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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异途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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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门外的狼

那一声比一声更重的砸门声,像擂鼓一样砸在我心上。铁门在撞击下哐哐作响,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处簌簌落下铁锈和灰尘。粗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高棉语叫骂声穿透门板,我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暴躁的、充满威胁的语气,像刀子一样刮着我的神经。

不是阿力他们的人。绝对不是。

我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僵在原地,血液都冻住了。阿力“敲门通知”的指令在脑子里疯狂回响,可我动不了。卷帘门紧闭着,里面死寂一片,阿力不在,那个中年男人大概也出去了。院子里,只有我这个半残废的、连站稳都费劲的“看守”。

怎么办?去敲门?我拖着这条腿,能在那门被砸开之前挪到卷帘门那里吗?就算挪到了,万一里面真没人怎么办?我弄出的动静,会不会反而把门外那些暴徒的注意力引到我身上?

躲好。别出声。

阿力的另一句话,冰冷地压过了敲门声。可如果门被砸开了呢?如果外面是冲进来抢劫的暴徒,看到这满院的“货”,看到我这个唯一的活人……

我下意识地往棚子最深的阴影里缩,后背紧紧抵着冰冷潮湿的砖墙,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颤抖的铁门,耳朵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我左手摸到地上半块断砖,紧紧攥在手里,砖块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我知道这没用,但手里抓着点东西,好像能多一点点可怜的依靠。

砸门声停了。

院子里一瞬间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我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走了?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没有离去的脚步声。外面的人,好像在等,或者在听里面的动静。

下一秒,更猛烈的撞击传来!不是用手拍,是用脚,甚至可能是用什么东西在撞!砰!砰!砰!每一下都像砸在我的太阳穴上。铁门剧烈地摇晃,门闩弯曲变形的声音清晰可闻,门板与门框的缝隙里,尘土飞扬。

“操!”我用尽力气,也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咒骂,不知道是骂外面的人,是骂不见踪影的阿力,还是骂这该死的命运。我闭上眼,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等着那扇门被彻底撞开,等着未知的暴力降临。

就在我觉得门闩下一秒就要崩断的时候,撞击声,突然又停了。

死寂。比刚才更让人窒息的死寂。

接着,是压低的、快速的交谈声,语气急促,带着犹豫。然后,脚步声响起——不是离开,而是朝着铁门侧面的方向移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走了?真的走了?

我依旧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竖着耳朵听了足足有几分钟。外面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砸门的人,似乎真的离开了。

我浑身脱力,攥着断砖的手一松,砖头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把我自己吓了一跳。冷汗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瞬间湿透了里衣,冰冷的布料贴在身上,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我瘫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他们为什么走了?是发现里面有人看守?还是听到了别的动静?或者,只是临时起意,试试运气,见门难撬就放弃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只知道,门没开,我还活着,暂时。

但恐惧并没有散去,反而像冰冷的水,渗进了骨头缝里。这次他们走了,下次呢?阿力他们不在的时候,会不会再来?这扇门,这道墙,原来这么不可靠。我蜷缩在这个漏风的破棚子里,自以为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原来不过是狂风暴雨里一张薄薄的纸,一戳就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院子里静得可怕。头顶那一小片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厚厚的乌云,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像是要下雨。寒风更紧了,吹得石棉瓦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我盯着那扇铁门,盯得眼睛发酸,不敢移开视线,仿佛一移开,那门就会突然洞开,闯进什么洪水猛兽。

天色完全黑透的时候,铁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三声喇叭声,两短一长。是阿力他们回来了。

我猛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弦差点断掉。紧接着,是开锁、拉开门闩的声音。铁门被推开,阿力的身影闪了进来,后面跟着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两人手里都提着东西,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看起来像食物。

阿力随手关上门,插好门闩。他走到院子中央,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地面,又抬起,落在我藏身的棚子方向。虽然天黑,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我身上。

“出来。”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很清晰。

我心里一紧,挣扎着扶着墙,慢慢挪出去。左脚不敢用力,只能靠着右脚和右臂,姿势别扭。

阿力走到我面前,借着远处微弱的路灯光,上下打量我。他的目光在我苍白的脸、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和额头上没干的冷汗上停留了片刻。

“有人来过。”他用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我喉咙发干,声音嘶哑,“下午,有人砸门。很用力,差点……差点砸开了。”

“几个人?”阿力问。

“听脚步声……至少两三个。力气很大,骂骂咧咧的,我听不懂。”我尽量描述,声音还在抖。

阿力没说话,转头看向那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走过去,蹲在铁门前,仔细检查门闩和门轴,又用手摸了摸门板上的几处凹陷,然后走回来,用高棉语对阿力低声说了几句。阿力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说了什么?”阿力转回头问我。

“没……没听清,就是骂,很凶。”我回忆着,补充道,“砸了一阵,停了,外面好像有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走了。”

阿力沉默了片刻,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用芭蕉叶包着的饭包,扔给我。“吃了。”然后,他走到那扇绿色卷帘门前,弯腰钻了进去。中年男人也跟了进去。卷帘门被拉上,但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缝,昏黄的光线透出来。

我拿着那包还温热的饭,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湿透的内衣冰凉地贴在身上,冻得我打了个哆嗦。阿力没有斥责我,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叫他(他明知我叫不了),甚至没有多问细节。他只是确认了事情,给了我食物。这种平静,比他发火更让我不安。就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我挪回棚子,坐在冰冷的木板上,打开芭蕉叶。里面是简单的白米饭,上面盖着一点咸鱼和几根青菜。我机械地把饭塞进嘴里,食不知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那惊心动魄的砸门声,还有阿力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

他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我没用,连个门都看不住?会不会怀疑我和外面的人有勾结?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门会不会被砸开,只在乎里面的“货”有没有事?那我呢?一个差点被破门而入时毫无用处的瘸子看守,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他会怎么做?

越想,心越沉。嘴里的饭变得像沙子一样难以下咽。

我强迫自己吃完,把最后一点饭粒都扒进嘴里。我需要体力,哪怕明天就要被“处理”掉,今天也得吃饱。

夜里,我几乎没睡。裹着那件油腻的军大衣,蜷缩在破木板上,耳朵始终支棱着。风声,滴水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还有卷帘门后偶尔响起的、极轻微的动静,都让我心惊肉跳。每一次声响,都让我以为又有人来了。直到天色泛出鱼肚白,我才在极度的疲惫和紧绷中,迷迷糊糊睡过去一小会儿。

第二天,阿力出来得很早。他手里拿着工具,走到铁门前,开始加固门闩。他换了一根更粗的铁棍做插销,又在门内侧加装了两个简易的铁扣。动作熟练,沉默。中年男人在一旁帮忙。

我缩在棚子里看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点。至少,门结实了些。但阿力自始至终,没再看我一眼,也没跟我说话。

加固完门,阿力走到我面前,扔给我一个小布包。“拿着。”

我打开,里面是一把锈迹斑斑、但看起来很结实的短柄铁锤,锤头有拳头大,木柄被磨得发亮。还有一小段铁丝,和几个大号的、生了锈的铁钉子。

“下次,”阿力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再有人砸门,别傻看着。弄出点动静。敲铁皮,敲墙,随便。越大声越好。”他指了指棚子的铁皮顶,又指了指旁边的墙壁。

我捏着那把沉甸甸的铁锤,冰凉的手感让我稍微定了定神。这是他给我的“武器”,或者说,报警器。

“但是,”阿力盯着我的眼睛,补充了一句,语气加重,“除非门真的要破了,除非他们看到你,否则,别出来。躲好。明白?”

我捏紧了锤柄,用力点头:“明白,力哥。”

阿力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手里的铁锤和钉子,又看了看那扇被加固过的铁门。阿力没怪我,还给了我工具,告诉我怎么做。这似乎是一种……有限的认可?或者,仅仅是因为我暂时还有用——一个能发出警报的、廉价的肉喇叭。

我把铁锤放在手边,钉子揣进口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但下午那沉重的砸门声,和门外粗野的叫骂,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我知道,这门,这锤子,这棚子,都不是保护。真正的保护,是阿力他们的凶名,是门后那些“货”可能代表的势力,还有我这条暂时还需要喘气的、卑微的命。

我只是这个巢穴边缘,一块会出声的石头。有用了,就放着。没用了,或者惹麻烦了,随时可以被踢开,或者碾碎。

雨,终于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石棉瓦上,声音细密而绵长。

我缩在棚子下,看着铁锤上斑驳的锈迹,听着雨声。

活下去,像条野狗一样,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活下去。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