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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异途

共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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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岔路

黑暗不再仅仅是颜色,它是触感,是重量,是声音,是气味,是渗入骨髓的冰冷。我在这片浓稠的墨汁里蠕行,像一条脊椎被打断的蚯蚓。左腿早已不是“我的”腿,它成了一个附着在我身体一侧、不断用剧痛、肿胀和难以形容的腐臭来宣告其存在的、沉重的异物。我靠着那根锈蚀的钢筋,它是我在这无光的世界里唯一可触碰的、坚硬的真实。每一步挪动,都像是从冰冷的沥青里拔出一只脚,又陷进另一滩更深的冰冷沥青。污水没到膝盖,有时是齐腰,那粘腻的、带着颗粒感的触感,透过早已湿透、板结的裤管,贴着皮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身处的境地。

脑子里昏昏沉沉,高烧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糊住了我的意识。疼痛是背景音,是持续不断的、沉闷的鼓点,敲打在我太阳穴和膝盖断裂的骨茬上。但在这些混乱和痛苦之上,有一个更尖锐、更顽固的东西,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在我的脑髓深处:出去,找电话,打给大使馆,回家。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或者说,是驱赶着我,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我这具濒临散架的身体,在黑暗里盲目地移动。

我不记得走了多久,也不记得拐了多少个弯。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移动”和“停下喘息”的交替。通道千奇百怪,有的狭窄逼仄,需要趴下来,在冰冷的污水和滑腻的淤泥里匍匐前行,恶臭扑面而来,几乎将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挤出去;有的豁然开朗,像一个巨大的、被遗弃的地下广场,污水在这里汇聚成一片小小的、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湖泊,水声撞击在远处看不见的墙壁上,发出空洞、悠长的回响,那回声里仿佛藏着什么,让人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如果那还能叫“脚步”的话)。

我的“导航”全靠本能和一点点可怜的工地常识。耳朵努力分辨水流的声音,水声大、水流相对平稳的方向,通常意味着更宽的管道,可能是主干,也可能通向更大的未知。我尽量选择这样的路,至少感觉上是在“前进”,而不是在迷宫里打转。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早已失灵,但偶尔,在通道的极高处,或者某个意想不到的拐角,会有一线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可能是地面裂缝透下的天光,也可能是远处其他管道反射的、来自更广阔空间的微光。这些光斑,哪怕微弱到如同幻觉,也会让我精神一振,朝着那个方向挣扎许久,尽管大多数时候,那光线要么消失,要么可望不可及。

就在这种半昏迷、半机械的移动中,我的鼻子,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截然不同的气味猛地刺醒了。

不是下水道经年累月沉淀的、复杂的腐败有机物的腥臊恶臭,也不是铁锈和湿泥混合的土腥。那是一种尖锐的、化学的、带着强烈刺激性的气味,像劣质漂白水混合了硫磺,又像是某种工业溶剂挥发出来的味道。它辣眼睛,让我的眼球瞬间感到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更糟的是,它直冲喉咙和气管,我猝不及防地吸了一口,立刻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咳得我弯下腰,肺叶像要炸开,嘴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和灼烧感。

与此同时,脚下的感觉也变了。污水不再仅仅是冰冷,而是带上了一种不正常的温热,甚至有些发烫。水流也似乎变得更急、更有力,推搡着我的腿,让我站立不稳。

“咳咳……操!”我咳得眼前发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工业废水!有问题的工业废水!

在工地干过,听过老师傅闲聊,知道有些化工厂、电镀厂偷排的废水,又毒又烫,含有强酸强碱或者重金属,别说喝,沾上皮肤都能烂掉,吸进肺里更要命!

恐惧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我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离开这片被污染的水域。但身后的水流虽然缓慢,却也带着那股不祥的温热,推着我的背。更可怕的是,那股刺鼻的气味和温热的水流,似乎是从前方一个更加开阔、轰鸣声隐约可闻的方向涌来的。那轰鸣声低沉、持续,像是大型水泵或者发电机在运转。

泵站?还是什么工厂的排污口?

不管是哪个,都意味着更复杂的环境,更大的水流,以及……可能的人迹。是危险,也或许是……机会?一个能离开这无尽下水道的机会?

求生的本能和逃离此地的渴望激烈交战。留在这里,浸泡在有毒的温水里,呼吸着刺鼻的空气,用不了多久我就会中毒或者肺部灼伤。后退?回到那没有尽头的、纯粹的黑暗和恶臭中去?那同样是慢性死亡。

我的目光(或者说,残存的感知)在黑暗中疯狂搜索。左侧,靠近墙壁的地方,水流似乎平缓一些,那股刺鼻的气味也略微淡薄,更重要的是,那里似乎有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带着些许凉意的空气流动。

新鲜空气!或者至少,是没那么污浊的空气!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我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那根锈钢筋拼命划水,朝着那个方向挣扎过去。那是一个向上的、近乎垂直的混凝土陡坡,表面长满了湿滑无比的青苔和粘液,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令人厌恶的微光。坡很高,看不到顶。

我尝试攀爬。第一次,手刚扒上去,脚下在滑腻的污水里一蹬,立刻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回温热刺鼻的水中,呛了一大口,引发更剧烈的咳嗽和呕吐。第二次,我学乖了,先用钢筋插进坡面的缝隙(如果有的话),固定住,再手脚并用向上。但左腿完全无法提供任何向上的力量,反而像个沉重的沙袋向下坠。我爬到一半,手臂酸软无力,再次滑落,这一次摔得更狠,后脑勺磕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眼前金星乱冒,差点直接晕过去。

我趴在温热污浊的水里,喘息着,咳嗽着,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水银,灌满了胸腔。难道要死在这里?死在离可能的出口不远的地方,死在这有毒的废水里?

就在意识又开始模糊,身体因为呛水和撞击而无力挣扎的时候,我的右手,在身下滑腻的混凝土坡面上,绝望地、胡乱地抓挠着,指尖突然碰到一个坚硬的、带有棱角的、深深嵌入混凝土的突起物。

是钢筋!一截露出来的、锈蚀的钢筋头!可能是浇筑时留下的,也可能是后来维修时嵌入的!

求生的欲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我死死攥住那截冰冷粗糙的钢筋头,指甲几乎要抠进生锈的铁里,右脚在滑不留足的坡面上拼命蹬踏,寻找任何一个微小的凸起借力。左腿被我完全放弃,像一条死蛇拖在身后。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吼,用尽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力气,将身体和那条该死的断腿,一点一点,从那温热、刺鼻、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我的污水中,硬生生地拔了出来,拖上了陡坡的顶端。

我瘫倒在一个狭窄的、大约只有半张单人床大小的、由粗糙混凝土浇筑的平台上。身下是冰冷、坚硬、布满灰尘和小碎石的地面。我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剧烈地、痛苦地痉挛着,咳出混合着化学药剂苦味和胃酸的浑浊液体,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肺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但无论如何,我暂时离开了那要命的有毒废水。

那刺鼻的化工气味淡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一股更浓重的、混合了铁锈、机油、润滑脂和某种臭氧(?)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而之前隐约的轰鸣声,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沉重,像一头被囚禁在隔壁的钢铁巨兽,正持续不断地发出沉闷的咆哮。声音来自平台一侧,那是一堵厚重的、看不到顶的混凝土墙壁,轰鸣声就在墙壁后面震动着,连我身下的平台都在随之微微颤抖。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或者备用的管道检修平台,位于某条大型工业废水或雨水排放管道与主泵站(或类似设施)的连接处。

我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喘息了很久,才积攒起一点点力气,挣扎着翻了个身,仰面躺倒。高烧让我的视线模糊,天花板(如果那能叫天花板的话)是一片遥不可及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就在我转动僵硬的脖颈,茫然地扫视这个黑暗的牢笼时,我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对面那堵高大的混凝土墙壁上。

在墙壁的高处,大约三四米的地方,有一个方形的、颜色略深于周围混凝土的阴影。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是……一个开口?一个栅栏?

我挣扎着,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眯起被高烧和污物糊住的眼睛,努力看去。

没错。是一个方形的、生铁铸造的通风栅栏,大约脸盆大小,深深地嵌在混凝土墙里。栅栏的格子很密,锈迹斑斑,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但让我血液几乎冻结、又瞬间沸腾的是——有光!

极其微弱,极其黯淡,仿佛风中之烛,但那确确实实是光!白色的、非人造的光!从栅栏后面,那向上延伸的、方形的通风管道深处,某个拐角的地方,冷冷地反射下来的一缕微光!

可能是月光。可能是黎明前最黯淡的天光。也可能是远处城市尚未熄灭的、被无数次反射稀释后的路灯灯光。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光!是来自外面世界的光!是我在这些暗无天日的昼夜(如果还有昼夜之分的话)里,第一次看到的、真正属于外部空间的自然光线!

“嗬……嗬……”我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急促的抽气声。希望,像一颗烧红的炮弹,猛地砸进我早已被绝望和痛苦填满的胸腔,炸开一片近乎眩晕的狂喜和难以置信。所有的疲惫、疼痛、高烧带来的昏沉,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微弱的光芒暂时驱散了。

“出口……是出口……”我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如果那歪歪斜斜的挣扎也能叫“弹起”的话),拖着那条已经完全麻木、只靠一点肌肉记忆和布条捆绑才没有彻底散架的左腿,踉踉跄跄地扑到那面高墙之下,仰起头,贪婪地、死死地盯着那高处的、方形的、透着惨白微光的铁栅栏。

它看起来那么近,又那么远。三四米的高度,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此刻的我来说,不啻于一道天堑。墙壁是光滑的混凝土,除了那个栅栏,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凸起或缝隙。

“出……出去!让我出去!”我嘶吼着,声音在机器的轰鸣背景音中显得微弱而疯狂。我抄起一直紧握在手的锈钢筋,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高处的铁栅栏,狠狠砸了过去!

“哐——!!!”

一声巨大的、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在泵站低沉的轰鸣中格外刺耳。钢筋与生铁栅栏碰撞,溅起一蓬暗红色的铁锈碎屑,簌簌落下。反震的力量让我手臂发麻,虎口崩裂,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但铁栅栏只是发出一声痛苦的“嘎吱”呻吟,纹丝不动。那几颗固定栅栏的螺丝,粗大无比,早已和混凝土、铁栅栏锈死成了一体。

“打开!打开啊!!”我红了眼,不管不顾,抡起钢筋,一下,又一下,疯狂地砸向同一个地方。“哐!哐!哐!”撞击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更多的铁锈和灰尘落下,迷了我的眼。栅栏边缘被砸得微微变形,但那牢固的整体结构,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

砸了十几下,我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我又试着用钢筋较细的一端,去撬栅栏与墙壁之间的缝隙。缝隙太窄,钢筋头太粗,根本插不进去。我扔掉钢筋,徒手去抠,去扳那冰冷粗糙的生铁条。指甲在坚硬的铁锈上折断、翻起,指尖磨破,渗出血珠,混合着铁锈,染红了栅栏。但一切都是徒劳。那栅栏冰冷而沉默,像一道冷酷的闸门,将我最后的希望死死封住。

“啊——!!!”我终于崩溃了,发出一声混合了绝望、愤怒、不甘和所有痛苦的、不似人声的嚎叫。我背靠着冰冷滑腻的墙壁,身体无力地向下滑坐,最后瘫倒在坚硬肮脏的地面上。刚才那阵疯狂的、耗尽最后气力的挣扎,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虚脱和无力。

我就那么瘫坐着,仰着头,望着高墙上那一点惨白、微弱、可望而不可及的光亮。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冲出眼眶,混着脸上的铁锈、污泥、血痂,滚烫地流下来,流进我干裂起皮、带着血腥味的嘴角。我想放声大哭,可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希望。我看见了希望。它就在那里,冷冷地亮着,像夜空中最遥远、最冷漠的一颗星。我拼尽了所有,撞得头破血流,却连触碰它的资格都没有。

左腿的疼痛,在短暂的肾上腺素屏蔽后,以更加凶猛的姿态反扑回来。那不是单纯的痛,是灼烧,是撕裂,是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骨头缝里啃噬的、令人发狂的酸痒和剧痛。我能感觉到,被污水和刚才那有毒废水浸泡过的伤口,肿胀得更厉害了,皮肤绷得发亮,颜色是一种不祥的深紫近黑。那股淡淡的、甜腥的腐臭味,似乎更加清晰了。高烧让我一阵冷一阵热,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扭曲,那高处的光斑,分裂成好几个,晃得我头晕目眩。

我把颤抖的、沾满血污和铁锈的手,艰难地伸进怀里,摸索着。指尖触到了那个硬质的、长方形的轮廓——银行卡。塑料的边缘,在体温和湿气的共同作用下,有些发软,但依旧坚硬。我紧紧地攥着它,仿佛那是连接我和那个正常、有序、有希望的世界的唯一纽带。脑海里,那串熟悉的、属于祖国某个小城家里的电话号码,断断续续地浮现,但前面那个“+86”的国际区号后面,具体的数字却像水里的倒影,怎么也拼凑不全。大使馆……那三个代表着秩序和救助的字眼,此刻带来的,却只有记忆中那漫长、冷漠、永无止境的“嘟——嘟——”忙音,像一根冰冷的针,反复刺穿着我残存的理智。

机器的轰鸣,依旧持续不断,从厚墙后面传来。那声音不再是背景,而是一种压迫性的存在。它提醒我,这里不是被遗忘的角落。这里有电力,有运转的机器,就可能有维护,有检查,有……人。

人。

这个字眼让我打了个寒颤。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一个浑身恶臭、伤口腐烂、神志不清、拖着一条断腿的怪物。任何人看到我,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救助。可能是惊恐的尖叫,是厌恶的驱赶,是警惕的盘问,甚至……是更糟糕的事情。在战乱的地方,一个身份不明、重伤濒死的外国人,是什么?是麻烦,是潜在的威胁,是随手可以处置掉的垃圾。

我不能待在这里。这缕带来希望的光,也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我得走。必须走。

可是,往哪里走?

回头,跳下这个平台,重新回到那温热、刺鼻、有毒的污水里,回到那无边无际、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下水道网络中去?那和自杀有什么区别?不,那比自杀更慢,更痛苦。

那么,往前?顺着这轰鸣声去?到那堵厚墙的后面去?那里是泵站的核心吗?会有工人吗?会有电话吗?会有通向外面的路吗?还是说,那里是更复杂的机械迷宫,是更深的陷阱?

我瘫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仰望着那点遥不可及的光。左腿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高烧让我的思维如同锈住的齿轮。没有完美的选择,没有安全的道路。每一条路,都通向未知的危险,或者说,通向死亡的不同形态。

留在这里,是等死(被可能到来的人发现,或者伤重不治)。回去,是慢慢烂死。往前……可能是立刻死,也可能是一线生机。

赌。我只能赌。用我这条已经烂掉大半的命,去赌那微乎其微的、可能存在的“出路”。

我咬着牙,用那根沾满血锈的钢筋支撑着,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冷汗涔涔而下。我最后看了一眼高墙上那点冰冷的光斑,然后,决绝地转过身,不再回头。

我拖着断腿,挪到平台的边缘,刚才爬上来的那个陡坡处。下方,是黑沉沉、泛着诡异油光、冒着若有若无热气、气味依旧刺鼻的污水。水流似乎比刚才更急了,打着旋,卷着一些看不清的泡沫和垃圾,执拗地向着机器轰鸣声最响的方向奔涌而去。

那里是深渊,还是生门?

我不知道。我也不再去想。

我握紧了手中唯一的“伙伴”——那根锈迹斑斑、却数次救了我的钢筋。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的空气依然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然后,闭上眼,不再看那虚幻的光亮,也不再看下方黑暗的急流,松开另一只抓着平台边缘的手,将身体的重心,向前倾去。

“哗啦——!”

温热(甚至发烫)、粘稠、带着刺鼻化学气味的污水,瞬间再次将我吞没。比之前更急、更有力的水流,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攫住我,不由分说地裹挟着我,打着旋,向着那闷雷般轰鸣声的源头,向着那更深、更未知、仿佛巨兽喉咙般的黑暗深处,急速冲去。

耳朵里,瞬间被水流狂暴的哗哗声和机器近在咫尺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填满。口鼻中,是又苦又涩又辣的怪味。我像一片真正的、失去控制的落叶,在黑暗的激流中翻滚、沉浮,手中死死攥着的钢筋,是我与这个疯狂旋转、充满恶意的世界,最后那一点可怜的、脆弱的、不知何时就会断裂的连接。

这一次,我把命运,交给了这肮脏的、滚烫的、奔向未知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