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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异途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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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夜路

2025年11月4日星期二凌晨

柬埔寨茶胶省某村庄外围树林

坐标:距金边应不足50公里,具体位置不明

冻醒的。不是冷,是冻,寒气从地底钻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把骨头缝都塞满了冰碴子。我蜷在树根下,身上盖的芭蕉叶根本不顶用,叶子上结了一层白霜,一碰,沙沙响。

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天际线泛起一丝很暗的青灰色。星星淡了,稀稀拉拉地挂着。林子里有鸟开始叫,先是试探性的两声,然后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吱吱喳喳,吵得人头疼。

我慢慢坐起来,关节像生锈的门轴,每动一下都嘎吱响。手僵了,我呵了口气,搓了搓,没用,手指还是木的。脚更是没了知觉,我咬着牙,用拳头捶了捶小腿,捶了好几下,才感觉到针扎似的麻。

肚子里空得发慌,昨天吃的那些马齿苋和蚂蚁,早不知道消化到哪儿去了,只剩下一股酸水在胃里翻搅。饿过头了,反倒不觉得饿,是虚,是手脚发软,是站起来时眼前一黑,得扶着树才能站稳。

得动起来,不动,热量散得更快。

我离开那棵树,在林子里慢慢走,活动手脚。林子是杂木林,树不密,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声音。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怕踩断枯枝,惊动什么。昨天在木薯地遇见那两个人,让我心一直悬着。

天光渐渐亮起来,能看清树叶的形状,深绿,墨绿,边缘镶着一道金边。是太阳要出来了。我朝着光的方向走,那是东边。我得往北,但现在先要确定方位。在老家,早上起来,脸对着太阳,前面是东,左手边是北。我调整方向,让左肩对着那抹越来越亮的金色,往前走。

林子不大,很快就走到边缘。外面是一片稻田,收割过了,稻茬在晨光里泛着枯黄。田埂上有个农民,戴着斗笠,正弯腰在田里捡拾遗落的稻穗。我没敢出去,趴在林子边缘的草丛里,看着他。他动作很慢,很仔细,捡起一把稻穗,抖掉土,放进背后的竹篓里。竹篓不大,已经装了小半篓。

稻穗。生的,能嚼。晒干了,搓一搓,能嚼出点淀粉。

我看着那竹篓,喉咙动了动。偷,又偷。昨天偷了老太太的水和面包,今天要偷一个农民的稻穗。爹要是知道,能从坟里跳出来,拿荆条抽我三天三夜。

可我要活着。活着走到金边,活着回去,把钱送到。老王和小刘的眼睛在看着我,不,是他们的家人,妞妞,他媳妇,他儿子,在看着我。我得活着。

农民捡完了那一垄,直起腰,捶了捶背,朝着村子的方向走了。我等他走远,消失在田埂尽头,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回来,才从林子里钻出来,快步走到他刚才捡拾的地方。

地上散落着些零星的稻穗,不多,被踩进泥里,沾着土。我蹲下,把能捡的都捡起来,拢在手里。稻穗是干的,一碰,谷粒就往下掉。我把掉落的谷粒也捡起来,小心地放进怀里——用衣服下摆临时兜成的布兜。捡了大概两小把,地上就没什么了。我直起身,看了看四周,空旷的稻田,远处是村庄,安静得很。

怀里这点稻穗,不够塞牙缝。但能嚼,嚼出点汁水,骗骗肚子。

我退回林子,找了个隐蔽的树丛蹲下,开始处理这点粮食。谷粒连着壳,硬,嚼不动。我把稻穗在手心搓,谷粒脱落,混着稃壳。我一点点吹掉稃壳,剩下黄褐色的糙米。米粒很小,干瘪,没什么光泽。我放进嘴里,慢慢嚼。很硬,像嚼沙子,嚼久了,有一点点甜味渗出来,混着唾液,咽下去。

两小把稻穗,搓出来的米粒,只够铺满手心。我分几次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直到嘴里只剩渣子,才吐掉。胃里似乎有了点东西,不那么空了,但那种虚软的感觉还在。

得找水。昨天的水坑离这里不远,我凭着记忆往回走。天亮了,路上可能有行人,我不敢走大路,在田埂和树林边缘穿行。脚底的伤口被粗糙的稻茬和落叶摩擦,又开始渗血,每走一步都疼得一哆嗦。

找到那个水坑,水还是浑的,但比昨天清澈一点。我趴下喝水,喝到肚子发胀。水坑边有丛野菜,叶子肥大,我摘了几片,塞进嘴里。苦,涩,但能嚼出点水分。我又拔了几把看起来能吃的草叶,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塞进怀里。不认识的总比没有强,吃下去,是死是活,看命。

怀里塞满了草叶和那点可怜的稻穗,鼓鼓囊囊的。我继续往北走。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头晕。我尽量找有树荫的地方走,但有些路段没有树,只能硬着头皮在太阳下走。汗像打开了水龙头,从额头、鬓角、脖子往下淌,流进眼睛,刺痛。我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子擦,越擦越花。

上午十点左右,我走到一条土路和一条水泥路的交叉口。水泥路是新的,双向两车道,车来车往,摩托车、三轮车、小卡车,扬起阵阵尘土。我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观察。路口有个路牌,蓝底白字,看不懂柬埔寨文,但有个箭头,指向北方,下面有个数字:40。

四十公里。到金边,还有四十公里。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四十公里,对于一个健康人,一天或许能走完。对于现在的我,可能需要两天,甚至三天。但至少,看到了希望,一个可以丈量的距离。

我不能走这条水泥路,太显眼。我退回土路,顺着土路继续往北。土路坑坑洼洼,但车少,偶尔有摩托车或自行车经过,我可以提前躲进路边沟渠或草丛。

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我找到一片竹林。竹子很密,遮天蔽日,里面阴凉。我钻进去,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些草叶,挑出认识的马齿苋,先吃了。不认识的,我摘了一点,用舌头舔了舔,不麻,不辣,没有奇怪的味道,才敢放进嘴里嚼。有的苦,有的涩,有的有股青草味。我强迫自己咽下去,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忍住了,又嚼了几片。

怀里那点稻穗舍不得吃,留到最饿的时候。

在竹林里歇到下午两点左右,太阳稍微偏西。我继续上路。脚底越来越疼,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脱下鞋,看了看。袜子已经完全和伤口黏在一起,分不开了。脚底板一片血肉模糊,有些地方已经化脓,黄白色的脓液渗出来,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不看了,看了更走不动。我咬着牙,把鞋重新套上,用布条把鞋和脚缠得更紧,减少摩擦。

走,一步,一步。数着步子,一百,两百。数到后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左腿,右腿,左腿,右腿。

下午四点左右,我经过一个村庄。这个村子比之前看到的都大,房子也密集些,还有一个小集市,几个摊贩在卖水果和蔬菜。空气里有烤肉的香味,混着香料的味道。我躲在村外的灌木丛后,看着那些水果:香蕉,木瓜,芒果,黄澄澄,红艳艳,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胃里那点草叶和稻穗早就没了,只剩下烧灼感。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我狠狠咽下去,喉咙干得发疼。

不能看。看了,就走不动了。

我绕到村子后面,想快速通过。村子后面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应该就能绕过去。竹林很密,光线昏暗。我走得很小心,怕有蛇。正走着,前面传来小孩的笑声和狗叫声。我立刻蹲下,躲在一丛竹子后面。

是两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光着脚,皮肤黝黑,正在竹林里追逐打闹。一条土狗跟在他们后面,欢快地摇着尾巴。他们离我越来越近,其中一个男孩突然停下,指着我藏身的地方,用高棉语喊了一句什么。另一个男孩也看过来。

我心脏骤停,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条狗鼻子抽动,朝我这边走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两个男孩跟了过来,好奇地张望。

完了。被发现了。

我手摸向腰间的匕首,但立刻又松开了。对两个孩子和一条狗动刀?我做不到。

狗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冲我叫了两声,但没扑上来。一个男孩捡起一块土坷垃,朝我这边扔过来。土坷垃砸在我旁边的竹子上,碎了。他们似乎觉得好玩,又捡起几块,要扔。

我猛地站起来。

两个男孩吓了一跳,后退几步,狗也往后缩了缩,但随即又冲我叫起来。我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我。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头发蓬乱,胡子拉碴,脸上身上全是泥污,衣服破烂不堪,眼神大概是野兽般的警惕和凶狠。

一个男孩突然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另一个男孩愣了一下,也跟着跑了,狗也跟着跑了。

我立刻转身,朝竹林深处狂奔。脚底的疼痛瞬间被遗忘,只剩下逃命的念头。穿过竹林,前面是一条水沟,不宽,我跳过去,脚下一滑,摔在沟对面,泥水溅了一身。爬起来,继续跑。跑出竹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芋头田,芋头叶子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我冲进芋头田,芋头叶很高,能藏人。我蹲在叶子下面,剧烈地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等了很久,没有听到追来的声音。也许孩子只是害怕,跑回家告诉大人,大人未必会当回事,或者懒得来追一个野人似的流浪汉。

但我不能冒险。我爬起来,弯着腰,在芋头田里快速穿行。芋头叶的杆子很脆,撞到就断,发出咔嚓的声音。我尽量小心,但田里很密,还是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好在周围似乎没人。

穿出芋头田,又是一片树林。我钻进林子,一直跑到听不到任何村庄的声音,才瘫倒在一棵树下,大口喘气。

太阳已经偏西,天色暗了下来。刚才那一通狂奔,耗尽了我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力气。饥饿、干渴、疲劳、疼痛,所有感觉一起涌上来。我靠着树干,连手指都不想动。

但不行,不能停。天快黑了,得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

我挣扎着站起来,打量四周。这片树林比之前的都要茂密,树木高大,藤蔓缠绕。地上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我找了棵大树,树干很粗,树根盘结,形成一个天然的凹坑,里面堆着厚厚的落叶。我把落叶拢了拢,弄成一个窝的形状,钻了进去,又扯了些藤蔓和枝叶盖在上面,尽量隐蔽。

躺下,蜷缩起来。落叶是干的,带着腐败的味道,但比土地温暖一点。我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外面,天彻底黑了,林子里响起各种夜行动物的声音,虫鸣,蛙叫,还有不知名鸟类的咕咕声,远远近近。

饿,还是饿。胃里像有只手在抓,一阵阵痉挛。我摸出怀里那点稻穗,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只有一小撮了,金黄色的谷粒,在透过枝叶缝隙的微弱月光下,泛着一点暗淡的光。这是我最后的储备粮。

我拈起几粒,放进嘴里,慢慢嚼。很慢,很慢,让每一粒米在牙齿间充分研磨,让那一点点可怜的淀粉和糖分尽可能地被吸收。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拈起几粒,重复同样的过程。一小撮米,我吃了很久,直到嘴里只剩下谷壳的粗糙感。

水壶里还有最后一口水,我抿了一小点,润了润喉咙,没舍得喝完。

肚子里似乎有了点东西,虽然远远不够,但至少不那么抓挠得厉害了。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我知道我不能睡死,在这种地方,睡死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但我太累了,累到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不是虫鸣,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的。我猛地惊醒,屏住呼吸,手摸向匕首。

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更近了。我轻轻拨开一点盖在身上的枝叶,从缝隙里往外看。

月光很淡,林子里光线昏暗,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一个黑影,在不远处徘徊,体型不小,不像狗,倒像……野猪?还是别的什么野兽?

黑影低着头,似乎在嗅闻地面,慢慢朝我这边靠近。我能听到它粗重的呼吸声,闻到一股浓烈的、带着泥土和野兽特有的腥臊味。

我握紧匕首,心脏狂跳。如果它发现我,扑过来,我有没有胜算?不知道。野猪皮糙肉厚,匕首可能扎不进去。但我也没力气跑了。

黑影在离我藏身的大树几米外停住了,原地转了几圈,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落叶,似乎没发现什么,又慢慢走开了,消失在树林深处。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握着匕首的手,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后半夜,我不敢再睡,强撑着精神,听着周围的动静。林子里并不安静,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此起彼伏,分不清是风吹落叶,还是小动物跑过,还是别的什么。每一丝声响都让我神经紧绷。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我看着头顶树叶缝隙里漏下的点点星光,数着,等天亮。饿,渴,累,疼,还有恐惧,像几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我已经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神志。

我想家,想秀英做的热汤面,想儿子小时候趴在我背上咯咯笑,想老家冬天烧得暖烘烘的炕头。那些画面清晰又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想着想着,眼睛就湿了。我没哭出声,眼泪流出来,是温的,划过冰冷的脸颊,很快就凉了。

不能想。想了,就真的撑不住了。

我摸出怀里那两张卡,紧紧攥在手心。塑料的硬度,边缘硌着掌心的纹路。老王,小刘,你们再等等。四十公里,不远了。我就算爬,也要爬到金边。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灰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我,还得继续走。

【第十章完】

地点:茶胶省北部(稻田、竹林、芋头田、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