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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异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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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点数

阿力说的“过两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惧和病态期待的煎熬中,准时到来。

那天下午,天气难得地放晴了片刻。惨白的阳光穿透云层,在潮湿的院子里投下短暂而虚弱的光斑,很快又被重新聚拢的铅灰色云层吞噬。空气依旧湿冷,但雨总算是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积水。

我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深夜。就在午后不久,院子里开进了一辆破旧不堪、连车牌都模糊不清的小型厢式货车。开车的是个生面孔,瘦小黝黑,眼神躲闪,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副驾驶上下来的是阿力。没有多余的话,阿力对早已等在一旁的岩坎点了点头,然后两人一起走到货车后厢。

我缩在棚子的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目光忍不住追随着他们的动作。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渗出冰凉的汗水。来了。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后车厢门打开,里面堆着些用编织袋、麻包或者硬纸箱装着的东西,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堆得杂乱无章。编织袋看起来鼓鼓囊囊,麻包有的棱角分明,有的软塌塌。纸箱都用宽胶带封着,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一股混合着尘土、金属锈蚀、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化学品气味的浑浊空气,随着车厢门的打开,飘散出来。

“你,”阿力朝我这边偏了下头,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过来,“过来。”

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肺部,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起来,左脚试探性地踩了踩地,一阵刺痛传来,但勉强能支撑一点重量了。我跛着脚,努力让自己走得不那么摇晃,一步一步挪到货车旁边,在距离车厢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着眼,不敢乱看。

阿力把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塞到我手里。“看着,点清楚。搬一件,你记一件。箱子上有记号的,按记号分类记。没有记号的,大概描述样子,记个数。”他的声音平板,没有起伏,像是在交代一件最平常的杂活。

“是,力哥。”我捏紧那个油腻的小本子和滑溜溜的笔,低声应道。

阿力和岩坎,加上那个司机,开始动手搬货。他们没有把东西直接搬进卷帘门,而是转向卷帘门右侧,那里有一扇我之前从未注意到的、刷着和围墙差不多颜色的灰绿色小铁门,极为隐蔽。岩坎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挂锁,吱呀一声推开门,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是间不大的屋子,没有窗户。

搬运开始了。我赶紧翻开本子,本子上已经用高棉文和数字记了一些东西,我看不懂。我翻到一张空白页,握紧笔,眼睛紧盯着他们手里的东西。

第一件搬下来的是一个用脏兮兮的麻袋包着的长条形物件,看形状……有点像……枪托?不,也许是铁管?阿力一个人就拎了起来,扛在肩上,走向小库房。我看不清麻袋里到底是什么,但那种长度和形状,让我的心猛地一沉。

“麻袋,长条,一个。”我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记下。字写得很难看,手在微微发抖。

接着是几个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硬纸箱,大小和微波炉差不多,很沉,需要两个人抬。纸箱外壳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用黑色记号笔画的简单符号,像叉,像圈,像不规则的三角。

“有记号纸箱,三角标,一个。叉标,一个。圈标,一个……”我一边看,一边努力辨认那些潦草的符号,一边记录。眼睛不敢在任何一件“货”上停留超过两秒,生怕引来怀疑。

然后是几个编织袋,里面似乎装着很多小件物品,哗啦作响,像是金属零件碰撞的声音。

“编织袋,小件,哗啦响,一袋。”

“扁纸箱,软,一箱。”

“木条箱,很沉,有油味,一箱。”

……

我机械地记录着,用最简短、最模糊的字眼描述我看到的东西。麻袋、纸箱、编织袋、木条箱。长条、方块、小件、扁的、沉的。三角、叉、圈。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些破碎的信息和我之前看到、听到、猜想到的一切联系起来。枪?零件?工具?化学品?爆炸物?每一个猜想都让我后背发凉。

搬运过程中,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脚步声,以及物品落地时的沉闷声响。阿力动作最利落,一声不吭。岩坎偶尔低声用高棉语催促一下司机,司机则显得有点紧张,脚步都有些踉跄,有一次差点被地上的水洼滑倒,被阿力冰冷的目光一扫,吓得赶紧站稳。

我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又像个被绑在舞台边的观众,被迫看着一场无声的、危险的哑剧。我的脚站得越来越疼,左脚踝处传来阵阵钝痛,但我咬牙忍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计数和记录上。汗水从我的额角渗出,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紧张和疼痛。

搬了大概七八件之后,司机从车上拖下来一个用黑色厚塑料布裹着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方箱子。箱子似乎不太结实,塑料布在搬运过程中被车门边角挂了一下,嗤啦一声,撕开了一道不大的口子。

司机吓了一跳,手一松,箱子的一角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阿力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扫向司机和那个箱子。岩坎也立刻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司机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想把箱子扶稳。就在他调整姿势的时候,塑料布裂开的口子被扯大了一点,露出里面东西的一角——

那是一截深绿色的、带着规则凸起的金属圆筒。上面似乎还有模糊的字母和数字,但看不真切。

只一眼,我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炮弹?火箭弹?还是某种发射器的部件?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握笔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那一截墨绿色的金属,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而致命的气息。

阿力已经大步走了过去,他一把扯过旁边一块用来垫货的破帆布,迅速盖住了那个裂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他没有看司机,也没有看那个箱子,而是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淬了毒的箭,直直地射向我。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子里的锐利。他在看我有没有看到,看到了多少,有没有记住。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乎是本能地,在那道目光锁定我的瞬间,我猛地低下了头,假装被本子上的记录难住,皱着眉头,用笔在本子上毫无意义地划拉着,嘴里还无意识地喃喃着数字,像是正在为清点数量而苦恼。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我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和动作,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能感觉到阿力的目光还钉在我身上,冰冷而沉重。

终于,我听到阿力用高棉语低声、快速地对司机说了句什么,语气严厉。司机唯唯诺诺地应着,和岩坎一起,更加小心地将那个用帆布重新盖好的箱子抬了起来,脚步沉重地走向小库房。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库房门口,我才敢极轻微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我强迫自己重新抬起笔,在本子上记录:“黑色塑料布包裹,方箱,沉重,一个。”我的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斜得几乎无法辨认。我没敢写下任何关于颜色、形状、裂口的描述,一个字都不敢。

接下来搬运的东西,我几乎都没看清。眼睛虽然看着,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还停留在刚才那惊鸿一瞥上。那截墨绿色的金属,冰冷、坚硬、充满毁灭性的暗示,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不知过了多久,货车终于被清空了。阿力最后检查了一遍车厢,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示意司机可以走了。司机如蒙大赦,赶紧爬上驾驶室,发动车子,倒出院子,铁门在岩坎的推动下缓缓关闭、落锁。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三人。地上留下几道泥泞的车辙和搬运的痕迹。

阿力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我把那个记满了歪歪扭扭字迹的小本子和那支快没水的笔递还给他。他接过去,看也没看,直接揣进了裤兜。

“数清了?”他问,目光平静,仿佛刚才那冰冷的一瞥从未发生。

“清……清楚了,力哥。都记在本子上了。”我低声回答,努力让声音不发抖。

“嗯。”阿力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卷帘门。岩坎也跟了过去,掏出钥匙,打开了卷帘门上的挂锁。

他们没有让我进库房核对,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个小本子上的记录是否准确。似乎我的任务,在搬运结束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或者说,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有人点数”的过程,一个形式。至于我点了什么,记了什么,并不重要——只要我足够“识相”。

阿力在进门前,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传来:“脚没好利索,别站着。回去歇着。”

“是,力哥。”我赶紧应道,如蒙大赦,拖着刺痛的左脚,一瘸一拐地挪回我那潮湿阴冷的棚子。直到坐回那张咯吱作响的破木板床上,我才感觉到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瘫软下来,后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脚依然冰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截墨绿色的金属,不断在我眼前闪现。

炮弹?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是什么,那都不是普通的“货”。那是杀人的东西。是要命的东西。

而我,刚刚近距离看到了它,还把它(或者说它的包装)记录在了那个小本子上。阿力最后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警告?确认?还是别的什么?

库房里,现在堆放着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而我,是除了他们之外,唯一一个“见过”(至少是部分见过)并且“点过数”的人。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比这雨季的湿冷更加刺骨。我知道,从今天起,从我看到那一角墨绿色开始,我和这个巢穴,和这些“货”,绑得更死了。我知道的,又多了一点。而在这里,多知道一点,往往就意味着,离危险更近一步,离“没用”被处理掉的那一天,也更近一步。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噬。天色迅速暗了下来。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卷帘门缝里透出的、昏黄如豆的一点光亮,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我蜷缩在棚子的阴影里,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呜咽。

点数完成了。

而我点清的,似乎不只是那些冰冷的“货”。

还有我自己,那悬在钢丝上、愈发岌岌可危的性命。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