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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异途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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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日常与“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挨。

棚子就是我的窝。白天,我就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上,或者挪到墙根下,晒着若有若无的太阳,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高墙和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那个漏水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像个永远走不准的钟。偶尔有麻雀飞过,叽喳两声,又飞走,留下更深的寂静。

阿力大部分时间都在那扇卷帘门后面。我不知道里面什么样,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他出来的时候,通常是拿点东西,或者倒脏水。他看到我,有时候会点个头,有时候像没看见。他不跟我说话,我也不问。那晚之后,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他当我不存在,我当自己是块石头。

吃的,每天固定两顿。早上一次,傍晚一次。都是阿力出来,扔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有时候是糯米团,有时候是几个冰冷的饭团,或者一块干巴巴的面饼,偶尔会有一小包咸菜。水,自己去那个漏水的龙头接,用棚子旁边一个掉了瓷的破茶缸。水龙头出来的水带着铁锈味,我烧都不敢烧,因为没有火柴,阿力也没给我。我就那么喝,凉水灌下去,透心凉,但能解渴。

我像个被拴在院子里的囚徒,不,连囚徒都不如。囚徒至少放风的时候能走动几步。我不能。我的活动范围,就是这个棚子周围几步远,最远到水龙头。左脚好得慢,每天自己拆开纱布看(阿力给了我一点替换的纱布和药膏,让我自己换),伤口结了薄薄一层深红色的痂,周围还是肿,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我不敢多走路,怕伤口裂开。左臂倒是好些了,吊着的手臂能稍微活动,手指越来越灵活,但肩膀还是使不上大力气。

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发呆。脑子是空的,又像是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碎片。想家,想得心里发慌,但不敢深想,一想就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想老王和小刘,想他们最后的样子,想那张记不起密码的卡。更多的时候,是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天空由灰变白,再由白变灰,最后沉入黑暗。

阿力给我的那支旧手电筒,我几乎没用过。电池金贵,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新的。晚上,我就靠高墙外漏进来的那点路灯光,和卷帘门后偶尔透出的、昏黄昏黄的光线,勉强看清院子的轮廓。耳朵变得异常灵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瞬间绷紧。

那晚的事情之后,又来过几次“货”。

时间不固定,有时深夜,有时凌晨。每次都是那辆灰扑扑的旧面包车,车灯不亮,声音也压得很低。同样的节奏喇叭声,阿力或者卷帘门里另一个我没见过的、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去开门。车上下来的人,都穿着不起眼的衣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和阿力他们很少交谈,只是沉默地、快速地卸货、搬货。纸箱的样子都差不多,大小也类似,但数量每次不一样,有时候七八箱,有时候十几箱。搬完了,阿力会递过去一个用报纸或者黑色塑料袋包着的小包,对方接过去,掂一掂,或者捏一捏,塞进怀里,点个头,上车走人。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除了纸箱落地的闷响和汽车引擎低沉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别的。

我缩在棚子的阴影里,把自己蜷成一团,尽量降低存在感。我知道,他们知道我在看。但没人看我,也没人理会我。我只是背景的一部分,像墙角的石头,像那个漏水的水龙头。我甚至怀疑,就算我大摇大摆走过去,他们可能也当我是空气,只要我不碰那些箱子,不挡他们的路。

有一次,卸货的时候,一个纸箱的边角在车门上磕了一下,发出不轻的响声。搬箱子的那个人动作顿了一下,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目光扫过我这边。我立刻低下头,假装在打瞌睡。阿力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搬箱子的人才继续动作,但更小心了。

那一下磕碰,让我心惊肉跳了好久。我总觉得,那箱子里面的东西,肯定经不起磕碰。是什么?精密仪器?玻璃器皿?还是……更危险的、怕震动的东西?

我不敢猜。阿力说过,看到,听到,别管。我牢牢记着。

但“货”来了又走,院子里却似乎没什么变化。卷帘门后面到底有多少货?搬进去的,又搬去哪里了?我不知道。那扇门,除了阿力和那个中年男人进出,大部分时间都关着,偶尔半开,透出的光也照不了多远,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有一次,阿力出来倒脏水,是那种混合着食物残渣和油腻的污水。他随手泼在院子角落的一个小水洼里,污水溅开,一股馊味飘过来。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忽然开口:“闷?”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他指了指棚子角落,那里扔着几本破旧不堪、卷了边的杂志,封面是花花绿绿的女人,还有几本皱巴巴的、看不懂文字的小册子。“无聊,看那个。”

说完,他就进去了。

我挪过去,捡起那几本杂志。都是些低俗的地摊色情杂志,图片粗糙,文字看不懂。还有那几本小册子,好像是某种产品的使用说明,或者是宣传单,印着看不懂的文字和模糊的图片。我翻了翻,没什么意思,但总好过干坐着发呆。我就靠着棚壁,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图片,看那些陌生的文字,试图从里面找出几个能猜出意思的词。时间,好像过得快了一点。

又过了些天,阿力出来给我送吃的时,丢给我一包东西。我打开一看,是半条最便宜的那种、硬得像石头的法棍面包,还有一小包榨菜。

“明天,阿木来。”他说。

阿木?那个诊所里戴口罩的年轻人?我心里一紧。他来干什么?我的伤还没好透,又要换药了?

第二天下午,阿木果然来了。他还是戴着口罩,背着一个脏兮兮的医药箱。他让我坐在棚子下的破床上,检查了我的左脚和左肩。拆开纱布的时候,我别开眼,不敢看。他动作依旧麻利,清洗伤口,涂上一种气味更刺鼻的药膏,重新包扎。左肩的夹板被他拆掉了,试着活动我的手臂和肩膀。

“疼就说。”他用生硬的中文说。

我咬着牙,摇头。疼,当然疼,尤其是肩膀,像锈住了一样,一动就嘎吱响,牵扯着筋骨的疼。但我不敢说疼,怕他觉得我恢复得慢,没用。

阿木检查完,用他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骨头,差不多了。脚,还要养。少用力。”

然后,他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小瓶药片,倒出几粒,递给我:“止痛的。疼得厉害,吃一片。别多吃。”又拿出一小卷纱布和一小管药膏,“自己换,三天一次。”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我床边,收拾好医药箱,没再多说一句话,也没多看这院子一眼,转身就走。阿力给他开了铁门,他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我拿着那瓶药片,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们好像真的只是想让我快点好起来,好去“做事”。这药,这治疗,都不是白给的。是投资,在我身上。等我好利索了,就得连本带利还回去。

还什么?做什么事?我不敢想。

天气越来越冷。雨季好像过去了,早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身上这套单薄的工装根本挡不住。棚子四面漏风,晚上冻得根本睡不着。我只能把所有的破布、草席,甚至那几本破杂志都盖在身上,蜷缩成一团,靠自己的体温硬抗。脚上的伤在寒冷里疼得更厉害了,像是有小针在扎。

阿力大概也看出了我冷得不行。有一天,他扔给我一件油腻腻的、散发着浓重汗味和机油味的军绿色棉大衣。很旧,很脏,袖口都磨破了,但确实厚实。

“穿上。别冻死。”他说。

我感激地接过来,也顾不上脏不脏,立刻裹在身上。一股混合着男人体味、机油和灰尘的怪味扑面而来,但比起寒冷,这味道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大衣很沉,很暖和,裹上之后,我终于觉得自己像个活人了,而不是一块随时会冻僵的石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重复,枯燥,冰冷,带着一种提心吊胆的平静。我像一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破口袋,每天的任务就是存在,呼吸,不惹事,等着伤好,等着被“用”上的那天。

直到那个下午。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风很大,吹得棚子顶上的石棉瓦哗哗作响。阿力出去了,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正在靠着棚壁打瞌睡,忽然,铁门被拍响了。

不是约定的喇叭声,也不是阿力他们的敲门节奏。是很急、很重的拍打,嘭嘭嘭,带着一股蛮横的味道。

我猛地惊醒,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是阿力他们的人!也不是送货的!是谁?

拍门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粗声粗气的、我听不懂的高棉语喊叫。

怎么办?阿力不在!阿木不在!卷帘门后面,那个中年男人好像也不在,里面静悄悄的。

拍门声更急了,还开始砸门,铁门哐哐作响,好像随时会被砸开。

我吓得浑身发僵,脑子里一片空白。阿力说过,有人来,敲门,叫他。可现在他去哪儿了?我怎么叫?卷帘门关着,里面的人能听见吗?

砸门声越来越重,门外的人似乎不耐烦了,开始用脚踹。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死死攥着手里那本破杂志,指节发白。躲好。别出声。阿力的话在脑子里回响。可如果门被砸开了呢?如果外面的人闯进来,看到只有我一个残废在这里……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我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扇厚重的铁门在剧烈的撞击下颤抖,门闩发出吱吱呀呀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