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鼠患
黑暗,是绝对的,是粘稠的,是有重量的。它压在眼皮上,堵在喉咙里,沉在胸口。蜡烛熄灭的瞬间,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重新按回了冰冷污浊的墨汁深处。视觉被彻底剥夺,其他感官便如同受惊的野兽,疯狂地、不成比例地放大、扭曲,折磨着我已经濒临崩溃的神经。
左腿的剧痛,不再是持续的、稳定的酷刑,而是在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钝痛之间,毫无规律地切换、叠加。白酒带来的短暂麻痹早已过去,剩下的只有伤口处更加炽烈的灼烧感,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发酵的怪异感觉。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只滚烫的锤子,狠狠砸在那肿胀发亮的伤口上。汗水,冰凉的,粘腻的,不停地从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又被身下冰冷的平台吸走,带走我身体里最后一点可怜的热量。我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牙齿咯咯作响,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而那火烧火燎的干渴,更是变本加厉。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唾液早已干涸,舌头肿胀地抵着上颚,像是块粗糙的皮革。胃里空空如也,但饥饿感反而被高烧和疼痛掩盖,只剩下一种烧灼般的空洞和恶心。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这黑暗、冰冷和伤痛中,一丝一丝地被抽干,被掏空,缓慢地走向衰竭。
寂静,不再是寂静。没有了视觉的干扰,听觉变得异常敏锐,甚至到了幻听的地步。污水在下方流淌的哗哗声,被扭曲、放大,有时像是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哭泣,有时又像是某种巨兽在黑暗中贪婪的舔舐。头顶极高处,偶尔传来的、沉闷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震动(可能是车辆,也可能是爆炸),让灰尘簌簌落下,也让我本就紧绷的心脏骤然缩紧。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滴答”声,来自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高度,单调、空洞,敲打着时间,也敲打着我已经脆弱不堪的理智。
但最让我头皮发麻、寒毛倒竖的,是另一种声音。
“窸窸窣窣……”
“沙沙……”
那是爪子划过湿滑砖石的声音,细小,但密集,仿佛有无数的、细小的东西,在黑暗中爬行、奔跑、穿梭。声音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似乎就在我身下的污水里,时而又好像在我头顶的管道壁上。是老鼠。这地底世界的真正居民。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有无数的、小小的、闪着幽光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我这个闯入它们领地、散发着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巨大的、虚弱的入侵者。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我的脊椎。我不怕老鼠,在工地的工棚里,偶尔也能见到一两只。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是它们的地盘,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我,虚弱不堪,奄奄一息,散发着新鲜伤口和腐败组织的气味——这对食腐动物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起初,它们只是远远地窥伺,发出试探的声响。但很快,或许是我持续不动的身躯,和越来越微弱的呼吸,让它们壮大了胆子。
“吱——”
一声尖利、短促的叫声,几乎就在我耳边响起!我浑身猛地一颤,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能感觉到,一个毛茸茸的、温热的小东西,飞快地擦过我的脚踝,又消失在黑暗中,留下一阵令人作呕的、浓重的骚臭味和皮毛的湿滑触感。
“吱吱!”
“吱吱吱!”
更多的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带着一种兴奋的、贪婪的意味。黑暗仿佛活了过来,被这些细碎、密集的声响填满。我能“感觉”到,它们正在靠近,从污水里,从墙壁的缝隙里,从头顶的管道上,向着我这个散发着“食物”气味的光源(尽管烛火已灭,但我身上的血腥和腐败气息,在黑暗中如同灯塔)汇聚。
不!不能这样!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带来的僵硬。我猛地睁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双手已经本能地、胡乱地在身边摸索。我摸到了那根冰冷的、锈迹斑斑的钢筋。这是我唯一的武器。
“滚开!!”我嘶哑地、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声音在空旷的下水道里回荡,却显得那么微弱、无力。同时,我挥动手中的钢筋,朝着刚才感觉有东西碰触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啪!”
钢筋砸在湿滑的砖石平台上,溅起几点冰冷的泥水,发出沉闷的响声。黑暗中传来一阵慌乱的、四散奔逃的“窸窣”声和几声急促的“吱吱”尖叫。
它们被吓退了,暂时。
但我丝毫不敢放松。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老鼠的贪婪和耐心,远超我的想象。而且,我刚才那一声吼叫和敲击,在寂静的下水道里传得很远,谁知道会不会引来别的、更危险的东西?
我剧烈地喘息着,紧紧攥着那根冰冷的钢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耳朵像雷达一样竖起,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左腿的剧痛,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再次如同潮水般袭来,疼得我眼前发黑,差点晕厥。但我咬紧牙关,死死忍住。不能晕过去,绝对不能!
黑暗中,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只是退远了一些,仿佛在黑暗中重新集结,低声交流,评估着这个垂死猎物的反抗能力。我能感觉到,那无数道冰冷、贪婪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我身上,尤其是……我那条散发着腐臭气味的左腿。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和痛苦中,缓慢地、令人窒息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像一尊绷紧的、濒临破碎的石像,瘫在冰冷的平台上,一只手死死攥着钢筋,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和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高烧带来的晕眩,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猛烈地袭来。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扭曲,化作无数怪诞的幻影。我仿佛看到无数双猩红的、小小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如同地狱的萤火,越聚越多,越来越近……我仿佛听到尖利的牙齿摩擦的声音,闻到更加浓烈的骚臭和血腥气……
是幻觉吗?还是……真的?
“吱——!”
又是一声尖锐的嘶叫,这一次,更加靠近,充满了挑衅的意味!紧接着,一阵更加密集的、爪子挠动湿滑地面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迅速逼近!
它们来了!这次不是试探,是真正的攻击!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撑起上半身,手中的钢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尽全力横扫过去!
“砰!”
钢筋似乎扫中了什么,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和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一个毛茸茸的、温热的东西被打飞出去,落入下方的污水中,发出“噗通”一声轻响。
但与此同时,我的左腿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啊!”我痛呼一声,本能地缩腿。借着黑暗中那几乎不存在的、来自极高处裂缝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星光还是远处灯光的黯淡光晕(或许只是我的幻觉),我依稀看到,一个灰黑色的、巴掌大小的影子,正死死咬在我的裤脚上,尖利的牙齿甚至穿透了破烂的布料,刺入了我的皮肉!
是老鼠!它真的咬上来了!
恐惧瞬间转化为暴怒和疯狂的求生欲。我另一只手猛地抓过去,狠狠捏住了那个毛茸茸的、温热的、还在拼命挣扎撕咬的小身体!触手的感觉滑腻、恶心,带着疯狂的扭动力气。我能感觉到它尖利的牙齿,在我手指上啃咬!
“去死!!”我嘶吼着,用尽全身的力气,五指狠狠收拢!骨骼碎裂的轻微“咔嚓”声,伴随着老鼠临死前最后一声尖利短促的哀鸣,在我手中响起。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我的指缝流了出来。
我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猛地将手里那团软塌塌、还在微微抽搐的东西,狠狠甩了出去!“噗通”一声,落入下方的污水。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粗重、剧烈、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空旷的下水道里回荡,还有我自己心脏狂跳的、几乎要炸开的“咚咚”声。左腿脚踝处,被咬伤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混合着骨折处那地狱般的剧痛,让我几乎昏厥。右手,刚才捏死老鼠的手,沾满了温热的、粘稠的血液和老鼠的内脏碎块,那触感,那气味,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起来。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和老鼠特有的骚臭味。
这一次,黑暗中的“窸窣”声,彻底消失了。或许是被同伴的死亡震慑,或许是暂时退却,等待下一次机会。但我知道,它们还在,就在不远处的黑暗里,冷冷地窥伺着,等待着,等待我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那一刻。
我瘫倒在冰冷的平台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污水还是溅上的血污。右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滑腻、温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左腿脚踝的咬伤在刺痛,膝盖处的骨折伤在灼烧,全身的骨头都在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和持续的恐惧而酸痛。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杀了它。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捏死了一只老鼠。为了活下去。
没有英雄般的豪情,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入骨髓的、对自身处境的恐惧与恶心。我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只想活着回家的建筑工人,却被逼着在这地狱般的地下,用最野蛮的方式,与老鼠搏命。
黑暗重新将我包围,冰冷而粘稠。但这一次,黑暗似乎不再那么纯粹。刚才那短暂、激烈的搏斗,似乎耗尽了我最后一点气力,也让我从高烧的晕眩和麻木中,短暂地挣脱出来,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面临的绝境。
这里不能待了。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老鼠,甚至别的什么东西。刚才的动静,也可能引来“人”的注意。我必须离开。拖着这条几乎废掉的腿,离开这个暂时的、但危机四伏的“庇护所”。
可是,去哪里?前方是更深、更暗、更未知的下水道。我的体力,已经几乎耗尽。伤口在恶化,感染在蔓延。我还能走多远?
我艰难地侧过身,摸索着。那根救命的钢筋还在手边,冰冷,沾着污秽和老鼠的血。那瓶只剩一点底的白酒,还在怀里,贴着胸口,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口袋里,那截早已熄灭的蜡烛头,和那盒潮湿的火柴,还在。
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和一条正在腐烂的腿,和一条被老鼠咬伤的腿。
我躺在冰冷的、散发着血腥和骚臭的平台上,望着头顶无尽的黑暗,那里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死亡冰冷的目光,在无声地凝视。
但我还不能死。银行卡还在怀里,那串家里的电话号码,还在我混乱记忆的某个角落,固执地闪着微光。大使馆……虽然永远占线,但那是我和那个正常世界、那个有秩序、有希望的世界的,最后、最脆弱的一丝联系。
我想回家。这个念头,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苗,虽然微弱,却顽固地不肯熄灭。
我挣扎着,用钢筋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冰冷的平台上,挪到边缘。下方,是漆黑如墨、缓缓流淌的污水,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刚才被我打落和扔下去的老鼠尸体,早已不见了踪影,或许被水流冲走,或许沉入了淤泥。
我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我只知道,不能停下。停下,就是被黑暗和鼠群,彻底吞噬。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沉重不堪的身体,翻下平台。“噗通”一声,再次落入齐腰深的、冰冷刺骨的污水中。熟悉的恶臭和冰冷,瞬间包裹了我。左腿伤口浸入污水,带来一阵新的、尖锐的刺痛。
我打了个寒颤,死死咬住牙关,将几乎冲出喉咙的痛呼咽了回去。然后,拄着那根冰冷的钢筋,拖着那条被肮脏布条胡乱捆绑、肿胀不堪、传来阵阵腐臭和新鲜血腥味的左腿,一步,一步,向着污水流淌的方向,向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踉跄地,挪动。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绝望。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将我吞没。只有手中那根冰冷锈蚀的钢筋,是我与这个冰冷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我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距离,不知道尽头。
我只知道,向前挪。哪怕一寸,一尺。
挪一步,就离死亡,远一寸。
离那遥不可及的、名为“家”的幻影,近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