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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异途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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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废土

黑暗,不再是纯粹的、均匀的黑。它被远处天空那橘红色的、不断跳跃的火光切割、撕扯,又被更近处爆炸的瞬间强光,粗暴地涂抹上一层转瞬即逝的惨白。光影在肮脏的墙壁、倾倒的垃圾和我的脸上,疯狂地舞蹈,勾勒出扭曲、狰狞、不断变幻的鬼影。

每一次爆炸响起,大地便随之震颤,我栖身的垃圾箱铁皮便发出沉闷的嗡鸣,细碎的、混合着硝烟和焦糊味的尘土,簌簌地从矮墙和垃圾箱的缝隙间落下,撒在我的头上、肩上,混合着早已干涸的血痂和冰冷的汗水,糊在皮肤上,带来令人作呕的粘腻感。

左腿的断处,已经从最初那毁天灭地的剧痛,演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灼热而麻木的钝痛,间或夹杂着骨头碎片在皮肉里轻微摩擦、移动时,那种令人头皮发麻、寒毛倒竖的锐利刺痛。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断口以下的部位,正在迅速失去温度,变得冰冷、僵硬,仿佛不再属于我,却又以这种可怕的方式,无时无刻不在宣示着它的存在。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一次重击,狠狠锤在那肿胀、畸形的小腿骨上,将痛苦泵送到四肢百骸,引发一阵新的、控制不住的抽搐。

高烧像一个永不熄灭的熔炉,在我体内熊熊燃烧,烤干了我最后一点水分。嘴唇干裂,如同久旱的土地,每一次开合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渗出的血珠瞬间被滚烫的皮肤蒸干,留下咸腥的铁锈味。喉咙里像塞满了烧红的炭块,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如同吞下碎玻璃。但更可怕的是干渴,是那种从喉咙深处一直烧灼到胃部的、仿佛要将内脏都焚成焦炭的、无法抑制的焦渴。我贪婪地呼吸着污浊、充满硝烟和腐臭的空气,却只让喉咙更加灼痛。

雨水。冰冷的、能缓解干渴的雨水。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的理智。我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的只有血、泥和硝烟的苦涩。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垃圾箱外,那泥泞肮脏、积着浑浊水洼的地面。那些水洼,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油亮的光泽,漂浮着腐烂的菜叶、不明秽物,甚至还有一两只肥硕的死老鼠。

不。不能喝。那会要了我的命,比干渴更快。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在倾听外界的动静上。这不仅是为了判断危险,也是为了转移对干渴和剧痛那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注意力。

枪声,变得更加密集,也更加杂乱。不再是之前零星的、有节奏的点射,而是连成片的、如同爆豆般的、夹杂着单发和长点射的混响。子弹划破空气的尖锐呼啸声,偶尔会从巷口外的街道上空掠过,拖着短暂而凄厉的尾音,消失在更远的黑暗中。有时候,子弹会打在附近的墙壁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或者“铛”一声脆响,溅起一溜火星和碎石屑。

人的声音也变得更加嘈杂、清晰。不再是之前隐约的呼喊,而是充满了惊恐、愤怒、绝望和暴戾的吼叫、哭喊、咒骂。有男人的怒吼,有女人的尖叫,有孩子撕心裂肺的啼哭。这些声音,或远或近,在爆炸的间隙、在枪声的停歇中,断断续续地传来,勾勒出一幅远比枪炮更加残酷、更加混乱的末日图景。

“快跑!他们从西边过来了!”

“孩子!我的孩子!别挤!啊——!”

“砰砰砰!(枪声)死吧!杂种!”

“救命……谁来救救我……我的腿……”

“这边!这边有路!快!”

脚步声。很多,很杂乱的脚步声。有沉重的、奔跑的军靴声,有慌乱的、拖沓的平民的脚步声,有跌跌撞撞、伴随着摔倒和哭泣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时而靠近巷口,时而又迅速远去,像一群受惊的、盲目的兽群,在黑暗和死亡的围猎中,拼命寻找着生路。

有一次,一连串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甚至直接冲进了我藏身的这条小巷!脚步声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越来越近!我蜷缩在垃圾箱后的阴影里,心脏骤然停止,连呼吸都屏住了,全身的肌肉绷紧,左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右手则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那两张卡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恶臭、垃圾、泥泞,此刻都成了最好的掩护。我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只用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在我藏身的垃圾箱外停了一下。似乎有人喘息着,停了下来。我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就在咫尺之遥。我的血液几乎凝固,脑海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被发现了?他们要搜查这里?还是……只是路过?

几秒钟,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然后,我听到那人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高棉语,听不懂),紧接着,是“哗啦”一声,似乎是他踢开了挡路的什么东西(可能是另一个垃圾袋),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快速向着巷子的另一头跑去,逐渐远去。

我依旧不敢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与远处更嘈杂的噪音混合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我才敢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松开捂住口鼻的手,贪婪地、小心翼翼地吸入一口带着浓重硝烟和垃圾恶臭的空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腔,引发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呛咳,被我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只发出几声沉闷的、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闷响。

冷汗,早已浸透了我破烂的衣衫,混合着血污泥浆,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左腿断处新一波袭来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必须离开这里。这个垃圾堆,只是一个临时藏身点,绝非久留之地。刚才那个闯入者只是偶然,下一次,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而且,我能感觉到,身体的热量正在飞速流失,左腿的伤口在这样肮脏的环境下,感染正在加剧,高烧让我神智开始出现间歇性的模糊。如果不尽快得到处理(哪怕是极其简陋的处理),不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不补充水分……我撑不了多久。

可是,去哪里?外面是枪林弹雨,是混乱的街道,是无处不在的危险。我拖着一条断腿,几乎无法移动,出去就是活靶子。

绝境。又一次绝境。而且,这一次,连挣扎的力气,似乎都在刚才那场无声的、惊心动魄的躲避中,消耗殆尽了。

不。还有。至少,意识还在。只要意识还在,就还有一线……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希望。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残存的理智,分析着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枪声最密集、爆炸最猛烈、人声最鼎沸的方向,在我的右手边,大概是我爬出院子时面对的正前方偏右。那个方向,火光也最亮,浓烟最厚,应该是冲突的核心区域,或者至少是主战场、交火线。绝对不能去。

左手边方向,枪声相对稀疏,爆炸声也少一些,人声虽然也有,但似乎更多是惊恐逃散的声音,而非激烈的对抗。而且,我记得爬出来时,隐约看到那边建筑更低矮杂乱,可能是棚户区、未开发地带,或者是城市边缘。混乱,但也可能意味着更多的藏身之处,更少的直接军事目标,以及……更可能找到离开城市的路径?

没有地图,没有情报,只有基于声音和模糊记忆的猜测。但这是我唯一能做出的、不是完全盲目的判断。

必须往左。尽可能远离核心交火区。

目标明确了,但如何移动,又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爬出墙洞,已经耗尽了我几乎所有的力气,还搭上了一条腿。现在,我连挪动一下身体,都感觉像在搬动一座山。

我尝试着,极其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右腿。膝盖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那是爬行时被碎石和垃圾划破的伤口。右臂还算有力,但肩膀和背部,在与墙壁豁口搏斗时,也留下了多处挫伤和拉伤。至于左半边身体,尤其是那条断腿,完全是瘫痪状态,稍稍一动,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

不,不能再用爬的了。以我现在的状态,在泥泞湿滑、遍布障碍的地面上爬行,速度太慢,目标太大(身后拖行的痕迹太明显),而且会迅速耗尽我最后一点体力,暴露的风险也极高。

那怎么办?用右腿跳?单腿在这泥泞不平、堆满垃圾的巷子里跳行?简直是天方夜谭,而且同样会制造出巨大的动静。

我的目光,在垃圾箱周围狭窄、肮脏的空间里,艰难地扫视着。借着远处火光的一次闪亮,我的视线,定格在了垃圾箱倾倒的、敞开的箱口内部,那堆腐烂发臭的垃圾上。

一个疯狂、恶心,但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我的脑海。

垃圾……废物……遮掩……

我喘息着,积攒着一点点可怜的力气。然后,我用右臂,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垃圾箱和矮墙的夹缝中,挪了出来。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让我窒息。但我强忍着翻涌的胃液,将手伸向了那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腐烂的菜叶、果皮、馊臭的食物残渣、用过的肮脏布条、废弃的塑料袋、破纸板、甚至还有……一些难以描述的、软塌塌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秽物。我的手指触碰到那些湿滑、粘腻、冰冷的东西时,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差点吐出来。但我死死咬住牙关,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不去闻。

我用双手,抓起那些最肮脏、最污秽、气味最冲天的垃圾——腐烂的菜叶、发黑的果泥、沾满不明污渍的破布、油腻的塑料袋……不顾一切地,往自己身上抹,往头上、脸上、脖子上、手臂上、躯干上……尤其是,往那条断掉的、血污脓液浸透的左腿上抹。

冰冷的、湿滑的、散发着恶臭的腐烂物,糊满了我的皮肤,粘在伤口上,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和更加难以忍受的心理上的恶心。但我没有停,反而抹得更用力,更仔细,尤其是裸露的皮肤和深色的衣物破损处。我要用这令人作呕的恶臭和污秽,掩盖掉我身上最容易被发现的气味——新鲜的血腥味,和人类本身的气息。我要让自己看起来,闻起来,都像这垃圾堆里,一堆真正的、被丢弃了很久的、正在腐烂的垃圾。

这过程,是对意志和生理极限的双重考验。好几次,我都忍不住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苦的胆汁,灼烧着早已干裂疼痛的喉咙。但我没有停,直到我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糊上了一层厚厚的、令人作呕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伪装”,直到我自己都几乎无法忍受这气味。

然后,我将目光投向了垃圾箱旁边,散落在地上的一些更大的、相对“干净”一点的垃圾——一块沾满泥污、但还算完整的、灰褐色的破旧帆布(可能是废弃的帐篷或防水布),几片断裂的、边缘粗糙的纤维板,一个瘪掉的、脏兮兮的塑料桶。

我喘息着,用那肮脏的帆布,将自己从肩膀到脚踝(包括那条断腿),尽量包裹起来。帆布冰冷、潮湿,散发着霉味,但至少能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保暖,更重要的是,它能进一步模糊我的人形轮廓。然后,我将那几片纤维板,胡乱地盖在身上、旁边,尤其是断腿的位置,试图制造出一种“这里只是一堆被丢弃的建筑废料”的假象。最后,我把那个瘪掉的塑料桶,扣在了自己脑袋旁边,半掩住头部。

做完这一切,我已经累得几乎虚脱,瘫在冰冷的泥地上,像一具真正的、裹着破布的、散发着恶臭的尸体。高烧带来的晕眩感更加强烈,世界在我眼中旋转、扭曲。左腿的剧痛,在冰冷的帆布包裹和纤维板的粗糙压迫下,似乎有了一丝缓解,但代价是更加清晰的麻木和僵硬。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假象,感染和坏疽正在加速。

但至少,我“伪装”好了。现在,从外表看,我更像是一堆被随意丢弃、无人问津的垃圾,而不是一个受伤的、垂死的人。

我蜷缩在这恶臭的、冰冷的、简陋的“伪装”下,像一只等待死亡、或者等待时机的、肮脏的虫子。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巷子内外的每一点动静。

枪声,似乎变得更加零散了,但并未停止,只是从之前的正面激烈交火,变成了零星的、游走式的冷枪,和偶尔爆发的、短促而激烈的近距离驳火。爆炸声也少了,但那沉闷的、如同巨兽脚步般的轰鸣(可能是重型车辆或火炮),依旧在远处持续,并且,似乎……在移动?方向难以判断,但感觉上,那令人心悸的震动,正在向着城市更深、或者更外围的地方延伸。

人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惊恐的哭喊和尖叫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压抑的、死寂的沉默,间或夹杂着短促的、压低的交谈声,和零星的、意义不明的呼哨声。街道上杂乱的脚步声,也变得稀疏、谨慎,不再是大规模的、慌不择路的奔逃,而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充满警惕的移动。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我的心头。交火的激烈阶段,可能暂时过去了。但这不是和平的到来,而是另一种,可能更加危险的局面——交战双方在重新集结、调整、清扫战场,或者……武装人员开始控制区域,进行清剿和搜查。

无论是哪种情况,对我这个藏在垃圾堆里的、无法移动的、重伤的“异物”来说,都意味着更大的危险。一旦有武装人员进入这条小巷,进行哪怕是最粗略的搜查,我的伪装,在近距离下,很可能不堪一击。而一旦被发现,以我现在的状态,下场不言而喻。

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移动。必须趁着这相对“安静”(实则暗流汹涌)的间隙,离开这条死巷,找到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藏身之处。

目标:巷子左手边,远离核心交火区的方向。

方法:不再是爬行,也不再是跳行。而是……滚。

一个更加疯狂、但或许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在我被高烧和剧痛折磨得近乎混沌的脑海里,逐渐成形。

我艰难地,在帆布和纤维板的覆盖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侧躺下来,受伤的左腿在上,相对完好的右腿和右臂在下。然后,我用右臂,抱住头,尽可能蜷缩起身体,减少暴露的面积和可能受到的撞击。

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去的满是恶臭),然后,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朝着巷子左手边的方向,猛地一用力——

“咕噜……”

我的身体,裹着肮脏的帆布和破碎的纤维板,像一个真正的、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袋,在泥泞湿滑的地面上,笨拙地、缓慢地,滚动了起来。

粗糙的地面,碎石,垃圾的尖锐棱角,不断撞击、硌压着我身体的各个部位,尤其是那条断腿。每一次滚动,断骨处都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冰冷的泥水,顺着帆布的缝隙,灌进我的脖子、袖口,带来刺骨的寒意。腐烂垃圾的恶臭,因为滚动而更加浓烈地散发出来,几乎让我窒息。世界在我眼中天旋地转,远处的火光、黑暗的墙壁、肮脏的地面,疯狂地交替、闪烁。

但我没有停。也不敢停。停下,就可能再也动不了。停下,就可能被下一波搜查者发现。

我像一个被丢弃的、不规则的滚筒,在狭窄、肮脏的巷子里,一下,又一下,艰难地、缓慢地,向着未知的、黑暗的左手边方向,滚动着。身后,留下一条泥泞的、被压平的、混合着血污和各种污秽的痕迹。

滚动的速度很慢,很笨拙,而且完全无法控制方向,只能大致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好几次,我撞到了巷子边的墙壁,或者被更大的垃圾(比如一个生锈的铁桶)挡住,不得不停下来,喘息很久,积攒一点力气,再调整方向,继续滚动。

每一次停顿,都让我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崩溃。左腿的剧痛,高烧的晕眩,干渴的灼烧,极度的疲惫,像无数只大手,将我向着黑暗的深渊拖拽。每一次重新开始滚动,都需要耗尽我残存的、仅凭意志力榨取的最后一点力气。

我不知道滚了多久,也不知道滚了多远。十米?二十米?或许更短。时间,在剧痛和晕眩中,再次失去了意义。我只能感觉到,巷子似乎变宽了一些?地面似乎更加凹凸不平?远处那橘红色的火光,似乎被更多的建筑遮挡,变得不那么刺眼了?枪声,似乎也变得更加遥远、零散了?

就在我感觉自己再也滚不动哪怕一下,意识即将被剧痛和黑暗彻底吞没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近在咫尺的枪声,毫无征兆地,在我前方不远处的巷口外,骤然炸响!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短促、凄厉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的滚动,戛然而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