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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异途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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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溃烂的伤口

那包用油纸裹着、阿力随手扔在我脚边的黑色药膏,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陈年草药、硫磺和某种动物油脂腐败后的复杂气味。它落在潮湿泥地上,像一块刚从泥沼深处挖出来的、带着不祥预感的黑泥,无声地嘲笑着我不断溃烂的命运。我蜷缩在棚子最潮湿阴冷的角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脚踝处一阵紧似一阵的锐痛,那疼痛不再仅仅是皮肉的折磨,更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钉,正被人用钝锤慢条斯理地、一下下钉进我的骨缝深处。低烧让我的视线总是蒙着一层晃动的水雾,耳朵里是不间断的、恼人的嗡鸣,嘴里又干又苦,喉咙里像含着一把滚烫的沙子。阿力每天放在棚子口破碗里的那点浑水,只够我润湿一下干裂出血的嘴唇,维持着这具身体最基本、也最痛苦的运转。我感觉自己正被这阴暗、霉烂、恶臭的环境一点点吞噬、消化,从脚踝那个溃烂的源头开始,腐败的气息和无力感正顺着血管,爬满我的四肢百骸。有时候疼得昏沉过去,又会在更剧烈的刺痛中醒来,恍惚间竟会生出一种错觉——也许我已经死了,正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慢慢分解,化为脓水,渗入泥土,最终和这棚子下经年累月的污秽融为一体,无人记得,也无人找寻。

阿木的到来,和他那句冰冷生硬、不带丝毫情绪的话语,像一道裹挟着冰碴的冷水,将我彻底从这半麻木的、缓慢腐烂的绝望中,狠狠浇醒。不,是砸醒,用最坚硬的现实,砸碎了我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浑噩。

那天下午异常闷热,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色,没有一丝风,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油腻的水来。棚子里弥漫的味道令人作呕——伤口溃烂特有的甜腥恶臭、木头霉烂的腐朽气息、我自己身上久未清洁的酸馊味,还有地上污水蒸发出的铁锈和土腥,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几乎实质化的污浊。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刺耳声响让我下意识地一哆嗦,抬眼便看见阿力领着阿木走了进来。和以往相比,阿木显得更加沉默,脚步也更快,肩上那个陈旧的、边角磨损露出白色帆布底子的药箱,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空瘪。他脸上依旧捂着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可露出的那双眼睛下方,是浓重得无法掩饰的疲惫,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着的、却依旧从眼角眉梢漏出来的焦躁。那焦躁,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不祥的涟漪。

阿力朝我的方向努了努嘴,用高棉语简短地说了句什么,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阿木点了点头,没看阿力,也没看我,径直朝我走来。他蹲下的动作依旧干脆利落,但少了之前那种近乎机械的平稳,带着一种急于了事的匆促,甚至可以说是粗暴。他没说话,直接动手。解开我脚踝上那已经被脓血和组织液浸透、板结发硬、几乎和溃烂皮肉长在一起的肮脏纱布时,动作甚至比上次更重、更不耐烦。纱布被撕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粘连皮肉的细微撕裂声,伴随着更加浓烈、更加令人窒息的腐臭猛然爆发出来,连站在几步外的阿力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向后退了半步,抬手似乎想掩一下口鼻,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只是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当那创面彻底暴露在昏沉的光线下时,连我自己都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恶心。脚踝肿胀得发亮,皮肤紧绷,呈现出一种混杂着暗红、深紫和惨败死灰色的怪异颜色,仿佛一碰就要破裂,流出里面更污秽的东西。伤口中心是一个溃烂的、不断渗出黄绿色粘稠脓液的深坑,脓液粘腻,沿着肿胀的皮肤向下流淌,在脚背和残存的、污浊不堪的绷带碎片上留下一道道恶心的痕迹。深坑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颜色灰败,毫无生机,一些地方已经能看到底下灰白色的、疑似坏死的筋膜。这景象,比我能感觉到、能想象到的,还要糟糕十倍、百倍。

阿木的目光落在那伤口上,凝滞了足有两三秒钟。口罩上方,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像两口深井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是惊讶于恶化的速度?是棘手?是厌恶?还是一种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东西?我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涣散的眼神,勉强捕捉到了这一闪而逝的凝滞。然后,我看到阿木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快见底的棕色玻璃瓶,里面晃荡着一点浑浊的、带着强烈刺鼻酸味的透明液体。不是之前用过的、气味我有些熟悉的碘伏。他用镊子夹起一团勉强算干净的棉花,蘸了点那液体,然后,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预告,直接、狠狠地、按在了伤口深处、那溃烂最严重、脓液最粘稠、神经末梢最密集的地方!

“呃啊——嗬——!”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的痛苦彻底攫住、撕碎、然后碾磨成粉末!那不是火焰灼烧,不是刀割针刺,那是千万根浸透了浓硫酸的钢针,被人用蛮力狠狠扎进我最娇嫩、最敏感的血肉和神经深处,并在里面疯狂地搅动、腐蚀、炸开!我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像被高压电击中般剧烈地抽搐、弹起,又重重地摔回身下冰冷坚硬的木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眼前不是发黑,而是炸开一片惨白刺目的光,伴随着尖锐到撕裂耳膜的耳鸣,几乎剥夺了我所有的感官。汗水、泪水、还有无法控制涌出的口水,瞬间糊满了我的脸,流进我大张着、却吸不进一丝空气的嘴里,带着咸腥和苦涩。我像一条被扔在滚烫砂石上的鱼,徒劳地开合着嘴巴,肺部因为极致的剧痛而痉挛,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带来胸腔撕裂般的痛楚。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抠进身下粗糙的木板缝隙,指甲崩裂,指尖渗出温热的血珠,我却毫无所觉。整个世界缩小到只剩那一处伤口,和从那伤口爆开、席卷全身、要将我灵魂都撕碎的痛苦。

这地狱般的折磨持续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或许只是短短几秒。当阿木移开镊子时,我已经像一摊彻底烂掉的泥,瘫在那里,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不规则地起伏,证明这具破烂的躯壳里,还残存着一点被称为“生命”的东西。我眼前依旧发花,耳中嗡鸣不止,嘴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那是刚才在剧痛中,我无意识咬破了自己嘴唇和舌尖。整个下半身,尤其是受伤的左脚,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的、仿佛那部分肢体已经离我而去的怪异感觉。连那持续不断的灼痛,都似乎暂时远离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脱和冰冷。

阿木对我这副惨状视若无睹,仿佛刚才他只是拂去了一片无关紧要的灰尘。他动作麻利,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地继续用那刺鼻的、带着化学酸味的液体清洗伤口周围,用镊子尖端刮去那些明显已经坏死的、灰白色的腐肉。每一次镊子尖端划过或触碰,都带来新一轮尖锐的刺痛,但比起刚才那一下直抵灵魂的折磨,这些刺痛已经显得“温和”了许多。我只能发出低低的、不成调的、类似垂死动物般的呻吟,身体偶尔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清理完毕,创面露出了底下鲜红的、但依旧在不断渗血的嫩肉,以及更深处的、令人不安的暗色。阿木从药箱里拿出更简陋的敷料——几块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干净的纱布,和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状的药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几乎是随意地、潦草地洒在伤口上,然后用还算干净的绷带(只是比起之前那些而言)开始包扎。他的动作很快,包扎得也谈不上任何精细,只是将伤口草草覆盖住,确保那些药粉和脓血不会立刻渗出而已。

就在缠上最后一圈绷带,准备打结的时候,阿木的动作停下了。他抬起头,口罩上方的眼睛,先是不带任何情绪地、极快地扫了旁边一直沉默看着、脸色阴沉如铁的的阿力一眼。那眼神很短暂,很平淡,但我不知为何,在极度的痛苦和昏沉中,莫名觉得,那一眼里似乎包含了某种……无声的交流?或者,仅仅是一种确认?

然后,阿木的目光转向了瘫在那里、眼神涣散、脸上糊满泪汗血污、如同被丢弃的破布娃娃一般的我。他开口了,用他那生硬、古怪、不带任何起伏,但在此刻死寂的、只有我粗重艰难喘息声的院子里,清晰得如同冰锥凿击、每一个字都敲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的中文,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一块沉重、冰冷的石头,砸进我混沌的意识泥潭:

“这里,没有医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这句话让出足够的时间,让它那冰冷的含义,像毒液一样,慢慢浸透我每一寸恐惧的神经。他手里那冰冷的金属镊子尖端,在我刚刚包扎好、还在缓缓渗血的绷带边缘,虚虚一点。那个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碰到皮肉,却让我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一颤,仿佛那镊子直接点在了我暴露的、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烂掉,会死。”

四个字,平平无奇,组合在一起,却带着死神宣判般的冷酷和直接。我的瞳孔猛地收缩,残存的、几乎被痛苦碾碎的意识,被这赤裸裸的死亡宣告激得一个激灵,像溺水的人最后那一下无意识的挣扎。

而阿木的下一句话,和随之而来的、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捕捉、却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的细微动作,则彻底将我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冰窟深渊。

阿木的视线,在那句“会死”之后,似乎有那么零点一秒,极其轻微地、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向院子的某个角落偏移了一下——那个前两天刚刚被翻动过泥土、此刻已经长出了一小簇杂草、但依然能看出与周围土地颜色质地略有不同的角落。然后,他的目光几乎是同步地、分毫不差地转回我脸上,用同样冰冷、平淡、没有一丝波澜的语调,完成了这句对我而言无异于最终判决的话:

“或者,被扔掉。”

说完,他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再看我或者阿力任何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与所有人都无关的、客观存在的事实。他利落地收拾好沾满脓血和污渍的器械、棉花,胡乱塞进一个皱巴巴的、边缘破损的黑色塑料袋,随手递给旁边的阿力,仿佛那是什么令人厌弃的、必须立刻处理的秽物。然后,他背起那个显得空瘪了许多的药箱,朝阿力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告别,更像是一种任务交接的确认——便转身,迈着比来时更快、甚至带着点急于逃离此地意味的匆促脚步,走向紧闭的铁门。阿力没有动,只是朝一直像影子般守在门边、沉默不语的岩坎,递过去一个眼神。岩坎默不作声地取下粗重的门闩,拉开铁门。阿木头也不回地侧身闪了出去,那略显佝偻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狭窄、昏暗的巷道里。岩坎随即重新闩上门,挂上那把沉重的大锁,整个过程快而无声,仿佛阿木这个人,连同他带来的冰冷宣判,都只是一场短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幻觉。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寂静。只有我压抑不住的、因为剧痛和恐惧而变得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喉咙里发出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声,以及远处天边偶尔传来的、闷雷般的隐约轰鸣,那是这座混乱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阿力拎着那个装着污物的黑色塑料袋,没有立刻去处理。他就那么站着,站在棚子外几步远的地方,站在那片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边缘,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不再是最初的警惕和审视,也不是后来偶尔流露的、基于“工具可用性”的评估,甚至不是点数那天、让我如坠冰窟的冰冷锐利。那是一种更纯粹、更彻底、也更让我骨髓发寒的……漠然。就像一个人路过某个堆满垃圾的肮脏墙角,无意中瞥见一堆正在加速腐败、爬满蛆虫的废弃物,他的目光掠过,仅仅知道那里有东西在腐烂,在散发着恶臭,但他心里不起任何波澜,没有厌恶,没有怜悯,连多看一眼、多停留一秒的兴趣都欠奉。那目光的实质是彻底的“无视”,是冰冷的“剥离”,是将眼前这个还在喘气、还在流血、还在因痛苦而抽搐的生命体,从“同类”、从“活物”、甚至从“需要处理的麻烦”范畴里,彻底剔除出去,归入“待处理的废弃物”、“即将成为那块土地一部分的东西”的行列。

他就用这样的目光,看了我足有十几秒钟。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每一秒都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子,在我早已千疮百孔、麻木不堪的心上来回切割、研磨。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阿力目光的落点,先是在我肿胀溃烂、裹着新鲜绷带的脚踝上停留片刻,那里还在缓缓渗出暗红的血渍;然后,那目光向上移动,扫过我因低烧和剧痛而潮红、深陷、胡子拉碴的脸颊,扫过我干裂起皮、带着新鲜咬破血痂的嘴唇,最后,停在我那双因为恐惧、痛苦、绝望和刚才非人折磨而彻底失去焦距、空洞望着肮脏棚顶的眼睛上。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内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

然后,阿力动了。他什么都没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随意地、仿佛丢弃一件真正的垃圾般,一扬手。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向院子角落——那个之前埋过尸体的方向附近。“噗”一声沉闷的响声,袋子落在潮湿的泥地上,没有散开,但里面包裹的、沾满我脓血和腐烂皮肉的肮脏敷料,其去向不言而喻。做完这个动作,阿力最后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废弃物”还在原位,还没有彻底“烂”到需要立刻处理的程度,便转身,步履平稳地、头也不回地走回那扇墨绿色的、紧闭的卷帘门后。

“哗啦”一声,卷帘门被拉上,隔绝了里面可能存在的、昏暗的光线,也隔绝了阿力最后的身影。院子里只剩下我,如同被遗弃的垃圾般瘫在污浊的木板角落,和远处重新倚在门边、如同没有生命的石雕般沉默的岩坎。空气中,那甜腥的腐臭、化学药水的刺鼻酸味、还有绝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烂掉,会死。或者,被扔掉。”

阿木的话,和他最后那看似无意、实则诛心的一瞥,像一场冰冷粘稠、带着浓郁死亡气息的噩梦,又像无数条滑腻冰冷的毒蛇,从那一刻起,就死死缠住了我的心脏,钻进我的脑子,盘踞在我的每一寸骨髓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锈迹斑斑、沾满污秽和诅咒的长钉,被一只无形而冷酷的手,用重锤狠狠砸进我的脑海深处,楔入我的灵魂,钉穿我所有残存的、关于“或许还能活下去”的渺茫幻想。

死。

这个字眼,从未如此具体、清晰、触手可及地呈现在我面前。它不再是一个遥远模糊的概念,不再是一种抽象的威胁,而是正在我身体上发生的过程,是我能闻到、能感觉到、能切身体会的、正在进行式的现实。我能闻到从自己脚踝伤口处不断散发出的、越来越浓烈的甜腥恶臭,那是我自己血肉腐烂的气味。我能感觉到低烧带来的昏沉和虚弱,正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地侵蚀着我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清醒。我能体会到每一次艰难的呼吸、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在消耗这具身体残存的能量,把它推向那个不可逆转的终点。我会在这充斥着霉烂、铁锈、血腥、排泄物和自身溃烂气味的阴暗角落里,在无人知晓、无人关心的、可能同样阴暗的白天或黑夜,体温慢慢升高,然后在某个时刻达到顶点,再慢慢冷却下去,意识像燃尽的烛火般逐渐暗淡、飘散,最后在某一次剧烈的疼痛间隙,或者一场再也醒不过来的昏睡深处,彻底停止。然后,我的身体会继续腐烂、膨胀,流出更恶心、更多的液体,吸引苍蝇和蛆虫,皮肤变黑、脱落,肌肉溶解,直到只剩下一具或许连枯骨都不完整的残骸。最终,被当做碍事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用最廉价、最不费事的方式处理掉,和那些被掩埋在角落里的、不知名的尸骨一起,在这异国他乡肮脏污浊的泥土里,化为同样的、无人记得的泥泞。

被扔掉。

这个可能性,甚至比慢慢烂死更让我恐惧,更让我从灵魂深处泛起冰冷的、灭顶的寒意。在我还活着,还有意识,还能感受到疼痛、恐惧、屈辱和绝望的时候,在我因为伤口恶化、高烧不退、彻底失去行动和自理能力,变成一块只会喘气、流脓、散发恶臭的“活垃圾”的时候,被阿力或者岩坎,像拖一条死狗、一袋真正的、腐臭的生活垃圾一样,从这潮湿污浊、我栖身多日的棚子里,毫不留情地拖出去。没有怜悯,没有犹豫,甚至可能连多看一眼都嫌脏。他们会抓住我尚且完好的胳膊,或者直接用脚踢、用棍子拨弄,将我拖过冰冷粗糙的地面,拖出那道厚重的铁门,扔到哪里?可能是堆满瓦砾、粪便和污水的臭水沟,可能是荒草丛生、野狗出没的乱葬岗,也可能是某个正在燃烧、遍布残肢断臂和硝烟味的战场边缘。我会意识清醒地感受着身体与粗糙地面的摩擦带来的剧痛,感受着被像垃圾一样丢弃时,撞击地面的闷响和随之而来的、全身散架般的痛楚,然后,在无尽的痛苦、干渴、窒息、恐惧和彻底的、被世界遗弃的绝望中,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眼睛或许还睁着,看着灰暗的天空,或者近在咫尺的、同类的、已经开始腐烂的残骸。而阿力他们,甚至不会为此多停留一秒,就像随手掸掉衣服上的一粒灰尘,轻松,自然,毫无负担。这个想象出来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实,让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刚刚被体温烘得半干的单衣。

不。

这个音节,不是从我干裂的嘴唇里发出的,也不是从我疼痛痉挛的喉咙里挤出的。它来自我身体更深处,来自那被疼痛、低烧、干渴、恐惧和绝望反复蹂躏、几乎要停止跳动的、残破心脏的最核心。像一颗被巨石压了太久、埋在冰冷黑暗的泥土深处、几乎要失去所有活力、彻底腐烂的种子,在濒临最后消亡的前一刻,被极致的寒冷和尖锐的、具体的死亡威胁刺激,猛地、挣命般地向内收缩,然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爆开一点微弱到近乎虚无、却又顽强到不可思议的、带着尖刺的生机。

不!我不要死在这里!我不要像垃圾一样被扔掉!我要离开!必须离开这里!

这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猛烈,如此不容置疑,像一道撕裂厚重铅云、尽管微弱却无比锋利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我脑海中那片被绝望、麻木、痛苦和自怜自艾笼罩的、近乎凝固的混沌黑暗。它不是突然涌现的勇气,不是凭空产生的希望,甚至不是一个清晰的、有步骤的计划。它只是一种最原始、最本能、最蛮横的、属于一切濒临绝境的生物、在感知到死亡触手可及时所爆发出的、最后的呐喊——活下去!离开这个正在吞噬我的活棺材!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恐惧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逃亡”这个念头的出现,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狰狞、更加栩栩如生。对外面那个炮声隆隆、流弹横飞、语言不通、危机四伏的陌生世界的恐惧;对逃亡路上可能遭遇的饥渴、伤病、野兽、暴徒、以及各种未知危险的恐惧;对一旦被阿力他们发现、抓回来,会遭受怎样比死亡更可怕百倍的酷刑折磨的恐惧……所有这些恐惧,依旧存在,甚至因为有了具体的想象对象而更加庞大、更加令人窒息。但此刻,另一种恐惧——烂死在这污水横流、恶臭扑鼻的角落,或者被像垃圾一样丢弃在荒郊野外的恐惧——以一种更加尖锐、更加迫切、更加不容置疑、更加“正在进行时”的方式,压倒了一切,占据了所有心智的高地。前者是未知的、概率性的、或许还能挣扎一下的恐怖;后者是确定的、正在发生的、且结局清晰得令人作呕的恐怖。当后者变得无比真切、近在咫尺、甚至能闻到它散发出的腐烂气味时,对前者的恐惧,竟显得似乎可以……搏一搏?可以……用未知的恐怖,去赌一赌那几乎不存在的、对抗确定恐怖的渺茫机会?

这个想法本身,就让我因低烧而滚烫的血液,似乎加快了一丝流动,带来一阵虚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悸动。我依旧瘫在冰冷污浊的木板上,浑身剧痛,冷汗涔涔,眼前发花,耳朵嗡鸣。但那双原本因为无尽的痛苦和绝望而涣散无神、几乎凝固的眼睛,却在深陷的眼眶里,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却异常坚定地转动起来。瞳孔深处,那簇名为“不甘”、名为“求生”的、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火苗,开始摇曳不定地、却又顽强无比地重新燃烧起来,尽管它的燃料是我的恐惧、我的痛苦和我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但它毕竟在燃烧。

我开始观察。

不再是被动地、茫然地、只求不引起注意、苟延残喘地观察。而是主动地、贪婪地、带着明确目的和濒死野兽般的、孤注一掷的饥渴,去审视这个囚禁了我不知多少时日的牢笼,这个正在慢慢将我消化、腐烂的活棺材。每一个细节,每一处角落,每一点最细微的声响,空气中最微弱的气流变化,都被我重新、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 intensity,纳入眼中、耳中、甚至每一个张开的毛孔中,在我因疼痛和昏沉而运转迟缓、却被迫高度集中起来的大脑里,吃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分析、咀嚼、拆解、拼凑、盘算。

我蜷缩在棚子最深处、最潮湿、但也最阴暗、最不容易被直接看到的角落里,身体因为伤痛和虚弱而尽可能缩成一团,减小着存在感。但我的眼珠,却在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眶里,异常灵活地、悄无声息地转动着,眼角的余光像两道无形却执拗的探针,又像最吝啬的拾荒者在垃圾堆里翻找最后一点可用的残渣,一遍又一遍,饥渴地、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扫描着视线所及的一切。

那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隔绝了外界与这个地狱的铁门。

我的目光首先,也是最终,锁定了它。那是将我拖进这个深渊的入口,也曾是我在无数个疼痛难眠的夜晚,幻想中逃离的出口。但现在,我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到残酷的目光审视它。门是厚重的铁板焊接而成,边缘能看到粗糙的、凸起的焊疤,像丑陋的伤疤。上面刷着的墨绿色防锈漆早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层层叠叠的铁锈。门轴是粗大的圆钢,深深嵌入门框和水泥浇筑的门墩里,看起来异常结实,绝非人力可以撼动。从内部,用一根碗口粗、似乎是从旧房梁或电线杆上拆下来的硬木门闩,横向穿过铁门内侧焊接的两个厚重的大铁环,牢牢闩住。门闩本身看起来就极为沉重,一端抵在门框特意凿出的凹槽里,稳如泰山。除了这根粗大的门闩,门内侧还挂着一把沉重的、“将军不下马”式的大铁挂锁,锁梁粗壮,锁身布满划痕和磕碰的痕迹,但锁孔严密,看起来依旧坚固无比。钥匙,毫无疑问,日夜不离阿力或者岩坎的身。从内部打开这扇门,需要同时具备钥匙和足够抬起、抽出那根沉重门闩的力量,还需要在过程中不发出足以惊动看守的声响。我,一个左脚重伤溃烂、发着低烧、虚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的人,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悄无声息地做到。那么,从别处寻找突破口呢?我的目光像最细致的工匠,沿着门框、门板的每一条接缝、每一处边缘移动,寻找着可能的锈蚀薄弱点,尤其是靠近地面、长期被雨水和潮气侵蚀的部分。有几处漆皮剥落得特别厉害,露出了底下颜色更深的、仿佛在流“锈血”的铁板,但铁板本身的厚度,似乎并未明显减损。门板与粗糙水泥地面之间的缝隙很小,最多能塞进几根手指,绝不足以让一个人,哪怕是一个瘦弱的孩子钻出。我几乎要绝望地移开目光,但就在视线即将掠过门板右下角、靠近那道凸起的门槛石的地方时,微微一顿。那里有一片水渍长期浸润的痕迹,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得多,铁锈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色,边缘的漆皮翘起、卷曲,而铁板本身,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规则的、极其细微的凸起?是锈蚀得太厉害,导致铁板本身鼓包、变薄了?还是当年粗糙的焊接在那里留下了瑕疵,形成了薄弱点?我不确定,但我死死记住了这个位置,像落水者抓住一根漂浮的稻草。

那堵高耸的、沉默的、仿佛不可逾越的围墙。

我的目光离开那扇令人绝望的铁门,缓缓地、带着审视意味,扫过院子四周的围墙。墙是本地常见的红砖砌成,外面似乎抹了一层粗糙的水泥,但年久失修,很多地方的水泥已经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红砖,像长了难看的癣。墙很高,我躺在地上仰视,目测绝对超过三米,甚至可能接近三米五。以我现在的状态,即使手脚完好、体力充沛,也绝无可能徒手攀爬。墙头上,那些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光的、参差不齐的碎玻璃瓶渣,和缠绕其间、锈迹斑斑、多处断裂低垂的铁丝网,像一道丑陋而危险的冠冕,无声地宣告着此路不通。那些尖锐的碎片和扭曲的铁丝,足以让任何试图翻越的人皮开肉绽,甚至悬挂其上。我的目光,没有在这些显而易见的障碍上过多停留,而是像探照灯一样,更仔细地、一寸寸地检视着墙面本身。墙面斑驳陆离,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深褐色的地衣,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湿滑而肮脏。很多砖缝里的灰浆已经粉化、脱落,露出深浅不一的、黑色的缝隙。我寻找着,寻找着可能的缺口、裂缝,或者因为地基不稳、雨水长期冲刷、特别是植物根系破坏而导致的墙体松动。我的目光,在靠近那个孤零零的、锈迹斑斑的水龙头的那面墙上,停留了很久。那里因为长期漏水、潮湿,墙根生着厚厚一层墨绿色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青苔,砖块的颜色也比别处深得多,呈现出一种被水长期浸泡后的、不健康的深褐色,有些砖的表面甚至长了滑腻的霉斑。更关键的是,墙外不远处,似乎有一棵树的树冠,枝叶茂密,一部分枝叶顽强地探过了墙头,在沉闷的空气中几乎不易察觉地微微摇曳着。那是一棵什么树,我不知道,但那些探过来的枝叶,像一个无声的启示——墙外有植物,有生命,有根系。那么,这面墙的墙基,会不会因为树根年复一年的伸展、生长、膨胀而受到破坏、挤压,导致墙体内部松动,砖块之间出现不易察觉的缝隙,甚至某一块砖已经活动了?

这个发现,让杨卫国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重重地悸动了一下,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热流窜过冰冷的四肢。他强迫自己立刻移开目光,不敢久视,生怕这细微的、被渺茫希望点燃的情绪波动,会引起远处那个像石雕一样沉默、但感知敏锐的岩坎的注意。岩坎依旧倚在铁门内侧的墙边,头微微低垂,眼睛似乎闭着,像是在打盹。但杨卫国知道,这个脸上有疤、眼神凶狠的男人,就像一头假寐的狼,任何一丝异常的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瞬间暴起。

头顶低矮的、漏雨的石棉瓦棚顶。

他微微抬起沉重的眼皮,用最快速度扫了一眼。棚顶低矮,伸手几乎就能碰到,由几块残破不堪、布满裂纹的石棉瓦和几根已经有些腐朽的木条勉强搭成,多处用颜色各异、新旧不一的破塑料布和碎木板修补过,依旧滴滴答答地漏着水,在棚内的泥地上留下一个个小水洼。结构极其脆弱,或许用力一撞、一顶,就能破开一个大洞。但破开之后呢?外面是另一侧更高的屋顶?还是直接就是天空?如果还是屋顶,通往哪里?如果是天空,棚子本身就在院子里,翻出去依然在围墙之内,而且立刻暴露无遗。更致命的是,弄破这脆弱的棚顶,必然会发出巨大的、不可能掩饰的声响,绝对会瞬间惊动近在咫尺的阿力和岩坎。这个选项,被他用理智死死按住,压到心底最深处,标记为“不到彻底无路可走、万不得已,绝不考虑”的绝路。

阿力和岩坎,这两个掌握着他生杀大权的看守,这两个他必须避开、或者利用其疏忽的“活障碍”。

他们的规律,是杨卫国观察的重中之重,也是他能否找到那稍纵即逝的“机会窗口”的关键。阿力的作息依旧不规律,神出鬼没,但杨卫国经过这些时日的煎熬和有心观察,还是摸到了一点模糊的、概率性的规律。阿力似乎更偏爱在天色将亮未亮、晨曦微露之前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或者暮色降临、光线最昏暗、景物最模糊的黄昏时分外出。这两个时间段,天色朦胧,能见度低,或许便于他隐蔽行动,处理那些不见光的勾当。他外出的时间长短不一,有时匆匆一两个小时就回来,脸色往往更加阴沉;有时则要大半天,甚至从黎明前出去,直到黄昏才带着食物或其他东西回来。岩坎则更像一个固定的哨兵,大部分时间都守在院子里,或者在卷帘门后的房间里(杨卫国猜测那里可能是他们睡觉、存放东西的地方),偶尔会短暂离开,但时间通常不会很长,而且多在白天,似乎是去附近购买或获取一些必需品。杨卫国特别注意到,在阿力带回不好的消息(比如脸色特别难看,空手而归,或者和岩坎用高棉语快速、激烈地低语争吵时),或者两人之间发生明显争执、甚至短暂冲突后,岩坎独自离开院子的可能性会显著增大,离开的时间也可能比平时稍长一些。这或许是某种情绪宣泄,或许是去处理争执带来的麻烦,或许只是单纯不想面对阿力。而两人同时长时间离开院子的情况,极为罕见,但并非绝无可能。杨卫国在极度痛苦和昏沉中,模糊记得,在点数那批“货”、处理掉那个“麻烦”的年轻人之后没多久,似乎有过那么一次,两人在天完全黑透之后,一起离开了院子,直到深夜才带着一身烟酒气和更浓的戾气回来。那段时间,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一个人,蜷缩在潮湿黑暗的棚子里,抱着那把生锈的铁锤,在无边的恐惧和伤口剧烈的疼痛中瑟瑟发抖,度秒如年。夜晚,通常是他们警惕性最高的时候,尤其是前半夜。但后半夜,尤其是黎明前那最黑暗、最寂静、人体最为疲惫困顿的几个小时,会不会有一丝可乘之机?会不会因为长期枯燥的看守和相对“安全”的环境,而产生一丝松懈?他不确定,这需要赌,用生命去赌。

这个肮脏破败的院子里,除了那把他“有资格”碰触的生锈铁锤,还有什么不起眼的、可能被利用的“资源”?

他眼角的余光,像最吝啬、最精明的拾荒者,扫过棚子内外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带来转机的“垃圾”。那把生锈的、沉重的铁锤,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冰冷,粗糙,但结实。这是他唯一被“赐予”的、勉强可称为工具或武器的东西。墙角,有几块半截埋在潮湿泥土里的碎砖,边缘在断裂时可能形成了锋利的棱角。他睡觉的、咯吱作响的破木板床下,垫着一块边缘破损、但质地坚硬的破瓦片,他之前偷偷用手摸过,瓦片的断裂处很薄,边缘粗粝,像一把天然的、粗劣的刀。他的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掠过岩坎偶尔扔在院子角落的、真正的“垃圾”——几个被踩扁、沾满泥污的塑料水瓶,早已空空如也;一团看不出本来颜色、纠缠在一起的破编织袋碎片;一小截断裂的、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约莫手指粗细的灰绿色塑料绳头,可能是从某个破损的编织袋上脱落的……每一样不起眼、被丢弃的东西,都在他眼中被重新评估、赋予可能的价值。塑料瓶?或许可以偷偷藏点水,但太显眼,容易被发现。编织袋碎片?也许可以撕成布条,在必要时用来捆绑东西,或者垫在脚下防滑、减少声响?那截塑料绳头……他的目光在上面多停留了一瞬。不长,大概一米左右,但看起来颇有韧性,是那种用来捆扎重物的粗塑料绳,表面有凸起的纹路以增加摩擦力。能不能……在必要的时候,用来捆绑东西,或者……勒住什么?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脑。但随即,一种更冰冷的、更决绝的东西覆盖了那瞬间的恐惧。他不动声色地,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借着身体因疼痛而“无意识”挪动的掩护,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身体下方那截灰绿色的塑料绳头,勾到身边,压在身下。动作轻微得连他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仿佛只是蹭掉了一块硌人的小石子。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观察,都在他混乱、疼痛、昏沉、却又被求生欲强行点燃而异常活跃的大脑中,吃力地旋转、碰撞、组合、推演。像一副巨大而残缺的拼图,他只有零星的、模糊的、甚至可能是错误的碎片,却试图在绝境中,拼凑出一条通往未知、但必须踏上的、渺茫的生路。伤口依旧在灼痛,低烧让他的思维时断时续,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朵里的嗡鸣从未停止。但一种前所未有的、与疼痛和虚弱截然相反的奇异“清明”,或者说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时迸发出的、孤注一掷的“专注”,却在他混乱的意识深处,顽强地、一点一点地挤开那些绝望的迷雾,开辟出一小片异常清晰、冰冷、近乎残酷的思考区域。

这片“清明”区域里,没有周全的计划,没有完美的谋算,甚至没有多少成功的把握。只有一个最简单、最直接、也最疯狂的念头,像用烧红的烙铁,烙在了他的灵魂上:离开这里。不惜一切代价,离开这个正在慢慢吞噬我、腐烂我的活棺材。要么逃出去,找到一线渺茫的生机;要么,死在尝试逃跑的路上。但绝不能,烂在这里,或者被像垃圾一样扔掉。

这个念头,和他身下潮湿污浊的木板、空气中甜腥的腐臭、脚踝处持续不断的、如同钝刀割肉般的灼痛、以及远处时隐时现的、闷雷般的炮火轰鸣,形成了尖锐而讽刺的对比。它像一颗落在粪土里、被污水浸泡、几乎要腐烂的种子,尽管环境恶劣到极点,却依旧挣扎着,想要顶开压住它的厚重污秽,向着哪怕只有一丝微弱光亮的缝隙,伸出孱弱的、但异常执拗的芽。

他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左脚的伤口被牵扯,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让他眼前发黑,牙关猛地咬紧,差点闷哼出声。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几乎冲破喉咙的呻吟和痛呼死死压在喉咙深处,额头上刚刚被体温烘得半干的冷汗,又密密地、冰冷地渗了出来,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他忍受着,强迫自己将涣散的目光,再次聚焦,投向水龙头那边,投向墙外探过些许枝叶的墙角。

墙根的青苔,在棚子阴影和远处透来的、惨淡的天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湿润的、饱满的、近乎墨黑的深绿色,浓郁得仿佛要滴出汁液来。那颜色如此深沉,如此……与众不同,与周围灰暗、破败、死气沉沉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盯着那片墨绿,瞳孔深处,那簇微弱的、摇曳的火苗,在无边的黑暗和绝望中,轻轻地、但无比执着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