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路
第六章上路
2025年10月31日星期五清晨
柬埔寨贡布省某村庄外围窝棚
坐标:未知(大致位于贡布以东,4号公路以北的乡村地带)
天没亮,狗又开始叫。
先是村头一声,然后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窝棚里,三个人同时醒了。李大力抓过枪,凑到破门板缝边往外看。小刘坐起来,手在摸眼镜。我没动,听着。狗叫声很急,但没人声,没脚步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狗叫声渐渐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灰白色的光漏进窝棚,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灰尘。李大力松了口气,把枪放下。
“是野狗,”他说,“抢食呢。”
我们分吃了昨晚从死人身上摸来的最后一点东西:半包压碎的饼干,几块硬糖。饼干是柬埔寨本地产的,一股香精味,混着泥灰,嚼在嘴里沙沙响。糖黏在牙齿上,甜得发苦。水只剩小半瓶,轮着喝,一人一小口,润润嗓子。
“得找水。”我说。嘴唇干得裂了口子,一舔,有血腥味。
“还得找吃的。”李大力把饼干渣倒进嘴里,“这点东西,撑不过中午。”
“往哪儿走?”小刘问。他眼镜片裂了,用胶带粘着,看东西得眯眼。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阿勇给的,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借着晨光,勉强能看清。我们现在大概在贡布东北方向,离4号公路不远。往北是茶胶省,再往北是金边。但地图上标着“小心检查站”,沿着大路走,是找死。
“走小路,”我指着地图上一条虚线,那是条土路,弯弯曲曲,穿过稻田和村庄,最后汇入一条省级公路,“绕开主路,避开村子。”
“小路多远?”
“不知道。可能一百公里,可能两百。”
没人说话。一百公里,靠两条腿走,没吃没喝,还要躲人。走大路,可能被拦;走小路,可能迷路,可能饿死。
“走吧。”李大力背起枪,把弹匣和匕首塞进怀里。枪用一块破麻袋片裹着,看不清形状,但背着还是扎眼。
“枪不能带,”我说,“太显眼。”
“扔了?”李大力瞪我,“碰上事怎么办?”
“碰上事,开枪更麻烦。一开枪,全柬埔寨的警察都能招来。”
李大力盯着我,我也盯着他。窝棚里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在阴影里发亮。最后,他骂了句脏话,把枪从麻袋片里拿出来,拉开枪栓,退掉子弹,把枪身和枪托拆开。他把枪管和几个主要零件用干草裹了,塞进窝棚角落的稻草堆里,埋深。弹匣和子弹留下,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等要用的时候,再回来拿。”他说。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拿了。这一走,谁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这个窝棚,这个村子。他只是舍不得,就像老王舍不得他那套木工工具。
我们离开窝棚,钻进晨雾。雾很浓,像牛奶,几步外就看不见人。地上是露水,打湿了裤腿。我们沿着田埂走,田埂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稻田,收割过了,稻茬整齐地立着,像一排排短剑。远处有牛叫,闷闷的,从雾里传来。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雾散了点,能看见远处村庄的轮廓,竹楼,炊烟。我们绕开村庄,从村后的树林穿过去。树林是杂木林,不密,地上落叶很厚,踩上去没声音。有鸟在叫,扑棱棱飞起来,吓人一跳。
小刘走在中间,我断后。他体力最差,走几步就喘,眼镜片上全是雾,不停摘下来擦。有一次,他脚下一滑,摔进一个水沟,沟不深,但全是烂泥。我把他拉上来,他浑身是泥,眼镜掉了,在泥里摸了半天才摸到。
“杨师傅,我……我拖累你们了。”他声音发颤。
“少废话,走。”李大力头也不回。
又走了一个小时,太阳出来了,毒辣辣的,晒在背上,像针扎。汗湿透了衣服,黏在身上,风一吹,冰凉。嗓子冒烟,水早喝光了,看见水沟,水是黄的,漂着泡沫,不敢喝。
前面出现一条土路,比田埂宽,能走牛车。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还有牛粪,冒着热气。我们不敢上路,在路边的草丛里趴下,观察。等了十几分钟,没见人,没见车。
“顺着路边走,”我说,“路能指引方向,有情况也好躲。”
我们顺着土路边的草丛走,离路十几米,借草丛掩护。路一直往北,偶尔有岔路,通向村庄,我们不走,继续往北。太阳越升越高,影子越来越短。饿,渴,累。小刘开始掉队,走几步停一下,扶着一棵树喘气。
“歇会儿。”我说。
我们钻进一片竹林,竹子很密,能遮挡视线。地上是竹叶,厚厚一层,坐上去软。李大力掏出匕首,砍了一根嫩竹,劈开,里面有一点点汁水,分着喝了,又苦又涩,但能润喉。小刘直接躺下了,闭着眼,胸口起伏。
“不能歇太久,”李大力说,“天黑前得找到过夜的地方,还得弄点吃的。”
“吃什么?”
“看见什么吃什么。”
竹林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竹鼠,肥,跑得慢。李大力示意我们别动,他握着匕首,弓着腰,慢慢靠近。竹鼠在啃竹根,没察觉。李大力猛扑过去,匕首扎下,没扎中,竹鼠尖叫一声,钻进洞里。李大力骂了一句,掏洞,洞很深,掏不到。
“算了。”我说。
继续走。土路变成砂石路,车轮印多了,偶尔有摩托车驶过,我们赶紧趴下。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我们看见一个水塘。水是绿的,上面漂着浮萍。水塘边有脚印,是动物的,还有新鲜粪便,可能是牛。
“这水能喝吗?”小刘问。
“烧开了能喝。”李大力说。但我们没火。火柴在老王的工具包里,工具包在船上被搜走了。
我看着水塘,水是绿的,但底下清澈,能看见水草。渴战胜了理智。我趴下,用手拨开浮萍,捧起水,喝了一口。水有土腥味,但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李大力和小刘也喝了,喝得很急,呛得直咳。
喝了水,有了点力气。水塘旁边有片芭蕉林,芭蕉还没熟,青的,硬。我们砍了几串,掰下来,剥开皮,里面是白的,涩,嚼不动,但有点水分,能充饥。吃了半根,胃里像塞了块石头。
下午,路变宽了,变成了泥土公路。车多了,摩托车,自行车,偶尔有卡车驶过,卷起漫天尘土。我们不敢再沿路边走,退到更远的树林里。树林是橡胶林,树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胶杯挂在树上,有的空了,有的积了点乳白色的胶汁。
橡胶林深处有声音,是说话声,高棉语。我们趴下,从树缝里看。是两个割胶工,一男一女,戴着斗笠,提着桶,在割胶。他们动作熟练,在树皮上划一道口子,乳白的胶汁流出来,滴进杯子。他们一边干活,一边说话,声音不高,有说有笑。
等他们走远了,我们才继续往前。橡胶林很大,走了很久才走出去。出去是一片开阔地,种着木薯,叶子枯黄,该收割了。木薯地那头,是一个村庄,比早上看到的村子大,有几十户人家,房子密集,还有一座寺庙,金色的尖顶在阳光下闪光。
我们绕到村庄侧面,想从村外过去。但村庄侧面是一条河,不宽,但水流急,过不去。必须穿过村庄,或者往回走。
“穿过去,”李大力说,“快点走,别停,别跟人对眼。”
我们把身上整理了一下,拍掉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逃难的。小刘把眼镜擦干净,虽然还是裂的,但能戴。李大力把匕首塞进后腰,用衣服遮住。我走在最前面,尽量挺直腰。
村庄很安静,可能是中午,人都在屋里休息。土路两边是高脚屋,楼下拴着牛,鸡在刨食。有狗看见我们,叫了两声,被屋里人喝止。一个老太婆坐在门口剥豆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几个小孩在玩泥巴,看了我们一会儿,继续玩。
我们加快脚步,低着头,匆匆穿过村子。眼看就要走出村口,前面出现一个小卖部,铁皮棚子,门口挂着饮料牌子。一个男人坐在棚子下,光着膀子,在看手机。他抬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我们没停,继续走。走出十几米,听见那男人喊了一句,是高棉语。我们听不懂,但脚步没停。他又喊了一句,这次是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Hey! Chinese?”
我们停下,回头。那男人站起来,朝我们走过来。他四十来岁,皮肤黝黑,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胳膊上有纹身,看不清图案。
“Chinese?”他又问。
我点头。
“Where you go?”(你们去哪儿?)
“Kampot。”我说。贡布在西边,我们实际上在往北走,但我不敢说金边。
他摇头,指着我们来的方向:“Kampot, that way。”(贡布,那边。)
“We know。 We are lost。”(我们知道,我们迷路了。)
他打量我们,目光在我们脸上、身上扫过。我们身上沾着泥,衣服破了,脸被树枝划出血道子,一看就不是游客。
“You, from Sihanoukville?”(你们,从西哈努克港来?)
我没说话。
他笑了,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No problem。 No problem。”(没问题。)
他走回小卖部,从冰柜里拿出三瓶水,走过来,递给我们。水是冰的,瓶身上结着水珠。我没接。李大力也没接。小刘看着水,喉咙动了一下。
“Free。 For you。”(免费的,给你们。)他说。
我还是没接。在柬埔寨,免费的往往最贵。
他看我们不接,把水放在地上,又掏出烟,递过来。烟是本地烟,牌子不认识。我摇头。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来。
“You want go Phnom Penh?”(你们想去金边?)
我还是没说话。
“I can help。”(我能帮忙。)他说,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旧皮卡,“My car。 Take you。 Five hundred dollar。”(我的车,送你们,五百美金。)
“No money。”(没钱。)
“Three hundred。”(三百。)
“No money。”
“Two hundred。”(两百。)
“No money。”
他不笑了,盯着我,看了几秒,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OK。 No money。 OK。”
他转身走回小卖部,不再看我们。我们转身,继续走,加快脚步。走出村子,上了土路,回头,那男人还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我们。皮卡还停在路边,没动。
“他什么意思?”小刘问。
“不知道,”李大力说,“但肯定没安好心。五百美金的车费,降到两百,最后说OK,不要钱?骗鬼呢。”
“他想干什么?”
“也许想骗我们上车,拉到没人的地方抢了。也许是想把我们卖给什么人。谁知道。”李大力吐了口唾沫,“这鬼地方,没好人。”
我们继续走,不敢停。下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路边的树很少,没处躲阴。水早就喝光了,嗓子又干得冒烟。小刘走不动了,脚磨出了泡,一瘸一拐。我扶着他,他半个身子靠在我身上,沉。
“杨师傅,我……我真走不动了。”他声音带着哭腔。
“歇会儿。”我说。
我们在路边找了个树荫,坐下。树是椰子树,没多少阴凉。小刘脱下鞋,脚底板两个大泡,一个破了,流着黄水。我把袜子脱下来,撕成布条,给他简单包扎。布条不够,又撕了衣服下摆。衣服本来就破,现在更破了。
李大力在路边摘了几片叶子,宽大,厚实,递给我们:“含在嘴里,能生津。”
叶子是苦的,但含了一会儿,嘴里真有点湿意。我们含着叶子,靠着树,谁也没说话。远处有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我们立刻趴下,躲到树后。摩托车开过去,是两个年轻人,没看我们。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们看见一个废弃的窝棚,在田埂边,可能是看田人住的,现在塌了半边。我们钻进去,窝棚里有些干草,有股鸡屎味,但能挡风。
“今晚就这儿了。”李大力说。
我们躺在干草上,累得动不了。饿,渴,累,浑身疼。小刘很快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李大力在门口放哨,抱着膝盖,盯着外面。我看着他后背,衣服被汗湿透,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老杨,”他突然说,“要是……要是咱们分开走,会不会快点?”
“什么意思?”
“我脚程快,能打探路。你带着小刘,慢。分开走,我前头探路,找到吃的喝的,回来接你们。或者,我直接去金边,找到那个姓吴的,再回来接你们。”
“不行,”我说,“分开就散了。这地方,散了就找不回来了。”
“可这么走,太慢了。没吃没喝,小刘又那样,走不到金边。”
“走一步算一步。”
李大力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说:“老王死了,咱们三个,不能再死一个。”
“谁都不能死。”
“你说不算。”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全是汗,一道道泥沟,“这地方,人命不值钱。老王死了,就地一埋,连个坟头都没有。咱们死了,也一样。”
“所以要活着回去。”
“回去?”李大力笑了,笑得很苦,“回哪儿去?老家?我欠了二十万赌债才跑出来的,回去也是死。你回去干嘛?你老婆的病,你儿子的学费,你老家的破房子,哪样不要钱?咱们这趟出来,钱没挣到,命差点搭上。回去?回去让人笑话?”
我没说话。他说的是实话。我们出来,是为了挣钱,挣不到钱,回去也是穷,也是难。可那毕竟是家。家里有等的人,有念想。老王死了,他的念想是孙女妞妞。我死了,秀英怎么办?儿子怎么办?
“我得回去。”我说。
李大力看着我,看了很久,转回头,继续盯着外面。“行,那就回。我陪你回。”
天黑透了。没有月亮,星星很密,一颗一颗,亮得扎眼。远处有蛙鸣,有虫叫,还有不知什么鸟,咕咕地叫,一声一声,瘆人。
小刘在睡梦中抽搐了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李大力靠在门框上,闭着眼,像是睡了,但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我睁着眼,看着窝棚顶上的破洞。洞里能看见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我数着星星,数到一百零三,数乱了,从头数。数着数着,眼前模糊了,不是困,是别的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不能哭。我对自己说。哭没用。老王没哭,他死的时候都没哭。我得留着这点力气,走路,找水,找吃的,带小刘和李大力回去。
回去。一定要回去。
外面,那只鸟还在咕咕地叫。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