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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异途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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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十一章 三十公里

第十一章 三十公里

第十一章三十公里

2025年11月5日星期三清晨

柬埔寨茶胶省北部密林

坐标:大致在3号公路以东的丘陵地带

天没亮透,是那种灰蒙蒙的光,从厚厚的落叶层缝隙漏下来,像隔着一层脏玻璃。我蜷在树根凹坑里,身上盖的烂叶子和藤蔓湿漉漉的,浸了一夜潮气,像块冰冷的裹尸布。手脚冻得没了知觉,试着动一下,骨头缝里嘎吱作响,又酸又麻。

饿的感觉变成了胃里一团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着。渴是嗓子眼里拉开的血口子,每次吞咽都像吞碎玻璃。最要命的是脚,已经不是疼了,是木,是那种一跳一跳的、连着心脏的钝痛,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小腿肚子。

我知道不能再躺下去了。再躺,就真成这林子里的一堆烂肉了。

我用胳膊撑着,一点一点从落叶窝里挪出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坐起来,眼前黑了一下,金星乱冒。我闭上眼,等那阵眩晕过去,再睁开,林子里影影绰绰,能看清近处树干粗糙的纹理了。

怀里那点稻穗,昨晚已经嚼光了,连谷壳都没剩下。水壶是空的,倒过来,一滴也滴不出。我晃了晃,听着里面空荡荡的响声,又把它塞回怀里。这塑料瓶不能丢,碰到水还能用。

得找吃的,找水,然后,继续往北。

我扶着树干站起来,脚刚一沾地,就像踩在烧红的铁钉上,疼得我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我咬着牙,把身体重量移到另一只脚,稍微好点,但也只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我把缠在脚上的布条紧了紧,布条早就被脓血浸透,硬邦邦的,像块粗糙的树皮,摩擦着溃烂的皮肉。

走。一步,一步。左腿拖一步,右腿拖一步。林子里地上是厚厚的腐叶,软,不硌脚,但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更费劲。我专挑落叶厚的地方走,深一脚浅一脚,像个跛脚的木偶。

林子里有鸟在叫,清脆,响亮。我看见一只色彩斑斓的鸟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歪着头看我,绿豆大的黑眼睛,亮晶晶的。我盯着它,脑子里想的是,烤了是什么味道。那鸟看了一会儿,扑棱棱飞走了,留下几片羽毛,晃晃悠悠飘下来。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像要裂开。水,得先找水。

听不见水声。我凭感觉,往地势低的地方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一条干涸的溪涧,河床裸露着,只有大大小小的卵石,和一些龟裂的泥块。我蹲下,用手扒开表面的石头,底下的泥土是湿的,但也只是潮,挤不出水。

我沿着溪涧往下游走,希望能找到哪怕一小洼水。走了几百米,河道拐了个弯,在背阴处,有一片低洼地,积着一小潭墨绿色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泡沫和枯叶,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我看着那潭水,犹豫了。喝了,可能拉肚子,可能中毒。不喝,我撑不过今天。

我蹲在潭边,用手拨开表面的浮沫和枯叶,水是浑浊的,看不清底。我掬起一捧,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土腥味和腐烂的味道。我闭上眼,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浓重的土腥和一种说不出的涩味,滑过喉咙,像吞了一把沙子。胃里立刻就有了反应,一阵轻微的痉挛。我停下,等了等,还好,没有立刻要吐的感觉。

我摘下头上的破草帽,想用它舀水。草帽破了几个洞,水漏得很快。我放弃了,直接用嘴凑到水边,像牲口一样,小口小口地啜饮。不能喝太多,喝多了,可能死得更快。

喝了大概十几口,胃里有了点水,暂时压下了火烧火燎的感觉。我站起来,头有点晕。看了看天,太阳应该已经升起,但林子里光线还是昏暗。我得尽快离开这里,找到能充饥的东西。

继续沿着溪涧走,希望下游能有更多生机。走了不到一里地,溪涧汇入一条稍宽的小河,河边长着茂密的灌木和水草。我在河边发现了几丛野芹菜,叶片细长,颜色嫩绿。老家水边也有这个,能吃。我拔了一大把,塞进嘴里。叶子是脆的,带着一股辛辣的清香,嚼起来咔嚓作响。虽然没什么营养,但至少能骗骗肚子,补充点水分。

我又在河边湿泥里发现了一些小螺丝,指甲盖大小,粘在石头和烂木头上。我用石头砸开几个,把里面那点可怜的肉挑出来,放进嘴里。腥,滑腻,带着浓重的泥腥味。我强迫自己吞下去,像吞一块生肉。

吃了点东西,肚子里没那么空了,但那种虚浮无力的感觉还在。我坐在河边,脱下鞋,想看看脚。缠着的布条已经和血肉完全黏在一起,我一咬牙,猛地一扯。

“嘶——”我倒抽一口凉气,眼前发黑。布条是扯下来了,连带着一大片溃烂发白的皮肉,脚底板一片狼藉,黄白色的脓液混着暗红色的血,中间是粉红色的嫩肉,有几个地方已经能看见骨头,白森森的。脚踝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紫红色。

感染已经很严重了。不处理,这双脚就废了,不,是人就废了。

我看着河水,浑浊,但流动着。我咬咬牙,把脚慢慢浸入水中。水是凉的,碰到伤口,先是针扎似的疼,然后是持续的、烧灼般的刺痛。我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忍着,必须忍着。水能冲掉脓血,也许能有点用。

浸泡了几分钟,伤口周围的皮肤被泡得发白,边缘翻卷。我撕下衣服上一块还算干净的内衬——其实早就没什么干净地方了——蘸着河水,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脓血被擦掉一些,露出底下更深的溃烂。没有药,没有酒精,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尽量把表面的脏东西清理掉,然后用刚才撕下的、相对干燥一点的布条,重新把脚包上。包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穿上鞋,站起来。每动一下,脚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子上。我扶着河边的一棵树,喘着粗气,等那阵剧痛过去。额头上、背上全是冷汗,被风一吹,冰凉。

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继续沿着小河走,希望能找到更安全的路。小河是南北走向,水流平缓。我尽量靠近水边走,一是能随时喝水,二是河边植物茂盛,容易隐藏。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河道变得平缓,前面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滩涂。滩涂上长着芦苇,很高,密密匝匝。我刚要钻进去,突然听见了人声。

是说话声,高棉语,语调急促,还夹杂着笑声。声音是从芦苇丛对面传来的,很近。

我立刻蹲下,藏在几丛茂密的芦苇后面,屏住呼吸,从芦苇杆的缝隙往外看。

滩涂对岸,大概五十米开外,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简陋的布衣,裤腿挽到膝盖,正在河边下地笼。男的个子矮小精瘦,皮肤黝黑,正弯腰摆弄着竹笼。女的在旁边递绳子,时不时说句什么,男的就笑着回一句。看打扮和动作,是附近的农民。

他们离我很近,如果稍微留意,或者我弄出点动静,很容易被发现。我伏低身子,几乎贴在潮湿的泥地上,一动不动。泥地的腥味和芦苇的清香混在一起,钻进鼻子。

那两人手脚麻利,很快就下好了几个地笼,用绳子固定在岸边的木桩上。然后他们坐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休息。男人掏出烟,是那种用旧报纸卷的土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女人从随身带的篮子里拿出两个芭蕉叶包着的饭团,递给他一个,自己拿着一个,小口吃起来。

饭团。白色的米饭,里面似乎还裹着什么馅料。香气,混着烟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我的鼻孔。我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剧烈地痉挛起来。嘴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大量的唾液,我拼命往下咽,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芦苇丛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立刻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对岸的男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停下咀嚼,朝我这边望过来。女人也警觉地抬起头。

我趴得更低,脸几乎埋进泥里,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摸向腰间的匕首,握紧。被发现怎么办?跑?我这双脚,跑不过他们。打?他们有两个人,而且看起来常年劳作,力气不会小。除非下死手……

不,不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感觉到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滴进泥里。

男人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锐利地扫过这片芦苇丛。女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男人摇摇头,又吸了口烟,把烟头扔进河里,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提起篮子。女人也站起来,跟着他,两人顺着河岸,朝下游走去,渐渐消失在芦苇荡后面。

我依旧趴着,一动不动,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彻底消失,又过了足足十分钟,才敢慢慢抬起头。滩涂对岸空无一人,只有那几个下了地笼的木桩,孤零零地立在水边。

我瘫倒在芦苇丛里,浑身虚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甚至想到了最坏的结果。还好,他们没有过来。

但饥饿感因为刚才那阵惊吓,反而更猛烈地反扑回来。我看着他们刚才坐过的大石头,石头缝里,似乎掉了几粒米饭,白生生的,在深色的泥地上格外显眼。

我像被那几粒米饭施了魔法,眼睛再也移不开。理智告诉我,那很脏,可能有毒,不能吃。但身体里那头名叫“饥饿”的野兽,已经挣脱了所有束缚。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爬过浅浅的河水——冰冷刺骨,但我感觉不到。爬到对岸,爬到那块大石头边。那几粒米饭,沾着泥,混着沙砾。我伸出手,颤抖着,把它们一粒一粒捡起来,小心地吹掉表面的尘土,然后,全部放进嘴里。

米饭是凉的,硬,带着泥土的味道。嚼在嘴里,咯吱作响。但那是米饭,是真正的、人吃的粮食。我慢慢地、珍惜地咀嚼着,让那一点点淀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然后,万分不舍地咽了下去。喉咙里一阵紧缩,是太久没吃过正经东西的抗拒,但胃里那点久违的充实感,让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吃完那几粒米饭,我瘫坐在石头边,看着河里那几个地笼。笼子用竹篾编成,口小肚大,里面放着诱饵,是抓鱼虾用的。笼子半浸在水里,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等了一会儿,确定那对农民夫妻没有返回的迹象,然后,忍着脚上的剧痛,挪到最近的一个地笼边。笼子用麻绳系在木桩上,绳子浸了水,很结实。我解开绳子,把地笼拖上岸。笼子不重,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块作诱饵的、已经发臭的动物内脏。

没有鱼,没有虾。

我有点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地笼刚下,不可能这么快就有收获。我把地笼原样放回水里,系好绳子,尽量不留下翻动的痕迹。

但就这么放弃,我不甘心。我看向另外几个地笼。犹豫了几秒钟,饥饿和求生的欲望最终压倒了那点可怜的道德感。我走到第二个地笼边,解开,拖上来。

空的。

第三个,空的。

第四个……当我拖起第四个地笼时,感觉到了重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扑腾!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手上加力,飞快地把笼子拖上岸,打开盖子。

里面有三条鱼,都不大,巴掌长,是当地常见的鲫鱼,还有几只小河虾。它们在笼底徒劳地扑腾,鱼鳃一开一合,鳞片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我愣了一秒,然后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理智。我几乎是扑上去,抓起一条鱼,鱼在我手里剧烈挣扎,滑腻的身体几乎要脱手。我顾不上去鳞去内脏,用牙齿咬住鱼头,狠狠一撕!

鱼肉是生的,带着浓烈的腥味,滑腻,冰凉。我咀嚼着,连皮带骨,一起嚼烂,吞下去。鱼刺扎破了口腔内壁,咸腥的血混着鱼肉的腥味,充斥了整个口腔。我顾不上那么多,狼吞虎咽,把整条鱼,除了最硬的鱼头和脊骨,全部吃了下去。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还有那几只小河虾,连壳一起嚼碎吞下。

吃完,我瘫坐在地,满嘴满脸都是鱼鳞和鱼血,手上也黏糊糊的。胃里沉甸甸的,充满了生冷的鱼虾肉。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我干呕了几声,但什么也没吐出来。生肉的腥气在嘴里久久不散,我抓起一把河边的水草,塞进嘴里嚼,试图压住那股味道。

吃了东西,有了力气,但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我偷了别人的鱼,而且留下了痕迹。一旦那对夫妻回来查看地笼,立刻就会发现。他们会顺着痕迹找吗?会叫人来追吗?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把地笼重新系好,放回水中,尽量恢复原状,然后清理掉岸边的血迹和鱼鳞——用泥土掩埋。做完这些,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对夫妻离去的方向,然后转身,钻进了河对岸更茂密的树林。

这次,我不敢再靠近水源,而是尽量往高处走,往林子深处钻。脚上的疼痛因为刚才的活动,变得更加剧烈,每一次落地,都像有钢针从脚心直刺脑门。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我跌跌撞撞地走着,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手上、胳膊上、脸上,被树枝和荆棘划出一道道血口子。汗水流进伤口,又疼又痒。但我不能停,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有眼睛在盯着我。

一直跑到太阳偏西,光线开始变暗,我才敢停下来,靠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肺里火辣辣地疼。我侧耳倾听,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各种虫鸣鸟叫。没有追兵。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饱腹带来的短暂满足交织在一起,让我浑身发软。嘴里那股鱼腥味还在,混着泥土和水草的苦涩。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不知道是鱼血,还是我自己口腔被刺破流的血。

从怀里摸出那个空塑料瓶,对着西斜的阳光看了看,里面空空如也。我小心地拧开瓶盖,用舌头舔了舔瓶口,那里残留着一丁点水汽,湿润了一下干得快要冒烟的喉咙。

四十公里。今天走了多远?五公里?还是十公里?我不知道。方向对吗?大概是对的,我一直对着早上太阳升起的方向,左肩向前。但在这密林里,很容易绕圈子。

我摸出那两张银行卡,紧紧攥在手心。塑料卡片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老王,小刘,我今天偷东西了。偷了一个柬埔寨农民的鱼。我知道不该,但我快饿死了。你们要是泉下有知,会骂我吗?会看不起我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吃了那几条生鱼,我还能往前走。还能走,就有希望走到金边,走到那个姓吴的面前,拿到我的护照,拿到回家的路费。然后,把你们的钱,带回去,送到你们家人手里。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林子里光线迅速暗下来,夜晚又要来了。

我得找个地方过夜,一个比昨天更隐蔽的地方。

我挣扎着站起来,环顾四周。前面不远,有一片茂密的藤蔓,缠绕着几棵大树,形成一个天然的、黑洞洞的遮蔽所。我走过去,拨开藤蔓,里面空间不大,但勉强能容一个人蜷缩。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还算干燥。

就是这里了。

我钻进去,用藤蔓重新把入口掩好,然后在角落里蜷缩起来。黑暗迅速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只有藤蔓缝隙里漏下一点点微弱的天光。寒冷再次袭来,我抱紧自己,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肚子里那几条生鱼,似乎在慢慢消化,带来一点点暖意,但更多的是隐隐的不适。

外面,夜行动物开始活动。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凄厉。近处,虫子啁啾,夜鸟扑棱棱飞过。

我睁着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听着这些声音。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张卡,像攥着两根救命的稻草。

三十公里。明天,再走三十公里。不,也许更少。只要方向没错,总能走到。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睡是睡不着的,脚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肚子里的不适感也在加剧。只能闭着眼,保存一点体力。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

下雨了。

雨点打在厚厚的藤蔓和树叶上,声音沉闷。有雨水从缝隙滴进来,落在我脸上,冰凉。

我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藤蔓切割成奇怪形状的、更黑暗的天空。雨越下越大了。

也好。雨水能掩盖气味,能冲刷痕迹。也许,还能给我一点喝的水。

我伸出舌头,接住一滴落下的雨水。水是温的,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塑料瓶的瓶口对准藤蔓缝隙滴水的方向。

夜,还很长。

【第十一章完】

地点:茶胶省北部密林、小河、芦苇滩

时间:2025年11月5日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