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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异途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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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囚笼

那盏无影灯,像是长在了天花板上,永远亮着。惨白,刺眼,没有日夜。我躺在这张冰冷坚硬、铺着污渍斑斑白布的手术台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在案板上、处理了一半的肉。

时间在这里是粘稠的,失去刻度的。我只能通过那个戴口罩的年轻人——阿木,他们这么叫他——出现的次数,来大概分辨早晚。他每天会来三次。第一次,通常是带着一点温热的、糊状的流食,还有凉水,逼着我吃下去。第二次,是换药,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利落,拆开纱布,用蘸了刺鼻药水的棉球擦拭我脚上清创后露出的粉红色新肉,还有左肩上缝了几针的伤口,再涂上厚厚的药膏,重新包好。第三次,是傍晚,会送来一点干硬的食物,有时是半块面包,有时是几口冷饭,然后收走脏东西,离开,锁门。

阿木很少说话。除了“翻身”、“抬手”、“别动”这几个必要的中文词,他几乎是个哑巴。眼神也总是那样,缺乏神采,漠然地看着我,像看着一件需要定期维护的器械。我想问他这是哪里,那个黑瘦男人是谁,我的伤什么时候能好,但话到嘴边,看到他冰冷的目光,又咽了回去。我不敢问。我怕惹恼他,怕连这点粗糙的治疗和可怜的食物都没了。

黑瘦男人,就是那个“吴哥”(从阿木偶尔的称呼里听来的),再没出现过。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阿木有时会多给我一点吃的,或者换药时动作稍微轻一点,我就会想,是不是吴哥吩咐的?他在观察我的恢复情况?我“还债”的日子是不是快到了?

这种想法让我既焦虑,又有一丝病态的急切。焦虑的是未知的恐惧,急切的是,我想快点离开这个封闭的、充满药味和死亡气息的鬼地方。哪怕出去是另一个火坑,至少,能看见天,能呼吸到不一样的空气。

我的身体在缓慢地恢复。高烧彻底退了,虽然人还是虚,动不动就头晕,出冷汗,但至少脑子清楚了,不会总是昏昏沉沉。左臂被夹板固定着,手指从一开始的麻木,到能微微动弹,现在,已经可以笨拙地蜷曲、伸开了,虽然每次动,肩膀的伤处还是会传来闷痛。左脚是最麻烦的。伤口很深,清掉了腐肉,现在每天换药都能看到粉红色的新肉芽在慢慢长,但依旧肿得厉害,不能碰,更不能用力。每一次阿木揭开纱布,看到那些翻开的、鲜红的嫩肉,我自己都忍不住别开眼,胃里一阵翻腾。

阿木不让我总躺着。他说,不动,肌肉会萎缩,关节会僵掉,到时候好了也是个废人。他让我用右手,每天慢慢地、一遍遍地活动左手的每一个指关节。还让我试着动左脚没有被纱布包住的脚趾。一开始,脚趾根本动不了,像不是自己的。后来,能感觉到它们在动,但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我咬着牙,每天坚持,一点点增加幅度。我不能废。废了,就真的一点价值都没有了,下场可能比死在仓库里还惨。

除了吃饭、换药、做这些微小的康复动作,剩下的时间,就是无尽的等待和胡思乱想。我想秀英,想她是不是急疯了,有没有去报警,报警了又能怎么样?警察会管一个偷渡客的死活吗?我想儿子,想他中考复习得怎么样了,数学有没有进步。想老娘,她的病怎么样了,手术做了没有,钱够不够。每次想到这些,心里就像有把钝刀子在割,又疼又闷,喘不过气。

然后,就是那两张卡。我每天都要摸好几次,确认它们还在,硬硬地贴在我胸口。老王那张,密码我记得,960712。小刘那张……他媳妇生日到底是哪天?三月十二?还是三月十八?我怎么就是想不起来了!一想,头就疼得厉害。我恨自己没用,连这么重要的密码都能忘。可越恨,越想不起来。

有时候,盯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灯,盯久了,眼睛会花,会出现幻觉。好像看到了老王,他就站在灯下面,还是咳着,眼睛没闭上,看着我。小刘蹲在墙角,抱着他那本湿透的书,书页上的字在灯光下化开,变成一滩黑水。我赶紧闭眼,再睁开,他们就不见了,只有冰冷的墙壁和刺眼的光。

孤独和恐惧,比伤口的疼痛更难熬。在这个密不透风的囚笼里,只有我一个人,和脑海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还有对未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的猜想。

这天,阿木在换完药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手术台边,看着我裹着厚厚纱布的左脚,又捏了捏我左臂夹板下面露出来的手指。

“疼吗?”他问,声音平板。

“疼。但能忍住。”我老实说。

他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明天,试试下地。用右脚。左脚,别用力。”

下地?

我心里一震。终于……要离开这张手术台了吗?可我的左脚,明明还肿得跟馒头一样,一碰就疼得钻心。

“好。”我没多问,只是应了一声。问也没用。

阿木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有极淡的一丝什么,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别的。他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了。落锁声,一如既往地沉闷。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我已经能自己慢慢挪着坐起来了),看着自己那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左脚。下地。这两个字,让我既有一丝脱离这冰冷台面的渴望,又有对未知的深深恐惧。能站起来,哪怕只是单脚,也意味着我离“有用”更近了一步,离那个“做事还债”的日子,也更近了一步。

夜里,我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明天该怎么下地,右腿有没有力气,该怎么保持平衡,会不会摔倒扯到伤口。越想,心越乱。索性就不想了,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积攒体力。

第二天,阿木来得比平时早一些。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放下简单的早饭,看着我吃完。然后,他站到手术台边,示意我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用右臂撑着台面,一点一点,把身体挪到台边。右脚下探,试探着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地面很凉,很硬。我停了一下,然后,用右臂和腰腹的力量,配合着右脚,慢慢地,把身体的重量从手术台转移到地上。

左脚悬空,不敢沾地。我整个人斜靠在手术台边,全靠右腿和右臂支撑。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我气喘吁吁,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太久没动了,右腿的肌肉软得像是棉花,而且因为姿势别扭,有点发抖。

阿木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没伸手。

我喘息了几口,定了定神,然后,尝试着,把一点点重量,极其缓慢地,转移到左脚上。脚尖刚刚碰到地面,一股尖锐的、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样的剧痛,瞬间从脚底的伤口窜上来,直冲头顶。我疼得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摔倒,连忙用手死死抓住手术台边缘,指甲都抠进了木头缝里。

“慢慢来。”阿木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今天,只站着。能站,就行。”

我咬着牙,点点头,不敢再让左脚碰地。就那样,用右腿硬撑着,单脚站着。仅仅站了不到一分钟,右腿就酸软得厉害,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汗水顺着我的鬓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但我没敢动,咬牙硬挺着。

大概站了两三分钟,我感觉右腿快要抽筋了,才慢慢挪动身体,重新坐回手术台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比干了半天重活还累。

“明天,继续。”阿木说完,放下当天的药和水,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的“任务”多了一项:练习单脚站立和挪动。阿木会来看着我练。从靠着手术台,到扶着墙壁,再到试着离开支撑物,只用右脚独立站一会儿。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和伤口的刺痛。左脚依旧是个摆设,稍微碰一下,就疼得我眼前发黑。

但我不敢偷懒,练得很拼命。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离开这里、获取哪怕一点点主动权的唯一途径。我必须好起来,必须能自己走。

阿木带来的药膏似乎换了,气味更冲,敷在脚上有种火辣辣的感觉。食物也偶尔会好一点,有点油腥。我知道,他们在催我恢复。外面肯定有事等着人去做。

这天下午,我正在扶着墙壁,努力用单腿做小幅度的蹲起,锻炼右腿的力量,外面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阿木那规律又轻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有点乱,还夹杂着压低声音的、快速的高棉语交谈,语气很急。然后,是隔壁房间开关门的声音,还有拖动重物的闷响,中间好像还夹杂着一声压抑的、短促的呻吟,像是人发出来的,但很快又没了。

我立刻停住动作,屏住呼吸,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想听清楚。但声音隔着墙,很模糊,听不清内容,只有那种急促、压抑的气氛透过来。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有人离开了。但很快,又有新的、更重的脚步声靠近,然后,是我这间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不是阿木。

我赶紧退回手术台边,坐好,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正是多日不见的黑瘦男人——吴哥。他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白,但眼神还是那样,平静,深不见底。他身后跟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很高,很壮,穿着黑背心,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凶,一进来就扫视房间,最后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上下打量,那眼神不像看人,像在掂量一件牲口的分量。

吴哥的目光也在我身上停了几秒,看了看我站立的姿势和包着的左脚,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很清晰:“能走了?”

我喉咙发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能站一会儿,单脚能挪几步,左脚还不敢用力。”

吴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头用高棉语对那个壮汉说了几句。壮汉点了点头,目光又在我身上扫了一遍,停留的时间更长。

我心里发毛。这是要让我“做事”了?这么快?

吴哥转回头,看着我,用中文说:“这两天,准备一下。有个地方,需要人看着。简单,不出力。你,跟着阿力。”他指了指身后的壮汉,“听他的。做得好,有饭吃。做不好……”

他没说完,但那双平静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冷光,比任何威胁的话都更让人胆寒。

阿力。原来这个壮汉叫阿力。

“是,吴哥。”我低下头,应道。心里却乱成一团。看着地方?不出力?在这种地方,需要人“看着”的地方,能是什么好地方?仓库?据点?还是……关人的地方?刚才隔壁那声短促的呻吟,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吴哥没再多说,似乎他来就是为了交代这件事。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有重量,压得我抬不起头。然后,他转身,带着阿力,走了出去。门关上,落锁。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头顶那盏惨白的、仿佛永不熄灭的灯。

我看着紧闭的门,心跳得厉害。

准备一下。这两天。

这囚笼的门,好像快要打开了。可门外面等着我的,是能喘口气的空地,还是另一个更黑、更深的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得抓住这个机会。无论如何,先离开这个连窗户都没有的鬼地方。

我慢慢地挪回手术台边,坐下。左脚一跳一跳地疼。我低头看着自己依旧虚软的身体,和那只包得像个粽子、远没好利索的脚。

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得快点好起来。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