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信号
铁门关闭的沉重回响,在空旷的泵站里渐渐消散,最终被机器持续不断的轰鸣重新吞没。我蜷缩在那组巨大阀门的阴影里,像一只受惊的、肮脏的老鼠,连呼吸都放到最轻。耳朵警惕地捕捉着任何来自头顶铁门的动静,直到确认那沉重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声彻底远去,消失在门后那个未知的空间,我才敢稍微放松紧绷到极致的身体。
但放松是短暂的。身体的痛苦立刻以百倍的力量反扑回来。左腿的疼痛已经不是“痛”能形容,而是一种持续的、灼热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骨头和腐肉里啃噬、钻探的酷刑。高烧让我一阵冷一阵热,视线里的机器和管道轮廓开始模糊、晃动,耳边的轰鸣声也变得忽远忽近,夹杂着尖锐的耳鸣。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沙砾,带着血腥味。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这具身体正在迅速垮掉,感染、失血、脱水、高烧,任何一样都可能随时要了我的命。
我颤抖着,摊开一直紧攥着、几乎痉挛的右手。掌心里,那部黑色的、沾满我手汗和油污的老式功能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蓝光,显示着错误的时间和日期。右上角,那个代表信号的小图标,极其微弱,时断时续,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信号。这里有信号。虽然只有可怜的一格,而且飘忽不定,但它确实存在!这是几天来,我第一次接触到“外界”的信息通道,第一次,真正有了联系上那个“正常世界”的可能。
狂喜和恐惧同时攥住了我。狂喜自不必说,那是我在绝望的泥沼中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恐惧则在于——我只有一次机会。这部手机不知道还有多少电量,这微弱的信号不知道能持续多久,那扇门后的工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下来,或者有其他人进来。我必须立刻、马上、以最快的速度,打出那个电话。
可是……号码……
大使馆的紧急求助电话是多少?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此刻却像一道天堑,横亘在我和希望之间。高烧和极度的精神紧张,让我的记忆变得混乱、破碎。那串数字,我曾经默念过无数遍,在每一个难以入睡的夜晚,在每一次感到恐惧和孤独的时刻。但现在,它们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字迹,模糊不清。
我用力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指甲狠狠掐进另一只手的手心,试图用疼痛来刺激混乱的思维。快想!快想起来!中国的国际区号是+86,这我知道。然后呢?是金边大使馆的号码,还是那个全球领保应急热线?哪一个更容易接通?
“+86 10 12308?”我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好像是这个?不对,好像还有区号?是+855(柬埔寨代码)开头的本地联系方式?还是直接打回国内求助?
我捧着手机,手指悬在沾满污垢的按键上方,不住地颤抖。按错了怎么办?万一占线怎么办?万一……没人接怎么办?这微弱的信号,能支撑一次完整的通话吗?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打架。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我惨白污秽、因为紧张和痛苦而扭曲的脸。泵站机器单调的轰鸣,此刻听起来像是倒计时的钟摆,催促着我,也压迫着我。
不能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这几乎不可能)。先试最可能的。我记得出境前,好像有个什么“外交部全球领事保护与服务应急呼叫中心”的卡片,上面有个24小时热线。是12308吗?前面要加国际长途代码和中国的国家代码。
我颤抖着手指,在油腻的按键上,一下,一下,用力按下去:
+ 8 6 1 0 1 2 3 0 8
每一个按键的“嘟”声,都像敲打在我的心脏上。按完最后一个数字,我屏住呼吸,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手心里的汗几乎要浸湿机器。
“嘟——嘟——”
长长的等待音,在耳边响起。通了!有等待音!不是忙音,不是空号提示!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嘟——嘟——”
等待音持续着。五声,十声……没有人接听。
希望一点点下沉。是号码不对?还是这个时候没人值班?不可能,那是24小时热线!
“嘟——嘟——咔哒。”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地挂断时,电话接通了!
“喂?您好,这里是外交部全球领事保护与服务应急呼叫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一个清晰的、标准的、带着职业性平和的中文女声,透过听筒,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朵。
那一瞬间,我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是中文!是活生生的、来自祖国、来自那个有序世界的人的声音!不是占线的忙音,不是冰冷的录音,是真真切切的、活人的声音!
“喂?您好?能听到吗?”对方似乎没听到我的回应,再次询问,声音里带上一丝疑惑。
“听……听得到!听得到!”我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破音,“救命……救救我……我在柬埔寨……我出事了……”
“先生,您别急,慢慢说。请问您的姓名?护照号码?具体在柬埔寨什么位置?发生了什么事?”对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镇定和效率。
“我……我叫杨卫国…”我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试图说出护照号码,但脑子一片空白,那串数字怎么也蹦不出来,“护照……护照号我……我记不清了!我在工地上干活,打仗了,有人抓我们,我们跑出来了……我掉到下水道里了,我的腿断了,烂了……我在一个泵站里,有机器在响……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外面在打仗,我出不去……”我的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巨大的情绪冲击和身体极度的虚弱,让我几乎无法组织完整的语言,只能夹杂着哭泣和抽气,把最关键的几个信息碎片往外抛。
“先生,杨先生,请您尽量保持冷静,深呼吸。”对方的声音依旧稳定,像一根定海神针,试图安抚我濒临崩溃的情绪,“您说您在柬埔寨,遇到战争,掉入下水道,腿部重伤,现在在一个泵站里,对吗?能描述一下泵站周围的环境吗?或者您是怎么到那里的?有没有看到任何标志、路牌,或者听到什么特殊的声音?”
“我……我从下水道被水冲进来的……这里很大,有机器,绿色的,在响……有铁楼梯,有扇铁门……门关着……我在机器下面……我偷了工人的手机……”我断断续续地说着,努力想描述得更清楚,但思维的混乱和身体的剧痛让我力不从心,“救救我……我腿不行了……我在发烧……我很渴……这里很黑……求求你们,救救我……”说到最后,我又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混合了恐惧、痛苦、孤独和此刻终于听到母语回应时爆发的、彻底的崩溃。
“杨先生,我们听到了,我们正在记录您的情况。请您一定要坚持住,保持手机畅通,尽量待在相对安全的位置,保存体力。”对方的声音严肃起来,语速更快,但依然清晰,“我们立刻联系驻柬埔寨大使馆,他们会尽一切可能定位您的位置并提供协助。您现在使用的这个号码,能保持通话吗?或者您知道这是谁的手机吗?”
“我……我不知道……我偷的……泵站工人的……信号不好……快没电了……”我绝望地看着手机屏幕上已经开始闪烁的、表示电量不足的红色图标,和那依旧只有微弱一格的、随时可能消失的信号。
“明白。杨先生,请尽量保持手机开机。我们会立刻尝试通过这个号码进行定位。另外,请尽可能回忆您最后记得的工地位置,或者您进入下水道的大致区域,这对确定您的位置至关重要。您还记得工地的名字或者大概在哪个区域吗?”
“工地……叫……叫‘金边新城’……还是‘新金边’……在……在郊区……东边?北边?我不知道……有人来抓我们……我们好几个人跑出来了……”我努力回忆,但记忆像是碎裂的镜子,只有一些混乱的片段和巨大的声响、火光。
“好的,收到。杨先生,请保持镇定,尽量寻找水源,避免伤口进一步感染。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会尽快与您联系,或根据您提供的信息展开搜寻。请您务必坚持住!国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公民!”
“国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公民”——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我几乎冻结的心脏。一股混杂着委屈、依赖和渺茫希望的热流,冲垮了最后的心防。我再也控制不住,对着手机,像个走丢了终于听到母亲呼唤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尽管那哭声嘶哑难听,破碎不堪。
“谢……谢谢……谢谢……”我泣不成声,只能反复说着这两个字。
“杨先生,坚持住。我们正在行动。请保持……”对方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
“嘟……嘟……嘟……”
通话中断的忙音,冰冷地响起。
我愣住了,难以置信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刚才那微弱的信号格,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刺眼的、带着斜杠的信号图标。紧接着,屏幕闪烁了一下,蓝色的背光熄灭,整个屏幕迅速暗了下去,无论我怎么按按键,都再无反应。
没电了。
或者,是这地下的信号,彻底中断了。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还没来得及温暖我冰冷的四肢,就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听筒里那令人安心的中文女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泵站里机器单调、冷酷、仿佛永恒不变的轰鸣。
我像一尊泥塑木雕,瘫坐在冰冷的、布满油污的地面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部已经黑屏、再无反应的手机。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污渍,嘴角却因为极度的失落和茫然,微微张开着。
我说清楚了吗?他们记下来了吗?我的名字,工地的大概位置,泵站……他们会相信吗?会立刻行动吗?柬埔寨现在这么乱,大使馆能派人出来找我吗?能找到这个隐藏在地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泵站吗?
无数个问题,像疯狂的蜂群,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铁一般的现实——我再次失去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唯一的希望,寄托于一个我刚刚打通、却不知是否有效、信号微弱、通话仓促中断的求助电话。
希望有过,但此刻,比从未有过希望,更让人绝望。
我将脸深深埋进沾满油污的掌心,肩膀因为无声的抽泣而剧烈耸动。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到了极致的、从灵魂深处发出的、破碎的呜咽。
“砰!”
一声并不算响亮、但在机器轰鸣声中依然清晰可辨的撞击声,突然从我头顶上方的铁质楼梯平台处传来!
是那扇铁门被打开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楼梯上方。昏黄的灯光下,那扇暗绿色的厚重铁门,依然紧闭着。
但刚才那声音……是错觉?还是……
紧接着,一阵模糊的、被铁门阻隔的争吵声,隐约从门后传来。声音不高,但语调激烈,用的是高棉语,我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能听出其中充满了愤怒、焦急,还有……恐慌?
发生了什么事?是那些工人发现手机丢了,在争吵?还是外面……出了别的状况?
我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将手里已经没用的手机塞进怀里(尽管它没电了,但这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那根冰冷的锈钢筋。
泵站里,机器的轰鸣依旧。但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种新的、令人不安的紧张气息。
那扇紧闭的铁门之后,那个有光、有人声、可能有出口的世界,此刻对我而言,是更深的未知和危险。而我,刚刚向那个世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不知能否被接收到的求救信号。
我该怎么办?继续躲在这里,等待那渺茫的救援?还是冒险寻找其他出路?
我瘫坐在冰冷油污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阀门,手里紧握着钢筋,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暗绿色的铁门,和上方盘旋的铁楼梯。
机器的轰鸣,像是为我敲响的、单调而沉重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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