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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异途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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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夜色与绳索

疼痛并未离开,它只是变换了形式,从最初那种撕裂灵魂的剧痛,沉淀为一种持续的、灼热的闷痛,蛰伏在绷带之下,随着每一次心跳,有节奏地搏动着,提醒我溃烂的存在。但比起阿木那一下带来的、仿佛灵魂出窍般的极刑,这闷痛似乎变得可以忍受了——或者说,是被某种更尖锐、更紧迫的东西强行压制了下去。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决绝和孤注一掷的亢奋,像一剂强效的、带着毒性的兴奋剂,强行驱散了低烧带来的昏沉,让我的感官变得异常敏感,却又异常专注。

我依旧蜷缩在棚子的阴影里,身体因为疼痛和虚脱而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但我的眼睛,却像最精密的仪器,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扫描着这个囚笼。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为脑海中那幅越来越清晰的、简陋到可笑却又至关重要的“地图”,增添着细节。

阿力扔给我的黑色药膏,我没再动。那气味让我作呕,更重要的是,阿木的“治疗”和他冰冷的宣判,让我对任何来自他们的“处置”都充满了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抗拒。我宁可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烂掉,也不要再让他们碰我一下。我用破烂的衣袖,小心地、尽量不牵动伤腿地,将那包药膏推到棚子最边缘,靠近污水横流的地方,让它看起来像是被无意中碰落,或是被我嫌弃地丢弃。做完这个小小的、无声的反抗动作,我心里竟泛起一丝奇异的、近乎悲壮的快意。

夜幕,终于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无比的湿布,缓缓笼罩下来,吞没了院子里最后一点昏黄的天光。空气变得更加闷热潮湿,带着土腥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硝烟味。远处那闷雷般的背景音似乎更加密集了些,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更清晰、更尖锐的、像是枪声的爆响,但都离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回声。

院子里亮起了灯。不是电灯,是一盏昏暗的、跳动着橘黄色火苗的煤油灯,挂在卷帘门上方一根伸出来的铁钩上。灯光只能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区域,将院子里其他地方衬得更加黑暗,影影幢幢。阿力和岩坎在灯下简单地吃了点东西——我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闻到一股廉价的、带着腥气的食物味道。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沉默地咀嚼,吞咽,然后阿力起身,拎着那盏煤油灯,走回了卷帘门后。岩坎则拖过墙角一个破旧的草编蒲团,放在铁门内侧不远的地方,坐了上去,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怀里抱着他那把似乎从不离身的砍刀,闭上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假寐。煤油灯的光被他带进了屋内,只从卷帘门下方和边缘的缝隙里,漏出几丝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

黑暗,浓稠的、带着湿气的黑暗,重新成为了院子的主宰。只有远处城市废墟方向,偶尔会映亮一小片天空的火光,短暂地撕开夜幕,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我躺在冰冷的、硌人的木板上,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耳朵变得异常灵敏,捕捉着院子里、院墙外,甚至更远处的一切细微声响。岩坎均匀而轻微的鼾声,风吹过墙外那棵树、枝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远处模糊的狗吠,更远处那沉闷的、永不停歇的隆隆声……每一种声音,都在我高度紧张的神经上,被放大,被解析。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地、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子,在我紧绷的神经上缓慢地切割。脚踝的伤口在闷痛中隐隐发热,低烧带来的眩晕感时隐时现,但我强行用意志力对抗着,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我不能睡,至少在确认某些事情之前,绝对不能睡。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远处那持续不断的、闷雷般的轰鸣声,似乎出现了某种变化。不再是均匀的、背景板似的声音,而是变得时断时续,有时会突然密集起来,夹杂着几声特别响亮、特别清晰的爆响,像是迫击炮弹或者火箭弹爆炸的声音,震得我身下的木板都在微微颤动。随即,那个方向上,天空会被突然映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橘红色或惨白色,持续几秒甚至十几秒,然后才缓缓暗淡下去,被浓烟和黑暗重新吞噬。

就在又一次剧烈的爆炸声传来,火光将半边天空瞬间映得如同白昼、又迅速熄灭之后,院子里有了动静。

先是阿力从卷帘门后走了出来。他没有提那盏煤油灯,黑暗里,我只能看到一个比周围夜色更浓的、移动的轮廓。他脚步很快,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径直走向坐在门口、似乎已经睡着的岩坎。他走到岩坎身边,蹲下,用高棉语急促地、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什么。我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焦躁和某种……急迫。

岩坎动了。他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即使在黑暗中,我也仿佛能感受到他瞬间聚焦的、锐利的目光。他没有立刻回应,似乎在消化阿力的话,或者是在倾听、判断着外面那不同寻常的爆炸声。几秒钟的沉默,只听见远处又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岩坎用同样低沉、但更短促的语气回了几个音节,似乎是在确认,或者是在反问。

阿力又说了几句,语速更快。接着,他似乎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塞给了岩坎。黑暗中我看不清是什么,但从那轻微的、金属碰撞的脆响来判断,很可能是……钥匙?或者是某种小巧的金属工具?

岩坎接过去,没有再说话。他沉默地站起身,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刚才假寐时的慵懒。他紧了紧手里的砍刀,没有再看阿力,也没有看院子里的任何地方,包括我这个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的“垃圾”。他就像一头被唤醒的、接到了明确指令的猎犬,无声地、迅捷地走到铁门边,动作熟练而轻微地取下粗大的门闩,拉开铁门——没有发出平时那种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显然是事先上了油,或者用了特别的技巧。门只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岩坎瘦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便融入了门外更深沉的黑暗之中。随即,铁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但没有听到门闩落下的声音,也没有锁头碰撞的声响——门只是虚掩着!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股冰冷的、混合了狂喜和极致恐惧的战栗,瞬间传遍全身,让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在死寂的院子里发出微不可闻的“嗒”的一声轻响。我立刻死死咬住牙关,屏住呼吸,连脚踝的剧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冲击暂时麻痹了。

岩坎出去了!门没锁!只是虚掩着!阿力还在……但阿力……

我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猛地投向依旧站在原地的阿力。他没有立刻退回屋内,而是站在岩坎刚才坐过的位置附近,面朝着刚刚合拢的铁门方向,一动不动,像一个凝固的剪影。他在听。我能感觉到,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铁门之外,集中在岩坎消失的那个方向,集中在远处那愈发密集、愈发清晰的爆炸和交火声中。他甚至微微侧着头,耳朵似乎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他那惯常阴沉、警惕的脸上,此刻在远处偶尔闪过的、映亮天际的火光映照下,似乎也掠过了一丝……凝重?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在担心岩坎?在评估外面的情况?在等待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确切地知道一点:此刻,阿力全部的、几乎可以说是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铁门外的未知危险和岩坎的安危吸引了。他背对着我。他站在昏暗的光线边缘,面朝铁门,全身肌肉似乎都微微绷紧,处于一种临战的、高度戒备的状态。他可能完全忘记了院子里还有我这么个几乎不能动弹的、半死不活的“麻烦”。

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稍纵即逝的机会!像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了我脑海中的所有犹豫、恐惧和计算!岩坎刚走,门未锁死,阿力分神!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冲出去!现在!趁他背对着我,注意力全在外面!用尽全身力气,爬到门边,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滚出去,消失在黑暗里!至于出去之后怎么办,怎么躲避可能的追兵,怎么在陌生的、战火纷飞的城市里活下去,怎么处理我这条烂腿……所有这些问题,在这巨大的、致命的诱惑面前,都变得模糊、遥远,甚至无关紧要。冲出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肾上腺素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疼痛和虚弱的堤坝。一股野蛮的、源于求生本能的力量,从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爆炸开来。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是血液奔流的轰鸣。我甚至能感觉到,缠在我右手手腕上、那截粗糙的灰绿色塑料绳,因为肌肉瞬间的绷紧而深深勒进了皮肉里。

动!动起来!我对自己低吼。用右手!用还能动的半边身体!爬!就算爬,也要爬到那扇门边!

我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右臂,死死抵住身下冰冷潮湿的木板,五指深深抠进木板粗糙的缝隙里,指尖传来木刺扎入皮肉的刺痛,但这痛楚此刻却像一剂强心针。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将身体向上撑起,同时拖动我那完全使不上力、却沉重无比、疼痛欲裂的左半边身体,尤其是那条像灌了铅、又像有无数烧红钢针在搅动的左腿……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依然无法完全控制的、混合了剧痛和极度用力的闷哼,从我紧咬的牙关里逸出。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只有远处隐约爆炸声的院子里,却显得如此清晰!清晰得让我自己都头皮发麻!

就在这声闷哼响起的同时,我眼角的余光,无比清晰地看到——面朝铁门、原本凝立不动的阿力,肩膀极其轻微地、几乎是不可察觉地,耸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头。但那种全神贯注聆听外面动静的姿态,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虽然涟漪微小,但平衡已被打破。他依旧面朝着铁门,但整个身体的姿态,从纯粹向外的戒备,瞬间变成了一种内外兼顾的、更加紧绷的警觉。他甚至没有转动头部,但我能感觉到,他的一部分注意力,像冰冷的探针,已经无声无息地扫回了院子,扫向了我所在的这个黑暗角落。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远处又一声爆炸响起,火光映亮了阿力半边侧脸,那阴鸷的、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线条,在跳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他依旧没有回头看我,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堵无形而厚重的墙,彻底封死了我脑海中刚刚升腾起的、不顾一切的、冲向铁门的疯狂念头。

冲出去?在他有所警觉的情况下?拖着一条几乎废掉的腿,爬过这十几米满是碎石瓦砾、会发出声响的地面?在他转身、拔枪、甚至只是快走几步就能追上我的距离内?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因极度亢奋而滚烫的血液。刚刚凝聚起的那点力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右臂一软,我重重地摔回冰冷的木板上,左脚的伤口受到撞击,一阵几乎让我晕厥的剧痛传来,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再次痛哼出声。冷汗,瞬间浸透了我单薄的、肮脏的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让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我失败了。甚至还没开始,就失败了。仅仅是因为一声无法完全压抑的闷哼,就彻底暴露了我的意图,惊醒了那头假寐的猛兽。不,或许阿力从未真正放松过警惕。我只是他囚笼里一只瘸了腿、濒死的猎物,他或许暂时将目光投向了笼外更重要的威胁,但只要笼子里的猎物稍有异动,那冰冷的目光和致命的獠牙,就会瞬间回转。

巨大的挫败感和后怕,像两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几乎窒息。我刚才在干什么?我差点因为一时的冲动,葬送掉这最后一点点、用剧痛和耻辱换来的、苟延残喘的机会!如果我真的爬出去,哪怕只爬到一半,被阿力发现……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我不敢想。阿木那句“被扔掉”,恐怕会立刻变成现实,而且是以一种更加迅速、更加“利落”的方式。

我瘫在木板上,像一条真正的、濒死的鱼,大口地、却无声地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眼睛因为极致的紧张和突然的脱力而阵阵发黑。耳朵里,除了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似乎还能听到阿力那虽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呼吸调整——他从那种高度戒备的状态,略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有一部分注意力,像无形的蛛丝,牢牢粘在我这个方向。

铁门外,远处激烈的交火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高峰,爆炸声、隐约的自动武器连发声、甚至还有人的呼喊声(或许是错觉),混杂在一起,清晰可闻。然后,那激烈的声响开始变得稀疏,渐渐远去,最终又恢复了那种沉闷的、背景板似的隆隆声,只是比之前似乎更近了一些。

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或者更久,在我度秒如年的煎熬中,铁门外传来了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三下,停顿,又两下。

一直凝立不动的阿力,立刻动了。他快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听,然后才轻轻拉开门。

岩坎的身影闪了进来,比出去时似乎更快,也更……紧绷。他反手迅速而无声地关上门,插上门闩,挂上锁。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我只来得及看到他模糊的轮廓和黑暗中更显锐利的眼神。他走到阿力身边,两人立刻凑到一起,用极低的声音、极快的语速交谈起来。我听不懂,但从那急促的语调、偶尔加重的音节和两人之间迅速交换的、简短的手势来看,外面的情况显然不妙。岩坎似乎还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递给阿力看了一眼,又迅速收了回去。距离太远,光线太暗,我看不清。

交谈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然后,阿力拍了拍岩坎的肩膀(一个罕见的、带着点安抚意味的动作?),转身走回了卷帘门后。岩坎则重新坐回那个破蒲团上,但这一次,他没有再闭上眼睛假寐。他坐得笔直,怀里抱着砍刀,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整个院子,包括我这个角落。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漠然,而是重新带上了刀子般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警告。

院子,重新陷入了沉寂。但一种更加紧绷、更加压抑的气氛,如同无形的水银,沉沉地弥漫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远处,那闷雷般的轰鸣声似乎更近了,也更清晰了,每一次响起,都让我的心跳漏掉一拍。

刚才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插曲,像一场冰冷刺骨的倾盆大雨,浇灭了我心中刚刚燃起的、不顾一切的逃亡之火,但也让我更加清醒,更加……冷静得可怕。我躺在黑暗里,身体因为后怕和剧痛而微微颤抖,但大脑却像被冰水浸过一样,异常清晰、冰冷。

莽撞的、不计后果的冲动,等于送死。在这个地方,在这个阿力和岩坎绝对掌控的囚笼里,任何一点微小的、计划不周的异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我必须等待,必须忍耐,必须像最狡猾、最隐忍的猎物一样,等待那个真正属于我的、万无一失(或者说,相对最安全)的机会。阿力和岩坎都不是傻子,相反,他们极度危险、警惕,并且对外面的局势变化异常敏感。岩坎刚才的短暂外出和带回的消息(无论是什么),阿力异常的凝重,都说明外面的情况在恶化,变得更加动荡、更加危险。这对我而言,是更坏的消息,因为逃出去后生存的环境更加恶劣;但也可能是……更好的机会?混乱,意味着他们注意力的分散,意味着可能出现疏忽,意味着某些平时牢不可破的环节可能出现裂缝。

但无论如何,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机会”上。我需要准备。尽我所能,用我所能接触到的一切,做好最卑微、最简陋、但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救我一命的准备。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我右手手腕上,那里粗糙的塑料绳硌着我的皮肤。刚才那疯狂的冲动瞬间,我甚至没来得及想起它。现在,在冰冷的、计划失败的余烬中,它那简陋的存在,却给了我一种奇异的、实实在在的安慰。

我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那粗糙的纹路摩擦皮肤带来的微痛。绳子不长,只有一米多,灰绿色,表面有凸起的纹路以增加摩擦力,一端还留着被强行扯断的、参差不齐的断口。我把它捡来,最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关于“捆绑”或“固定”的念头。但现在,在经历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在彻底认清了自己虚弱不堪、行动能力几乎为零的现状后,我盯着手腕上这截简陋的塑料绳,一个更具体、也更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慢慢缠绕上我的心头。

如果……如果那个被我标注在“地图”上的、水龙头旁边的墙角,那处因为潮湿和墙外树根可能破坏而显得“不同”的地方,真的存在我想象中的松动,真的存在那么一丝渺茫的、可供利用的缝隙……那么,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我该如何利用它?直接用手去抠,去扒?先不说我是否有那个力气,单是弄出的声响,就足以惊动近在咫尺的岩坎。我需要工具,或者,需要一种能让我“省力”、“延长手臂”、“扩大作用范围”的东西。

我的目光,缓缓移向脚边那把沉重的、生锈的铁锤。它太显眼,太重,一旦移动必然发出声响,而且它的主要作用是“砸”,在不确定墙体结构的情况下,贸然使用,声响巨大,且可能造成不可控的后果(比如整块墙体塌陷,或者引起阿力他们的警觉)。

我又看向墙角那几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碎砖,和垫在床脚的、边缘锋利的破瓦片。它们或许可以作为简陋的挖掘或撬动工具,但同样存在声响和效率问题。

然后,我的目光,再次落回手腕上这截灰绿色的塑料绳上。一个模糊的、不成形的想法,开始在我脑海中盘旋。绳索……套索……固定……杠杆……省力……

我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反复构思、推演。低烧让我的思维有些滞涩,但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我需要一个支点,一个可以让我在身体无法大幅度移动、手臂力量有限的情况下,能够对墙壁施加一个持续、稳定、且相对“安静”的拉力的方法。这截塑料绳,或许可以成为那个“传递力量”的媒介。

但首先,我需要改造它。仅仅是一截绳子是不够的。我需要把它变得更“有用”。

我耐心地等待着。等待岩坎那如炬的目光,在长时间的警惕凝视后,因为疲惫和枯燥而出现一丝松懈;等待远处那扰人的轰鸣声,恰好在某个时刻变得稍大一些,足以掩盖一些微小的、不自然的声响;等待我自己的身体,从刚才那番惊吓和剧痛中,稍稍恢复一点点可怜的力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色越来越深,湿气也越来越重。远处那闷雷般的响声似乎暂时停歇了,或者转移了方向,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虫鸣。岩坎依旧坐在那里,但抱着砍刀的姿势,似乎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紧绷,他的头,也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下点了一下。

就是现在。

我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因疼痛和虚弱而不断颤抖的右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袖子里,将那段缠在手腕上的灰绿色塑料绳褪了下来。动作慢得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牵动着左脚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我咬紧牙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几乎屏住。

绳子终于完全到了我的右手掌心。粗糙的塑料质感,带着一丝凉意。我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绳子的一端,凑到嘴边。牙齿,是我此刻唯一真正“可靠”的工具。我张开嘴,用门牙,咬住绳子的一端,靠近断口的地方。塑料绳很结实,有韧性,不太好咬断。我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增加咬合的力度,同时用手配合着,轻轻拧转绳子。汗水从我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但我眨都不敢眨一下,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牙齿和绳子的接触点上。

“咯……嘣。”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我的耳朵里却如同惊雷的脆响。绳子的一端,被我咬下了一小截,大约两三厘米长。我立刻停止动作,像最机警的兔子一样竖起耳朵,倾听院子里的动静。岩坎的呼吸声依旧均匀,似乎没有变化。远处也没有异常的声响。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截咬下的小段绳子吐在掌心。然后,我开始对付剩下的、更长的那一截主绳。我的目标,是制作一个简陋的、但或许能用的“套索”,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一端固定、另一端可以形成环套、并能拉紧的绳结。

这对我而言,是一项极其艰难的任务。我的右手因为虚弱和紧张而不停地颤抖,手指因为之前抠挖木板而划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且并不灵活。我只能再次依靠牙齿。我将长绳的一端,再次放入口中,用牙齿和舌尖配合,试图将绳子的一端,在距离断口不远处,打一个死结。这很难。塑料绳表面光滑,且有凸起的纹路,在唾液的作用下变得有些湿滑。我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用牙齿磨蹭、用手辅助,将绳子的一端绕了一个圈,然后艰难地将绳头从这个圈里穿过去,再一点点拉紧。一个歪歪扭扭、丑陋不堪、但确实收紧了的死结,出现在绳子的一端。

接下来,是更关键的一步——在绳子的另一端,制作一个可以活动的环套,一个简单的、但能套住东西并拉紧的“活套”。这需要更高的技巧。我回忆着记忆中极其模糊的、关于绳结的知识(或许是小时候看人捆柴火,或许是无意中在什么地方见过),用牙齿咬住绳子中部偏下的一个位置,用手笨拙地将绳子的末端折回来,形成一个大小不一的环,然后尝试将绳末端从这个环里穿过去,再拉紧……过程笨拙、缓慢,充满了失败。不是环太小,就是绳结松脱,或者打成了死结。汗水浸湿了我的头发,流进我的眼睛和嘴巴,带着咸涩的味道。左脚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背景音乐一样持续不断,消耗着我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精力。

但我没有放弃。一种近乎偏执的、绝望的韧性,支撑着我。每一次失败,我都停下来,倾听,确认安全,然后吐掉嘴里可能存在的绳屑,用袖子擦掉糊住眼睛的汗水,再次尝试。我的手指被粗糙的绳子磨得生疼,牙齿也因为反复咬合而酸软,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做出来。这简陋的绳子,是我此刻唯一能掌握的、或许能改变命运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更久。终于,在又一次牙齿和手指的笨拙配合下,一个勉强可用的、可以拉紧的活套,出现在绳子的另一端。它歪歪扭扭,松松垮垮,打结的地方乱七八糟,但当我小心地拉动绳子的另一端(系着死结的那端)时,那个活套确实能收紧。

成功了。我几乎虚脱地瘫倒,将脸埋进肮脏的袖子里,无声地、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因为刚才高度紧张的操作,还是因为这微不足道的“成功”带来的、一丝渺茫的希望。

我将这截改造过的绳子,再次小心地缠回右手手腕,用破烂的衣袖盖好。粗糙的绳结硌着我的皮肤,带来一种真实的、微痛的触感。这触感奇异地安抚了我狂跳的心脏和紧绷的神经。至少,我“有”了一点东西,一点我自己创造的、或许能在绝境中发挥意想不到作用的东西。

我将那截咬下来的、两三厘米长的短绳头,小心地捏在指尖,借着棚子外极其微弱的天光,仔细看了看。很短,很硬,一端是我牙齿咬断的、参差不齐的断口,另一端则是绳子本身的、相对整齐的截面。我犹豫了一下,将它塞进了嘴里,用舌头推到一侧脸颊内侧,压在牙齿和腮帮之间。粗糙的塑料边缘摩擦着口腔内壁,很不舒服,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化学制品味道。但我没有吐出来。一个荒诞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如果被他们发现我有任何异动,如果他们要将我“处理”掉……这截坚硬的、带着锐利断口的短小绳头,或许……或许能在最后的时刻,给我一点点,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微乎其微的、反抗或者自我了断的“可能”?我不知道,这想法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和荒谬。但我还是将它留在了嘴里,用腮帮的肌肉轻轻含着,仿佛那是最后一枚,虽然毫无用处,却代表着某种不肯屈服姿态的、绝望的子弹。

做完这一切,我精疲力尽,仿佛刚才那番简陋的“手工”耗尽了我最后一点力气。低烧带来的眩晕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左脚的闷痛在短暂的麻木后,以更加汹涌的姿态反扑。我瘫在冰冷潮湿的木板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但我的眼睛,却在黑暗里,死死盯着手腕上那截被衣袖盖住、却清晰感知其存在的粗糙绳结,以及腮帮内侧那点微不足道、却带着尖锐触感的硬物。然后,我的目光,越过黑暗,越过院子里模糊的杂物轮廓,投向那个方向——水龙头旁,墙外探过枝叶的、那片墨绿色的、湿漉漉的墙角。

那里,是我简陋“地图”上,唯一的、带着问号的标记点。

夜色更加深沉。远处,那闷雷般的轰鸣,似乎又隐隐传来,这一次,听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