双,或者几双眼睛,正在透过栅栏的缝隙,审视着下面这堆“垃圾”。

然后,我听到上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嘟囔,语气里充满了嫌恶和不耐烦。紧接着,那束光柱,移开了。

它像只是随意扫过一样,离开了这个角落,开始在“房间”的其他地方漫无目的地晃动,最后,停在了那个不断流出污水的黑乎乎洞口上,似乎对那个更感兴趣,照了几秒钟。

又是一阵模糊的交谈,声音里似乎带着点失望,或者说是“毫无发现”的扫兴。

然后,“哐当”一声,似乎是铁栅栏被松开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又砸了一下。手电筒的光芒消失了。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完全听不见了。

他们……走了?

我依旧僵硬地蜷缩在破布和干草下,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恢复。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上方哪怕最微小的动静。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除了污水流淌的哗哗声和空洞的风声,再没有任何异常。头顶那个铁栅栏洞口,恢复了之前的黯淡,只有极其微弱的天光透下来。

又等了很久,直到确认上面真的再无声息,我才敢极其轻微、极其缓慢地,从破布和干草的缝隙中,吐出一口已经憋得肺部灼痛的气息。冰冷的、带着浓重异味的空气涌入肺腔,引发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呛咳,被我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只发出几声沉闷的、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闷响。

冷汗,早已湿透了我本就冰冷的衣衫。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左腿断处新一波袭来的剧痛,让我几乎瘫软在地。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极度紧张,耗尽了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力气。

他们没发现我。或者说,他们看到了这堆“垃圾”,但并没有在意,更没有仔细检查。也许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堆真正的、被丢弃的破烂,不值得关注。又或许,是这地下的恶臭和黑暗,让他们不愿多待,只是随意检查一下便离开了。

不管原因如何,我又一次,侥幸逃过一劫。

但这里,已经不再安全。这个“房间”有通风口直通地面,而且显然有人知道这里,甚至可能时不时会有人好奇地往下看。刚才那几个人可能只是路过,但下一次,可能就是“营地”的主人回来,或者更糟糕的,是进行搜查的武装人员。

我必须离开。立刻。

我挣扎着,从肮脏的遮盖物下爬出来。身上沾满了干草碎屑和破布上的污渍,但我已无暇顾及。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惊吓而狂跳不止。左腿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再次清晰地传来,提醒着我身体糟糕的状况。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个简陋的“营地”。刚才只顾着躲藏,现在稍微安定下来,我才开始仔细打量这个角落。

几块垫高的砖头上,铺着的破布和干草,虽然肮脏,但摆放得相对整齐,甚至有点“床铺”的雏形。旁边散落的罐头盒,有几个已经被打开,里面还残留着一些早已干涸、分辨不出原本模样的食物残渣,散发着淡淡的、酸腐的气味。那个瘪掉的塑料水瓶,虽然看起来脏,但似乎被简单清洗过,里面是空的。

最重要的是,我的目光,落在了“床铺”内侧,靠近墙壁的阴影里。那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用几块碎砖搭起的“台子”,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我强忍着左腿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用钢筋支撑着身体,单腿蹦了过去,凑近查看。

“台子”上,放着几样“宝贝”。

一个锈迹斑斑、但似乎还能用的金属罐头起子。

一小截用油纸包着、已经受潮发软的蜡烛头,旁边还有一盒潮湿的、几乎黏在一起的火柴。

一个瘪了的、但似乎完好的塑料打火机,我拿起来试了试,没有气体了,打不出火。

还有……半个用脏兮兮的塑料袋包着的、硬得像石头的面饼,已经发霉长出了绿色的绒毛。

以及,最让我心跳加速的——一小瓶没有标签的、浑浊的液体,装在脏兮兮的塑料瓶里,大约是两百毫升左右。我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劣质的高度白酒气味,混合着塑料和不明添加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白酒!虽然劣质,但这是实实在在的、可以饮用的液体!而且,高度白酒,可以消毒!

狂喜,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我的身体!干渴的喉咙,像着了火一样灼烧起来!我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将那一小瓶浑浊的液体,全部灌进喉咙!

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我。不能喝!至少不能现在喝,不能这样喝!劣质白酒刺激性太强,以我现在空荡荡的、极度虚弱的胃和高烧的身体,直接灌下去,很可能会引起胃出血,或者酒精中毒,那将是致命的。而且,只有这么一点,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消毒。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那半个发霉的面饼。饥饿感,在看到食物的瞬间,如同苏醒的野兽,疯狂地撕扯着我的胃。但我同样不敢吃。发霉的食物,同样会要了我的命。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金属罐头起子、蜡烛头和火柴上。这些,是工具,是火种,是光明。在这个黑暗、冰冷、绝望的地下世界里,它们或许比那点劣质白酒和发霉的面饼,更有价值。

几乎没有犹豫,我用颤抖的手,将这几样东西——罐头起子、蜡烛头、火柴(虽然潮湿,但或许还能用),以及那瓶至关重要的白酒,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我破烂上衣内侧,那个唯一还算干燥、勉强能遮挡的口袋里。至于那半个发霉的面饼,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用原来的塑料袋重新包好,放在了“床铺”显眼的位置。如果这里真的有主人,我不想偷走他全部的口粮,那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仇恨。留下这明显不能吃的面饼,或许能稍微减少一点“闯入”的敌意。

做完这一切,我再次靠墙喘息。补充“物资”带来的短暂兴奋,很快被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取代。左腿的情况越来越糟,我能感觉到断口以下,冰冷和麻木的区域在扩大,而断口处本身的肿胀和灼痛,则更加剧烈。高烧让我头晕目眩,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必须尽快处理伤口。至少,要进行最基本的清洁和……固定。否则,感染和坏疽会迅速蔓延,我撑不了多久。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瓶白酒,和“床铺”上那些肮脏的破布上。

白酒可以消毒,破布……或许可以当作绷带。

但在这里处理?不,这里靠近通风口,太危险。刚才那几个人虽然走了,但不能保证不会再来,或者“营地”的主人不会突然回来。我需要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

我的目光,投向了“房间”另一侧,那个不断流出污水的、黑乎乎的拱形洞口。污水从那里来,流向更深处。下游,或许是更加复杂、更加黑暗、但也可能更加隐蔽的下水道网络。

没有别的选择了。留在这里是等死,向上是绝路(那个铁栅栏洞口),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顺着污水,向下游的黑暗深处探索。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差点让我暴露、又给了我一点“补给”的“房间”,然后,拄着那根救命的钢筋,拖着断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那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污水洞口。

洞口很低矮,我需要弯下腰才能进入。里面更加黑暗,只有洞口透进去的微光,照亮入口处一小段污浊的水面。水声哗哗,带着空洞的回响,通向未知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那股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在这里更加浓郁。

我站在洞口,犹豫了只有一秒。身后是相对“开阔”但暴露风险高的“房间”,前方是黑暗、污秽、充满未知的管道。

我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去的是令人作呕的臭气),弯下腰,用钢筋探了探洞内的水深和地面情况。淤泥似乎不深,水流也平缓。然后,我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片更加浓稠的黑暗。

污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我的小腿。水不深,只到膝盖,但那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和化学品的刺激性气味,几乎让我瞬间窒息。我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用钢筋探索着前方,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污水流淌的方向,向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跋涉而去。

身后,“房间”里微弱的光线迅速缩小,最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黯淡的光斑,然后彻底被黑暗吞噬。

我再次被无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的黑暗彻底包围。只有手中那根冰冷锈蚀的钢筋,脚下缓慢流淌的冰冷污水,和前方那无尽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暗通道,是我仅有的参照。

我不知道前方有什么。更深的管道?交汇处?死胡同?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知道,我不能停下。停下,就是腐烂,在这冰冷、恶臭、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白酒瓶,那冰冷的触感,是我此刻唯一的慰藉和希望。然后,我继续挪动脚步,拖着那条断腿,向着黑暗的深处,一点一点地,挪去。

污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前方,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空洞的、带着不祥回响的水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