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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异途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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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单人路

2025年11月2日星期日上午

柬埔寨茶胶省南部甘蔗田

坐标:大致位于4号公路与3号公路之间,方位未知

甘蔗田像一片黄色的海,无边无际。风一过,蔗叶摩擦,哗哗的响,听着像下雨。我走在田垄里,垄沟很深,一脚踩下去,松软的土没到脚踝。太阳斜挂在东边,还不太毒,但光已经刺眼了。我眯着眼,看前面,除了甘蔗,还是甘蔗。

嘴里那点甜味早没了,剩下满嘴的渣,又干又涩。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像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胃是空的,一阵一阵地抽搐,抽搐完了,是钝钝的疼,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着,慢慢拧。

不能停。停了,就站不起来了。

我折了根甘蔗,用牙齿撕开硬皮,嚼。这根比刚才那根还干,纤维粗,嚼不动,勉强挤出几滴汁水,甜得发苦。我把渣吐出来,继续走。

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黏在袜子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袜子早和血肉黏在一起,脱不下来。我不敢看,看了,就走不动了。

田垄很长,望不到头。我数着步子,数到一百,歇一口气,再数一百。数着数着,就乱了,忘了数到多少,从头再数。脑子里只有两件事:往前走,别倒。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一条土路,比田垄宽,能走牛车。路上有新鲜的车辙,还有牛粪,冒着热气。我趴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没人,没车。爬出去,上大路。脚踩在硬实的地面上,反而疼得更厉害,像针扎。

顺着大路走,路是南北向,我往北。路两边是稻田,收割过了,露出黑褐色的田泥。远处有村庄,竹楼掩在树丛里,炊烟细细的,笔直地升上去。有狗叫,远远的,一声两声。

我离开大路,钻进路边的草丛。草很深,没人高,能藏人。但草叶边缘锋利,割在脸上、手上,一道道血口子,被汗一浸,又疼又痒。

肚子叫得更响了,咕噜噜的,像打雷。饿到后来,反而不那么疼了,是发虚,是腿软,是眼前一阵阵发黑。我停下来,蹲下,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脑子里嗡嗡响。

得找吃的。生的也行,死的也行。

草丛里有动静,窸窸窣窣。我屏住呼吸,盯着。是只青蛙,绿的,蹲在草根下,肚子一鼓一鼓。我慢慢伸手,很慢,很慢。青蛙没动,眼睛鼓着,看着我。手到了它头顶,猛地按下。按住了,滑腻腻的,在我手心挣扎,腿乱蹬。我捏紧,另一只手抓住它的头,一拧。咔嚓一声,很轻。青蛙不动了。

我剥皮,去皮后的肉是粉白色的,还在微微抽搐。我闭上眼,塞进嘴里,嚼。肉是凉的,腥,带着一股土味。我强迫自己咽下去,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忍住了,又嚼了几口,吞下去。

继续走。太阳到了头顶,晒得头皮发烫。我摘下破草帽,扇了扇风,没用,风是热的。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刺痛。我用袖子擦,袖子是湿的,盐渍结成了硬壳,磨得脸生疼。

前面有片水洼,不大,水是浑的,漂着绿藻。我趴下,像牛一样,把脸埋进去喝。水有股腥味,混着泥,喝下去,胃里沉甸甸的。喝饱了,坐起来,看着水里的倒影。水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糊在脸上,脸是黑的,沾着泥,一道一道。眼睛陷进去,眼珠子发红,嘴唇干裂,翻着白皮。身上的衣服,看不出颜色,破了,脏了,粘着草叶和泥。

这是我吗?

是。也不是。

那个在工地上爬脚手架,一天能挣三百块的杨卫国,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人了。那个想着给老婆攒手术费,给儿子挣补习费,回老家修房子的杨卫国,好像也是个梦了。现在这个人,是个野人,是个逃犯,是个在柬埔寨荒地里找食吃的动物。

我掬起水,泼在脸上。水是温的,泼不醒。站起来,继续走。

下午,天阴了。云从西边压过来,厚厚的,灰黑色。风大了,带着土腥味。要下雨了。我得找地方躲雨。

前面有片树林,像是橡胶林,树一排一排,很整齐。我加快脚步,往树林走。刚进林子,雨就下来了。不是雨点,是雨帘,哗一下,兜头浇下来。瞬间,全身湿透。雨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像傍晚。

我跑到一棵橡胶树下,树冠密,能挡点雨。但雨太大,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还是浇得透湿。我靠着树干,看雨。雨帘密密地,远处都看不清了,白茫茫一片。地上很快积了水,混着落叶,变成泥汤,从脚边流过去。

冷。湿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打颤。牙齿开始打架,咯咯响。我抱住胳膊,缩成一团,还是冷,从骨头里往外冒寒气。

不能停,停下来会更冷。我离开橡胶树,在雨里走。雨砸在头上,脸上,生疼。眼睛睁不开,只能眯着,凭着感觉,往北。

林子不大,穿过去,前面是一条公路。柏油路,双向两车道,路上有车,不多,一辆卡车开过去,溅起老高的水花。路边有牌子,看不懂柬埔寨文,但有个路标,画着个箭头,写着“Phnom Penh”,下面有个数字:80。

八十公里。到金边,还有八十公里。

八十公里,靠两条腿走,要多久?三天?四天?不知道。但至少,有方向了。

我沿着公路边的排水沟走,沟里有水,混着泥,哗哗地流。沟边长着杂草,能挡点视线。雨小了,变成毛毛雨,雾蒙蒙的。天快黑了。

得找个地方过夜。不能睡路边,太显眼。我离开公路,往野地里走。野地是荒地,长着灌木和杂草,没人打理。走了大概一里地,看见一个土坡,坡下有个洞,像是野兽挖的,被雨水冲大了,能容一个人蜷着进去。

我爬进去,洞里是干的,有股土腥味和兽类的骚味。不大,刚好能坐下,腿伸不直。我把湿衣服脱下来,拧干,挂在洞口的小树枝上。风从洞口吹进来,冷,我抱住膝盖,缩成一团。

天黑透了。雨停了,月亮出来,毛茸茸的一个,挂在天上。月光照进来,洞里一片惨白。外面有虫鸣,吱吱喳喳,有夜鸟叫,咕咕,咕咕,远远的,像哭。

我坐着,睡不着。冷,饿,渴。衣服拧干了,但还湿,穿在身上,像裹着一层冰。我抱住自己,还是抖,控制不住地抖。牙齿咯咯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想点火,没火。想找点干草垫着,洞里没有,外面是湿的。只能坐着,熬。

脑子里又开始过东西。老王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小刘最后喘气的声音,像破风箱。李大力剥老鼠皮的手,沾着血。秀英在电话里说,家里就剩三千了。儿子说,爸,我数学又没考好。老家的瓦房,下雨天,滴滴答答,接水的盆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还有那两张卡。老王的三万,小刘的两万。五万块钱,两张薄薄的塑料片,贴在我胸口,烫得像火炭。老王说,密码是妞妞生日。小刘说,密码是媳妇生日。妞妞生日是多少?960712。媳妇生日是多少?他没说。我得记住,不能忘。960712。另一个,是多少?是多少?

我一遍遍在心里默念,怕忘了。960712。另一个,是多少?小刘没说。他忘了说,还是我没记住?我拼命想,想他最后说的话,想他的脸,想他递给我卡和图纸的样子。可我想不起来。他媳妇生日是多少?不知道。

卡在我这儿,没用。不知道密码,取不出钱。老王的钱,能取。小刘的钱,取不出。我答应他了,要把钱给他媳妇,给他儿子。可密码不知道,钱取不出来,怎么给?

我摸出那两张卡,借着月光看。一张建行,一张农行。卡面磨得发白,边角都起毛了。我对着月光,看卡号,看背面的签名栏。小刘那张,签名栏是空的,他没签。只有卡号,6228开头。6228 **** 357。我念了一遍,又念一遍,记在心里。可光有卡号没用,得密码。

我把卡贴回胸口,用体温焐着。卡是凉的,焐不热。

夜深了。更冷。我缩成一团,还是抖。洞里好像有东西在动,窸窸窣窣,是虫子,还是老鼠?不知道。我没动,随它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青灰色。雨停了,但雾起来了,白茫茫一片,罩着野地。我爬出洞,腿僵了,差点摔倒。挂在树枝上的衣服,半干,潮乎乎的。我穿上,一股霉味。

继续走。沿着公路,往北。雾很大,几步外就看不见人。我沿着排水沟走,沟里的水流了一夜,小了,清了点。我趴下喝了几口,水是凉的,带着土腥味。

太阳出来,雾慢慢散了。路上车多了,摩托车,三轮车,卡车。我低着头,加快脚步,尽量不引人注意。但一个浑身湿透、衣衫褴褛的中国人,走在柬埔寨的公路边,本身就是个显眼的目标。

有摩托车慢下来,车上的人扭头看我,然后加速开走。有卡车经过,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吹口哨。我低着头,只管走。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看见路边有个小摊,塑料棚子,卖饮料和零食。摊主是个老太太,坐在棚子下,守着个冰柜。我远远看着,冰柜上贴着可口可乐的贴纸,红白相间,在阳光下刺眼。胃里一阵抽搐,是饿,也是渴。

我摸了摸身上,一分钱没有。老王和小刘的卡在,但没用。李大力摸来的那点瑞尔,早没了。口袋里只有那把匕首,用布包着,贴着肉。

我站住,看着那个小摊。老太太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冰柜没锁,盖子虚掩着。里面有什么?水?可乐?面包?不知道。但肯定有吃的,有喝的。

我看了看四周。公路上没车,两边是稻田,远处有村庄,但没人往这边看。只有老太太一个人,在打盹。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有火在烧。腿自己往前走,一步,两步,走到小摊边。老太太没醒,头垂着,发出轻微的鼾声。冰柜就在手边,盖子虚掩着,露出一条缝,能看见里面花花绿绿的包装。

我伸手,手指碰到冰柜盖子,凉的。我停住,手在抖。偷。这个字像针,扎进脑子里。我在老家,偷过邻居地里的玉米,被爹用荆条抽,抽得背上全是血道子。爹说,人穷志不短,饿死不能偷。我记了四十年。

可现在,我要偷。偷一个柬埔寨老太太的东西。她可能就靠这个小摊过日子,偷她一瓶水,她可能就少一顿饭。

可我快死了。渴死,饿死。老王和小刘的卡在我身上,我得送到。我死了,卡就烂在这野地里,老王和小刘就白死了。

手抖得更厉害。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猛地掀开冰柜盖子。

冷气扑出来,带着甜腻的味道。里面摆着矿泉水,可乐,还有面包,用塑料袋装着。我抓了一瓶水,又抓了一个面包,塞进怀里。盖子合上,声音很轻。

老太太动了动,没醒。

我转身,快步走,钻进路边的草丛,趴下。心跳得像打鼓,咚咚咚,撞着胸口。我喘着气,看着小摊。老太太还在打盹,头一点一点。

我掏出水,拧开,灌了一大口。水是冰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激得我打了个寒颤。又灌一口,又一口,半瓶下去了。渴得太久,水喝下去,反而不舒服,胃里胀,想吐。我忍住,打开面包,是那种最便宜的面包,没馅,甜的,有点硬。我咬了一大口,嚼,吞。太急,噎住了,捶胸口,捶了几下,咽下去了。

吃了半个面包,喝了半瓶水,胃里有了东西,不那么慌了。我把剩下的面包和水的包装撕掉,面包塞进嘴里,水倒进一个空塑料瓶(从路边捡的),藏进怀里。包装纸和瓶子埋进土里。

继续走。有了这点食物打底,腿有了点力气。但心里那点东西,沉甸甸的,压着。偷。我偷了。为了活命,我偷了一个老太太的东西。爹要是知道,得从坟里跳出来抽我。

可我不后悔。后悔也没用。我得活,活着把卡带回去。老王和小刘的眼睛在看着我,在野地里,在风里,在雨里,看着我。他们没合上的眼睛,我得让他们合上。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发晕。我沿着公路,一直往北。路牌显示,离金边还有六十公里。六十公里,靠两条腿,还得走两天。

两天。我能走到吗?不知道。但得走。不停地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前面,路还在延伸,看不到头。

【第八章完】

地点:茶胶省南部(甘蔗田、土路、橡胶林、公路、路边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