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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归家异途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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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黄金的陷阱

2025年10月3日星期五晴

柬埔寨西哈努克省云壤港工地

坐标:北纬10°37′12″,东经103°30′18″

飞机在金边落地时,我还做着一个月挣两万、两年回家盖新房的美梦。

中介老陈在机场举着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新丝路港口公司”。他四十来岁,黑瘦,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装,笑起来露出镶金的门牙。“杨卫国是吧?欢迎欢迎!咱们公司待遇你放一百个心,月薪一万五起步,加班另算,包吃包住!”

一万五千人民币。我在江苏盐城的工地上,累死累活一个月八千。老婆腰椎间盘突出,疼得整夜睡不着,舍不得做手术。儿子明年中考,补习班一节课两百。这笔账我算过无数遍:在柬埔寨干两年,能攒下二十万。老婆的腰能治,儿子的学能上,老家的瓦房能翻成二层小楼。

从金边到西哈努克港,车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老陈唾沫横飞:“看见没——”他指着窗外掠过的荒地和稀疏的棕榈树,“以后这里都是码头、仓库、物流中心!你们是第一批元老,干好了提拔当工长,工资翻番!”

我信了。或者说,我选择相信。人在绝境里,总得抓住点什么。

云壤港工地比我想象的大。十二栋蓝色板房排成三列,远处是海,浑浊的土黄色,几台起重机像巨人的骨架戳在天空下。空气黏糊糊的,混着海腥、水泥和柴油的味道。十月的柬埔寨,太阳毒得能扒掉一层皮。

工头老赵五十来岁,江西人,皮肤晒得黝黑,嗓门极大。“新来的?叫啥?杨卫国?行,电工是吧?去B区找老王,他带你。”他拍了拍我肩膀,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小伙子,好好干,这里挣钱比国内容易!”

老王是木工,四川人,五十二岁,在柬埔寨干了三年。他带我走进其中一栋板房,二楼,八人间,铁架床,床板是竹子编的,一坐上去就吱呀响。我的床是门口上铺,床头贴着一张泛黄的日历,2019年的。

“将就住,”老王说话带着浓重的川音,边说边咳,“这里就这条件。厕所在楼后头,旱厕,晚上去记得带手电,有蛇。”

我放下行李——一个墨绿色的帆布工具包,是我爸传下来的。里头是用了二十年的老伙计:MF47型万用表,表盘玻璃有道裂痕;大小螺丝刀、剥线钳、电工刀;还有我爸塞进去的“备荒三件套”:压缩饼干、消炎药、一卷尼龙绳。

“工具不错,”老王看了一眼,“老电工?”

“干了二十八年。”

“那在这儿屈才了。”老王又咳了几声,从枕头下摸出个塑料袋,里面是孙女的照片,塑封的,边角磨得发白。照片里的小女孩缺颗门牙,笑得眼睛眯成缝。“我孙女,三岁。等这工程完了,我就回家带她上幼儿园。”

对面下铺躺着一个壮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条过肩龙。听见我们说话,他坐起来,瓮声瓮气:“又来一个送钱的?”

老王介绍:“这是李大力,钢筋工,山东人,来四年了。”

李大力上下打量我:“一万五?”

我点头。

“哼,”他冷笑,“第一个月一万五,第二个月一万二,第三个月能发八千算你运气好。信不信?”

我没接话。来之前,我在网上查过,有人说柬埔寨工程靠谱,有人说坑。

晚饭在食堂。铁皮棚子,摆了十几张长条桌。菜是空心菜炒肉片,肉薄得像纸,米饭管饱。工人们端着搪瓷碗,蹲着站着坐着,埋头扒饭。说话声嗡嗡的,各地方言混在一起。

我打了饭,找地方坐下。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很瘦,吃饭时还盯着膝盖上一本书,《建筑工程英语300句》。

“新来的?”他推了推眼镜,“我叫刘志远,测量的,来半年了。你叫我小刘就行。”

小刘是河南人,大学毕业,学土木工程。家里供他读书欠了债,听说柬埔寨工资高,就来了。“来之前说月薪两万,来了才发现,要扣住宿费、伙食费、管理费,七扣八扣,到手一万二。”他苦笑,“还半年没发了。”

我心里一沉。

“不过应该快发了,”小刘赶紧说,“老赵说下个月肯定发,连拖欠的一起发。”

正说着,食堂门口一阵骚动。几个柬埔寨本地工人冲进来,指着墙上的电视大喊大叫。电视里是柬埔寨本地新闻,画面晃动着,是金边的街道,人群拥挤,有旗帜,有标语。虽然听不懂高棉语,但画面里防暴警察的盾牌、催泪瓦斯的烟雾,谁都看得懂。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骂:“操,又游行!”

“这他妈还能干吗?”

“回房间,都回房间!”老赵拿着喇叭冲进来,“没事!正常政治活动!都回房间,别凑热闹!”

工人们陆续散了。我端着没吃完的饭,跟着人群往外走。路过电视时,我看见屏幕下方滚动的文字,有英文,虽然只认得几个单词:“government(政府)”、“contract(合同)”、“cancel(取消)”。

“老王,”我低声问,“电视上说什么?”

老王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说政府要重新审查中资项目,”他咳了两声,“妈的,要出事。”

2025年10月8日星期一阴

今天本该发工资。

工人们早早聚在财务室门口,从早上八点等到十点,铁门紧闭。十点半,老赵来了,脸色很难看。“公司账户被冻结了,”他站在台阶上,声音干巴巴的,“柬埔寨政府要查账,工资延后发。大家理解一下,就几天。”

底下炸了锅。

“理解个屁!上个月就说延后,延到什么时候?”

“老子家里等钱看病!”

“不干了!退钱!回国!”

老赵提高嗓门:“吵什么吵!公司又不会跑!等审查完了,该发的一分不少!现在闹事,一个子儿都别想拿!”

人群安静下来,但眼神里的火没熄。李大力挤到前面,指着老赵鼻子:“姓赵的,老子在柬埔寨干了四年,被坑了三回!这次你要是再耍花样,老子跟你没完!”

老赵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大力,咱们都是中国人,在外国混饭吃,不容易。我老赵什么人,你不清楚?我要是想坑你们,早跑了,还在这儿跟你们耗?”

这话戳中了一些人。工人们互相看看,有人叹气,有人摇头,陆续散了。但空气里那股焦躁,像雨季前的闷热,散不掉。

回到工棚,李大力一脚踹在铁架床上,床晃得厉害。“操他妈的!又来了!我就知道!一来柬埔寨,准他妈倒霉!”

老王坐在床边,慢吞吞地擦他的木工刨子。“急也没用。等吧。”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柬埔寨人拿枪指着咱们脑袋?”

“那你想咋办?”老王抬头看他,“现在就卷铺盖走?机票钱谁出?签证过期罚款谁交?”

李大力不说话了,喘着粗气,胸口那条过肩龙一起一伏。

我坐在我的上铺,摸着裤腰。那里缝着两千四百块钱人民币,是我全部的家当。来时的机票是中介垫的,说从工资里扣。现在工资不发,我连吃饭都成问题。

小刘小心翼翼地问:“杨师傅,你……你钱还够吗?”

“够几天。”

“我……我还有五百,”他从枕头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有几张美元和一些零散的人民币,“你要是急用,我先借你。”

我摇头:“你自己留着。”

下午,工地停了。不是放假,是建材没了。运送水泥、钢筋的卡车,已经三天没来了。工人们闲着,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打牌、聊天。我和老王、李大力、小刘蹲在板房后头的阴凉处抽烟。

“我打听了,”李大力吐了口烟圈,压低声音,“不是简单的查账。是柬埔寨政府要毁约,说咱们公司手续不全,要收回港口运营权。”

“那咱们的工程……”小刘问。

“还工程?等着被赶出去吧!”李大力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我认识几个在金边干活的老乡,他们说好些中资项目都停了,老板跑路,工人都准备回国。咱们这儿,迟早的事。”

老王咳了一阵,说:“我昨天去村里买烟,小卖部的柬埔寨老头跟我说,让咱们小心点。知道中国人身上有现金。”

“抢?”我心头一紧。

“嗯。”老王又咳,“咱们这儿偏,但也不安全。晚上别单独出门。”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白色越野车开进工地,下来几个人,穿西装,提公文包,被老赵点头哈腰迎进办公室。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又来人了,”李大力眯起眼,“这半个月,第几波了?”

“第四波,”小刘小声说,“上次是穿制服的,这次像是律师。”

办公室的门关了,窗帘也拉上了。我们蹲在三十米外的树荫下,看着那扇门,像看着一口深井,不知道里面在酝酿什么。

2025年10月15日星期三晴

工资还是没发。

食堂的菜从一荤一素变成全素,肉星儿都见不着了。米饭还是管饱,但米越来越糙,沙子硌牙。工人们怨气更重,有人开始偷工地材料卖,电缆、钢筋、甚至脚手架扣件,逮着什么卖什么。老赵抓了几次,罚钱,扣工资,但没用。人都快饿死了,谁还怕罚?

我的两千四百块钱,省着用,一天只吃两顿,一顿两个馒头一碗粥。但钱还是像水一样流出去。牙膏没了,肥皂没了,烟早就戒了,可总得吃饭。小刘借了我一百块钱,我没要,他硬塞给我。“杨师傅,你先用着,等发了工资还我。”

这孩子心善。可工资什么时候能发,天知道。

傍晚,我去工地外的小卖部买烟——不是自己抽,是想给老王。他咳得厉害,烟能镇咳。小卖部是个铁皮棚子,老板是个柬埔寨老头,会说几句中文。我递过去十块钱人民币,他给我一包“吴哥”烟,找给我几张皱巴巴的柬埔寨瑞尔。

“最近,不好,”老头用生硬的中文说,指了指工地,“中国人,走,多。”

“走去哪儿?”

“回家,”老头比划着,“飞机,金边,走。”

我心里一动:“机票好买吗?”

老头摇头:“贵,很贵。金边,乱。”他压低声音,凑近些,“打架,枪,砰砰。”

他说完就不肯再说了,低头整理货架。我拿着烟往回走,脑子里嗡嗡响。金边乱,机场还能走吗?如果工地真完了,我怎么回家?机票钱哪儿来?

回到工棚,我把烟给老王。他拆开,点上一根,深吸一口,咳得更凶了,脸憋得通红。

“老王,你得去医院。”我说。

“不去,”他摆摆手,“死不了。”

“咳出血了。”

“老毛病。”

我没再劝。我知道劝不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老王的执念是攒够钱回家带孙女,我的执念是挣够钱给老婆治腰、供儿子读书。这些执念撑着我们在异国他乡的工棚里,一天天熬下去。

夜里,炮声。

不是打雷,是炮。闷闷的,从西边传来,隔一会儿一声,震得铁皮屋顶嗡嗡响。工棚里的人都醒了,没人说话,都在黑暗里睁着眼听。

李大力从上铺探出头:“老杨,是炮吧?”

“嗯。”

“多远?”

“不知道。几十公里吧。”

“泰国和柬埔寨……真打起来了?”

没人回答。远处天边一闪一闪的红光,透过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诡谲的光影。

老王在黑暗里说:“我年轻时候,在云南边境听过炮声。跟这个像。”

“然后呢?”小刘问,声音发颤。

“然后仗打完了,该干啥干啥。”老王顿了顿,“可那是国内。这是国外。”

炮声响了半夜。后来停了,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海浪声,还有老王压抑的咳嗽声。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十七条裂缝。最长的那条,从墙角斜劈到灯管座。来柬埔寨十二天,我数了十二遍。每数一遍,就在心里划一道。我想着老婆的腰,想着儿子的笑,想着老家那栋漏雨的瓦房。

裤腰里的两千四百块钱,硌得慌。

2025年10月20日星期一雨

雨下了三天,没停。

工地彻底成了沼泽。材料运不进来,活也干不了。工人们无所事事,聚在工棚里打牌、吹牛、吵架。老赵不见人影,办公室锁着门。监工的老宋还在,但说话没人听了。食堂的米见了底,中午只有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李大力掀了桌子,粥洒了一地。“这他妈是喂猪还是喂人?”

没人拦他。大家沉默地看着地上的粥和碎瓷片,然后默默走开。愤怒像拳头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个回应。

下午,雨小了些。几个人穿着雨衣,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是电工组的老陈他们,陕西人,在柬埔寨干了两年了。

“老陈,去哪儿?”有人问。

“回家,”老陈头也不回,“这鬼地方待不下去了。”

“机票呢?”

“砸锅卖铁凑的。”

他们拖着箱子,深一脚浅一脚走进雨里,背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工棚里剩下的人,有的羡慕,有的麻木,有的啐一口:“傻逼,现在机票涨到天上了,他们哪儿来的钱?”

我没说话,坐在门口,看着雨。我想起老陈有个女儿,今年高考。他总说,等女儿考上大学,他就回家,在县城开个电器维修铺。现在,他没等到女儿高考,就走了。

晚上,老王咳出血了。不是痰里带血丝,是咳出一口鲜血,溅在水泥地上,暗红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我扶他躺下,倒了热水。他不喝,只是喘气,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

“老王,必须去医院。”我说。

他还是摇头。

小刘跑去找老宋。老宋来了,看了一眼地上的血,皱眉:“去什么医院,工地诊所看看就行了。”

“诊所关门三天了!”小刘急得声音都变了。

“那我有什么办法?”老宋摊手,“我又不是医生。”

“你是监工!人出事了你负责!”

“我负责?我负个屁责!”老宋也火了,“工资不发,饭没得吃,我他妈找谁说理去?”

吵起来了。小刘瘦,但梗着脖子,眼镜后面的眼睛通红。老宋唾沫横飞,指着小刘的鼻子骂。工棚里的人都围过来,没人劝架,只是看着。

最后是李大力吼了一嗓子:“都他妈别吵了!”

他走到老王床边,看了看老王,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转身往外走。

“大力,你去哪儿?”我问。

“弄药。”他头也不回,冲进雨里。

我和小刘等了一夜。老王时醒时睡,醒了就咳,咳了就吐血。我给他换了几次水,水都染红了。小刘坐在床边,握着老王的手,那手枯瘦得像鸡爪。

凌晨四点,李大力回来了,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药。药盒上印着柬埔寨文,看不懂。

“哪儿来的?”我问。

“别管,”李大力喘着气,“给他吃,一天三次,一次两片。”

药喂下去,老王不咳了,沉沉睡去。李大力脱了湿衣服,拧干,搭在床头。我递给他一根烟——老王那包“吴哥”,他抽出一根点上,手在抖。

“村里诊所偷的,”他吐了口烟,低声说,“锁着门,我砸了窗户。老头在里面,举着刀。我把身上最后两百块钱扔给他,抢了药就跑。”

他没说过程,但我看见他手臂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流血了。

“谢谢。”我说。

“谢个屁,”李大力把烟摁灭,“老王要是死了,咱们都得完蛋。”

这话没说透,但我们都懂。在异国他乡,在绝境里,人得像藤一样缠在一起,才能活。一根藤断了,其他的也活不成。

2025年10月25日星期六晴转阴

天晴了一天,又阴了。

工地上的人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有的在等工资,有的在等机票降价,有的纯粹不知道去哪儿。老赵终于露面了,在食堂开了个会,人少了一半,食堂空荡荡的。

“公司正在想办法,”老赵站在破桌子上,喇叭坏了,他只能扯着嗓子喊,“金边那边有点乱,大家再坚持几天!工资一定会发!我老赵用人格担保!”

底下没人应声。人格?人格值几个钱?

散会后,老赵叫住我。“老杨,你来一下。”

我跟他走进办公室。窗帘拉着,桌上堆着文件,地上有几个纸箱子,像是要打包。老赵关上门,递给我一根烟。

“老杨,你来多久了?”

“二十二天。”

“想家不?”

我没说话。

老赵自己点上烟,深吸一口:“我理解。大家都想家。可眼下这情况,你也看见了。公司账户被冻结,建材断了,工人跑了一半。柬埔寨政府那边……”他顿了顿,“可能要收回项目。”

我心里一沉:“那我们……”

“大使馆在组织撤侨,”老赵压低声音,“但人太多,得分批。第一批是管理人员和技术骨干,第二批是普通工人。你是电工,技术工种,可以争取第一批。”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三五天,可能十天半个月。”老赵看着我,“这消息别外传,传出去就乱了。你准备一下,护照、钱、重要的东西随身带,说走就得走。”

“老王他们呢?”

“老王病成那样,走不了。李大力那种刺头,第二批都不一定轮上。小刘……”老赵摇头,“大学生,没技术,等着吧。”

“我得跟他们一起。”我说。

老赵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很冷:“杨卫国,你他妈是不是傻?这是逃命,不是旅游团!能走一个是一个!你等他们?等死?”

我没接话。

“随你便,”老赵把烟摁灭,“消息我告诉你了,你自己掂量。记住,别外传。传出去,你第一批的资格也没了。”

我走出办公室,太阳出来了,很刺眼。工地上,几个工人在拆脚手架,铁管哐当哐当响。老王坐在板房门口晒太阳,眯着眼,像一截枯木。李大力在远处跟人吵架,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小刘坐在台阶上看书,阳光照在他眼镜片上,反着光。

我走回工棚,爬上我的上铺,躺下。天花板上那十七条裂缝,在阳光里格外清晰。我数到第十七条,然后闭上眼睛。

裤腰里的两千四百块钱,硌得生疼。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