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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异途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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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微光

……

黑暗。粘稠的,没有尽头的黑暗。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一些破碎的、灼热的碎片在意识里漂浮。老王淌血的眼眶。小刘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秀英哭红的脸。儿子伸出手要抱抱的样子。还有那张银行卡,硬硬的,硌在胸口,像最后一块还没熄灭的炭。

然后,是尖锐的疼。

从脚踝那里炸开,一路烧上来,烧穿了混沌。我猛地抽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眼皮有千斤重,但我挣扎着,睁开了一条缝。

光。模糊的,昏黄的,一团光。不是太阳,是灯光。

我躺在地上,身下是粗糙的、带着灰尘和可疑湿漉感的水泥地。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消毒水?还有血腥气,我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和另一种陌生的、铁锈般的味道。

我动不了。脖子像锈死了,只能转动一点点眼珠。这里不是仓库。比仓库更小,更封闭。头顶是低矮的、布满污渍的天花板,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那里,光线黯淡,勉强照亮周围。

这是个房间,很小,像个储藏室,又像个……手术室?因为我看到旁边有张蒙着白布的铁床,床边有个带轮子的铁架子,上面有些反光的金属器械,看不清是什么。墙角堆着几个纸箱,落满了灰。

我在哪里?谁把我弄来的?是那些混混的同伙?还是……别的什么人?

恐惧比疼痛更先一步攥紧了心脏。我想动,想坐起来,但身体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破麻袋,沉得挪不动分毫。只有左肩和左脚传来的、一阵阵清晰的、锐利的疼痛,提醒我还活着,而且处境可能更糟。

门开了。很轻的吱呀一声。

我猛地闭眼,只留下一条缝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脚步声。很轻,但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

他们停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阴影投下来,遮住了本就昏暗的光。

“还活着。”一个声音说,不高,有些沙哑,说的是中文,但带着浓重的、我分辨不出的口音。

“命硬。”另一个声音接话,更低沉些,说的也是中文,同样口音怪异。

“处理一下。能活就活,不能活……”第一个声音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能感到有人蹲了下来,粗糙的手掀开我身上盖着的、不知哪来的脏毯子,检查我肩膀和脚上的伤口。那手指碰到溃烂的皮肉时,我疼得浑身一颤,差点叫出来,死死咬住牙关。

“感染很重。脚,烂了。肩膀,骨头错位,发炎。”蹲着的人用生硬的中文汇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物品的损坏情况。“要清创。可能,要切掉。”

切掉?我的脚?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之前的疼痛更让我恐惧。不,不能切!没了脚,我怎么回去?怎么走路?不!

我想喊,想挣扎,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身体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试试。”那个沙哑的声音,似乎是做主的人,下了命令。“吴老板那边,最近缺人。能用,就用。不能用……”他又没说完。

吴老板?哪个吴老板?是蛇头吴老板吗?他们是一伙的?还是另一个“吴老板”?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蹲着的人似乎点了点头。然后,我感觉到冰凉的金属触感——是剪刀,剪开了我左肩上粘连着血污的破烂衣袖,又剪开了我左脚上那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袜子和腐烂的皮肉粘连处。每一下触碰,都带来剧烈的疼痛,我死死咬着牙,嘴里弥漫开血腥味,是我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按住他。没麻药了,用最后的。”那个低沉的声音说。

接着,我感觉到几只有力的手按住了我的四肢和头。一个冰凉的、湿漉漉的毛巾捂住了我的口鼻。不是要闷死我,是有一种刺鼻的、甜腻的气味猛地钻进来。是乙醚?还是什么别的?我在工地上闻过类似的味道。

意识迅速模糊下去,疼痛也变得遥远。最后的知觉,是看到一张凑近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皮肤黝黑,眼睛不大,但很亮,眼神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就像在打量一块需要修理的木头。他手里拿着一把闪亮的手术刀。

黑暗彻底吞噬了我。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再次醒来时,首先是嗅觉。更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药膏的辛辣,还有血液和脓液的腥臭。然后是听觉,远处隐约有模糊的、听不懂的语言交谈声,还有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我睁开眼。头顶是刺眼的白光,不是之前那盏昏黄灯泡,是更亮的、惨白的光,照着我的脸。我躺在一张稍微高一点的、铺着脏兮兮白布的床上,像是个简易手术台。左肩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僵硬地不能动,但那种骨头错位的尖锐疼痛减轻了很多,变成了一种沉重的、闷闷的胀痛。左脚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像只臃肿的粽子,依旧很痛,但不再是那种灼热的、腐烂蔓延的剧痛,而是一种被包裹起来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

我还穿着原来的裤子,但上身赤裸,盖着一块同样不干净的白布。左肩和左脚都经过了处理,虽然粗糙,但确实处理过了。伤口被清理过,上了药,包扎了起来。他们还给我打了吊针,浑浊的液体正顺着塑料管,一滴一滴流进我右手的手背。

我没死。他们真的“处理”了我,而且,没把我的脚切掉。

我慢慢转动脖子,观察四周。这里比之前那个小房间大一些,更像一个……地下诊所?或者黑诊所?墙壁斑驳,墙角堆着蒙尘的医疗器材箱,空气不流通,带着地下的阴冷和潮湿。只有我一个“病人”。头顶那盏惨白的无影灯,是这里最主要的光源。

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那个我昏迷前最后看到的、黑瘦脸、眼神平静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岁。后面跟着一个更年轻些的,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药瓶和纱布。

黑瘦男人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我。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情绪,像看一件物品。

“醒了?”他开口,声音沙哑,是之前那个拍板“试试”的人。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你运气好。”他继续说,语速不快,吐字有些生硬,但意思清楚,“再晚半天,脚保不住。人,也保不住。”

我心里一紧。他说的是实话。我知道。

“谢……谢谢。”我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嘶哑的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我的感谢毫不在意。“这里,处理伤口。暂时,安全。”他顿了一下,目光像冰冷的探针,落在我脸上,“但,不是慈善。”

我知道重点来了,心脏提了起来。

“你,中国人。偷渡过来。被打劫,受伤。没有钱,没有证件。”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平淡,却像锤子砸在我心上。他什么都知道?还是猜的?或者,检查我破烂衣服时发现的?我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胸口贴身藏着的两张卡……我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但右手打着点滴,左臂被固定,动弹不得。

“想活。所以,跟我们走。”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我还能说什么?我只能点头。点一下头,都牵扯到肩膀的伤口,疼得我吸气。

“我们,给你处理伤。给你地方。给你吃的。”他继续,目光没有离开我的脸,像是在评估我的反应,“但,没有免费的。”

代价来了。我的心沉到谷底。会是什么?钱?我没有。器官?我打了个寒颤。还是……别的?

“等你伤好。”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我脸上的恐惧,“有力气了。要做事。还债。”

做事还债。四个字,像四块冰,砸进我心里。

“做……做什么事?”我忍不住问,声音干涩发抖。

他看着我,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我看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

“不是你想的那种。”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力气活。搬东西。看地方。或者,别的。”

他说得很模糊。搬东西?看地方?听起来像是码头苦力或者仓库看守。但在这个地方,用这种方式“救”下我,就为了让我去搬东西看仓库?我一个字都不信。可我不敢再问。

“多久……伤能好?”我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看你自己。”他回答,“快的话,十天半月。慢的话,一个月。看恢复。看听话。”

听话。这个词,让我后背发凉。

我还想问什么,他却已经不再看我,转头对那个戴口罩的年轻人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像是本地的语言。年轻人点点头,走到旁边,从一个破旧的柜子里拿出几板药片和一小瓶药水,又拿过来一杯水和几块用塑料袋装着的、灰扑扑的、像饼干一样的东西,放在我床头一个充当桌子的破木箱上。

“吃药。喝水。吃东西。睡觉。”黑瘦男人对我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不要乱走。不要问。需要什么,敲门。”他指了指房间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里面,厕所。很小。”

说完,他不再看我,和那个戴口罩的年轻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转身离开了。厚重的木门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地在房间里回荡。

咔哒一声,像锁住了我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躺在这张冰冷的手术台上,头顶是惨白刺眼的无影灯,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木箱上的药、水和那几块硬邦邦的、看起来像是压缩饼干的东西。药是普通的消炎药和止痛药,我认得几个英文字母。水是凉的。饼干是那种最便宜的、能填肚子的东西。

他们似乎,真的只是想让我活下去,恢复点力气,然后去“做事还债”。

可是,做什么事?去哪里做?要做到什么时候?还完了债呢?他们会放我走吗?还是……

一个个问题,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来,越缠越紧,勒得我喘不过气。可我没有选择。从我被拖进这个地下“诊所”开始,我的命,就不完全是我自己的了。

我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拿起那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带着一股铁锈和漂白粉的混合味道,不好喝,但能缓解喉咙的干渴。然后,我按照指示,吞下药片。药片很苦,卡在喉咙里,我用力咽了下去。

最后,我拿起那块压缩饼干,撕开塑料袋。很硬,很干,没什么味道,像在嚼木头渣。但我一口一口,用力地咀嚼着,吞咽着。我必须吃下去,为了活下去,为了恢复力气,为了……应付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做事还债”。

吃完东西,药力似乎开始起作用,加上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刚刚经历的一切带来的冲击,强烈的困意涌了上来。我想看看那个小厕所,但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一点也动不了。

头顶的无影灯,依旧散发着惨白冰冷的光。我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黑暗重新笼罩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失去意识的黑暗,而是清醒的、充满恐惧和迷茫的黑暗。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一天,两天……我要尽快好起来。

然后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胸口那两张卡,硬硬的,还在。

那是我最后的念想。无论沉到哪里,这念想还在,我就还得咬牙,在这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再往前爬一步。

我蜷缩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在消毒水、血腥和药膏混合的怪异气味里,在头顶那盏仿佛永不熄灭的无影灯下,沉沉睡去。

这一次的梦里,没有秀英,没有儿子,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一双双平静的、没有波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