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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异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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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鼠道

枪声像一道冰冷的铁鞭,狠狠抽打在我濒临涣散的神经上。那声音太近了,近得仿佛就在巷口拐角处,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甚至能让我裸露在帆布外的皮肤,感受到一阵细微的、令人汗毛倒竖的战栗。

惨叫声短促而凄厉,带着人类濒死时特有的绝望和不甘,随即被沉闷的倒地声切断。之后,是一片死寂。但这不是安全的死寂,而是充满了张力、血腥和未知危险的死寂,仿佛猎杀者正在黑暗的角落里,舔舐着利爪,冰冷的目光扫视着下一个猎物。

我僵住了,像一截真正的朽木,连呼吸都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左腿断处的剧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暂时冻结,变成了一种冰冷的、麻木的钝感。

是武装人员?哪一方的?在清场?在处决?还是单纯的劫掠和杀戮?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身上早已被各种污秽浸透的破烂衣物,冰冷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我蜷缩在肮脏的帆布和破碎的纤维板下,像一只受惊的、将头埋进沙子的鸵鸟,虽然明知徒劳。恶臭的垃圾气味,此刻成了我唯一的、可怜的屏障,但也可能因为过于浓烈,反而引起注意。

时间,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刀尖上行走。我竖起耳朵,全身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捕捉着巷口外哪怕最微小的声响。

脚步声。沉重、稳定、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脚步声,从巷口外传来,由远及近,踏在湿滑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噗嗒、噗嗒”的、不紧不慢的声响。不止一个,至少有两到三个人。他们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散漫,偶尔停下来,用靴子踢开挡路的杂物,或者低声交谈几句。语言是模糊的高棉语,语调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残忍的轻松,或者说是……漠然。

是士兵。或者,是持有武器的暴徒。他们在巡视,在“清理”这片区域。刚才那声枪响和惨叫,很可能是一个没来得及逃跑,或者试图反抗的平民。

我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他们正朝着这条巷子走来!这条堆满垃圾、一片死寂、似乎毫无价值的背街小巷!他们只需要往里面走几步,甚至不需要走得太深,只需要随意扫几眼,我的伪装,在这近距离的、活人的目光下,很可能就会像纸一样被戳穿。帆布和纤维板能模糊轮廓,但掩盖不了呼吸的微弱起伏,掩盖不了我这堆“垃圾”与周围环境那细微的、不自然的差异,更掩盖不了……我身上虽然被恶臭覆盖,但或许依旧能被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一丝丝的血腥气。

怎么办?继续装死?在几个荷枪实弹、刚刚杀过人的武装人员眼皮底下装死?

绝望的冰冷,再次从脚底蔓延。我甚至能感觉到,握在怀里、贴着胸口的那两张银行卡,似乎都被冷汗浸透,变得滑腻而冰冷。它们是我回家的希望,可眼下,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被一阵最微小的风吹灭。

脚步声,停在了巷口。

我的心跳,也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一个粗嘎的、带着痰音的声音响起,用的是高棉语,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和一丝探究。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是在询问同伴,或者是在评估这条巷子。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声音回应了几句,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甚至……一丝嘲弄。他似乎认为这条堆满垃圾的死巷,没什么油水,也藏不住人,不值得浪费时间。

我蜷缩在恶臭的伪装下,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只用耳朵捕捉着他们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语调的细微变化。汗水,混合着泥污,沿着我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但我连眨眼都不敢。左腿的剧痛,此刻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被心脏狂跳的巨响和极致的恐惧彻底掩盖。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是那个粗嘎的声音,又嘟囔了一句什么,似乎带着点嫌恶。我听到“呸”的一声,似乎是朝巷子里啐了口唾沫。

脚步声再次响起。但不是走进来,而是……转向了!朝着巷子口的另一个方向,渐渐远去。他们的交谈声也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远处零星的、遥远的枪声和风声里。

他们……走了?没有进来?

巨大的、虚脱般的庆幸,像潮水般席卷了我,让我几乎要瘫软下去。但我依然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保持着最微弱、最缓慢的频率。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走了?会不会杀个回马枪?或者,留下暗哨?

我继续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像一具真正的尸体,在冰冷的泥泞和恶臭的垃圾堆里,默默计算着时间。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巷子外再没有传来任何可疑的脚步声或人声。只有远处依旧零星的、如同节日零星鞭炮般的枪声,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他们,真的没有进来。也许是我身上散发的、混合了血腥和垃圾的刺鼻恶臭,让他们在巷口就望而却步。也许是我这堆“垃圾”伪装得足够像。也许,只是他们觉得这条小巷毫无价值,不值得浪费时间和精力。

不管怎样,我又一次,在死神的镰刀下,侥幸逃过一劫。

但危险远未过去。刚才那几个人,只是第一批。这片区域,显然已经被武装人员控制或清扫。很快,可能会有第二批、第三批。或者,会有别的、更加饥饿、更加不择手段的人,溜进这片废墟和垃圾场,寻找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或者……食物。

我必须离开。立刻,马上。在下一波危险到来之前。

刚才那场极致的恐惧,像一剂强效的肾上腺素,短暂地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我知道,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一旦松懈,崩溃会来得更快、更猛烈。

我再次尝试移动。这一次,不再是“滚”了。滚动的目标太大,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也太过明显。刚才那几个武装人员没进来,是侥幸。我不能指望每次都这么幸运。

我艰难地,在帆布和纤维板的覆盖下,调整姿势,重新尝试用右肘和右腿(膝盖)支撑,拖动着身体,在泥泞中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向前“蹭”。每一次挪动,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响,不让覆盖在身上的破烂帆布和纤维板产生不自然的晃动。左腿像一截沉重的、毫无知觉的朽木,在泥地上拖出浅浅的、混着血污的痕迹,但我已无力去掩盖。

这一次移动的方向,我做了细微的调整。不再盲目地朝着巷子左手边的深处,而是尽可能贴着巷子一侧的墙根阴影。墙根下通常更潮湿,堆积的腐烂物和青苔更多,气味更冲鼻,但相应的,阴影更浓,或许也能提供一点点心理上的遮蔽。

移动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几乎是以厘米为单位前进。每前进一点点,都需要停下来,喘息,积攒力气,倾听周围的动静,确认安全,然后再进行下一次。左腿的剧痛,如同潮汐,随着每一次移动,一波波地袭来,冲击着我脆弱的意识防线。高烧带来的眩晕和干渴,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消磨着我的意志。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冷却,一点点变轻,仿佛灵魂即将脱离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但我不敢停。停下来,就是等死。那个被枪杀在巷口的、不知名的倒霉蛋,就是前车之鉴。

巷子似乎比我想象的要长,也并非笔直。在我缓慢的、如同蜗牛般的挪动中,我感觉到巷道在微微拐弯,地面也开始出现不明显的坡度,似乎是在向下倾斜。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阴冷,腐烂的气味也变得更加复杂、浓烈,混合着陈年的霉味、动物粪便的骚臭,还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水流特有的腥气?

是下水道?还是附近有排污渠?

这个念头,让我精神微微一振。如果附近有下水道或者排污渠的入口,那或许……能提供比这条露天小巷更好的藏身之处。至少,能避开地面上游荡的武装人员和不怀好意的幸存者。虽然那意味着更糟糕的卫生条件、更污浊的空气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老鼠、病菌、沼气),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任何能提供相对遮蔽和暂时安全的地方,都是天堂。

我循着那水腥气和更加浓郁的腐臭,调整了挪动的方向,更加专注地倾听着,除了远处的零星枪炮和风声,是否还有其他声音——比如,水流声,哪怕是很微弱的滴答声。

挪动。停顿。倾听。再挪动。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再次虚脱,意识开始像浸了水的墨迹般晕染开来时,我的右肘,在向前探出的摸索中,突然碰到了一个空洞。

不是墙壁坚实的触感,而是一种……虚不受力的、带着潮湿冷风的空洞感。

我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在远处火光偶尔映照出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光线下,模糊地看到,在我前方右侧的墙壁根部,大约齐腰高的位置,有一个不规则的、黑黢黢的破口。那破口像是年久失修,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可能是植物的根茎,也可能是人为的破坏)弄塌了一块墙砖形成的,大约有脸盆大小,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后面更加深沉的黑暗。一股更加浓郁、带着铁锈、淤泥和某种陈年污垢特有腥气的冷风,正从那个破口里,缓缓地、持续地吹出来。

就是这里!墙后的空间!无论是下水道、废弃管道,还是一个被遗忘的地窖入口,都比这露天的小巷要强!

希望,像黑暗中一点微弱的火星,再次闪烁了一下。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那个破口,加快了挪动的速度。身体与粗糙湿滑的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在风声和远处零碎噪音的掩盖下,并不明显。

终于,我挪到了那个破口前。破口比从远处看要大一些,边缘是断裂的、参差不齐的旧砖石,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股带着浓重淤泥和铁锈腥气的、阴冷的风,不断涌出,吹在我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异样的清凉。

我把头凑近破口,侧耳倾听。里面很安静,只有风声,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空洞的回响。没有水流的哗哗声,只有偶尔的、极其轻微的“滴答”声,像是远处有水滴落下。气味很难闻,是陈年的淤泥、腐烂物、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化学物质混合的味道,但比起地面垃圾堆那种新鲜的、刺鼻的腐臭,似乎……还能忍受?

来不及多想了。这是我眼下唯一的选择。我必须进去。

我用右臂,支撑着身体,试图从那个破口钻进去。但破口离地面有半米多高,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啻于一道高墙。而且,我的左腿完全无法用力。

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尝试抬起身体,左腿断处就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我几乎晕厥,根本无法将上半身撑到足够的高度。

怎么办?进不去。难道要放弃?

不。绝不。我已经爬出了那个院子,躲过了武装人员的搜查,找到了可能的藏身地,绝不能倒在这最后一步。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周围肮脏的地面上。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我搜寻着任何可能利用的东西。一块半埋在泥里的、边缘锋利的碎砖?不行,太短。一根腐朽的、一碰就断的木棍?也不行。

就在我几乎绝望时,我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墙根下,一个被丢弃的、锈迹斑斑的、瘪掉的铁皮桶上。那铁桶不大,大约有半人高,一侧完全凹陷进去,但整体结构似乎还算完整。

一个念头闪过。

我艰难地挪过去,用尽力气,将那个瘪掉的铁皮桶,一点点推到墙根的破口下方。铁桶在泥泞的地面上拖出难听的声音,但我已顾不上了。然后,我再次尝试。这一次,我用右臂和右腿,配合着这个矮小的、不稳定的“台阶”,一点一点,将自己沉重的、几乎不听使唤的身体,往上抬。

过程痛苦而缓慢。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左腿钻心的疼痛和全身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铁皮桶在泥泞中微微下陷,发出“嘎吱”的、令人不安的声响。我像一条挣扎着要爬上河岸的、濒死的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攀爬着。

终于,我的上半身,越过了破口的边缘。粗糙、湿滑的砖石,硌着我的胸口和腹部,冰冷刺骨。我顾不上许多,用右臂死死扒住破口内侧一个相对稳固的凸起(感觉像是砖块或者管道),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一点一点,向那个黑暗的洞口里“塞”进去。

先是头和肩膀,然后是躯干。当我的腰部,尤其是那条断腿,卡在破口边缘时,那熟悉的、几乎要将我灵魂撕裂的剧痛再次袭来。我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差点松手掉下去。但我咬破了早已伤痕累累的舌尖,用剧痛刺激着即将涣散的意识,用右臂死死扣住内侧的凸起,用右腿在铁皮桶上最后猛地一蹬!

“噗通!”

一声沉闷的、湿漉漉的、仿佛重物落入泥浆的声响。我整个人,终于从那狭窄的破口,跌进了墙后的黑暗空间里。身下,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冰冷、湿滑、深可及膝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淤泥!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在淤泥里翻滚了一下,呛了好几口腥臭粘稠的泥浆。左腿断处传来的剧痛,让我几乎瞬间失去了意识。但冰冷的、带着浓重异味的淤泥,又让我打了个寒颤,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

我瘫在冰冷的淤泥里,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泥浆,感觉肺都要咳出来了。恶臭几乎让我窒息,冰冷的淤泥迅速带走我身体所剩无几的热量,让我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也席卷了我。

我进来了。从一个绝境,进入了另一个……可能更加糟糕的绝境。但至少,这里暂时是封闭的,黑暗的,相对隐蔽的。地面上那些游荡的、致命的危险,暂时被隔绝在了那堵墙之外。

我喘息着,强迫自己适应这浓烈的黑暗和刺鼻的气味。眼睛在短暂的失明后,开始逐渐适应。这里并非绝对的黑暗。远处,在我跌进来的破口斜上方,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线透下来,可能是来自地面某处的缝隙,或者另一个更小的通风口。借着这微光,我勉强能看清周围环境的轮廓。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半坍塌的砖砌通道的一部分,或许是以前的下水道支线,或许是某个建筑的地下管道层。空间不高,大约只有一人多高,宽度也有限,大约两米左右。脚下是深可及膝的、冰冷粘稠的黑色淤泥,里面混杂着各种难以辨认的垃圾、碎砖和腐朽的木头。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和硝碱,很多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砖石。头顶是拱形的,有些地方砖石脱落,露出了泥土和树根,滴滴答答地往下渗着水。空气污浊不堪,弥漫着浓重的淤泥腥气、铁锈味、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氨水的刺鼻气味。

通道向两个方向延伸,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看不到尽头。只有远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水流声,和空洞的风声,从黑暗的深处传来。

我挣扎着,在冰冷的淤泥里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我全部的力气。左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断处传来持续的、深入骨髓的钝痛。高烧让我浑身滚烫,却又感到刺骨的寒冷,在淤泥的浸泡下,这种冰冷的感觉更加明显。我抱住双臂,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这里,就是我的新“庇护所”了。一个肮脏、冰冷、恶臭、可能充满未知危险的地下废墟。

但至少,暂时,我还活着。而且,地面上那些枪声、脚步声、死亡的气息,被厚厚的泥土和砖石,隔开了一层。

我背靠着湿冷滑腻的砖墙,瘫坐在冰冷的淤泥里,像一条搁浅在污秽泥滩上的、垂死的鱼。远处通道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水滴声,空洞地回响着。

黑暗中,似乎有细小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从淤泥深处,从墙壁的缝隙里传来。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

我闭上眼睛,又强迫自己睁开。不能睡。在这里睡着,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我必须保持清醒。哪怕多清醒一秒,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我从怀里,再次摸出那两张银行卡。塑料的边缘,已经被我的体温和汗水、血水浸得有些发软,但依旧坚硬。我将它们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触感,是我与那个正常世界、与“家”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冰冷的联系。

远处的枪声,似乎变得更加遥远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沉闷的鼓点。

而我,蜷缩在这黑暗、恶臭、冰冷的废墟淤泥里,握着那点渺茫的希望,对抗着逐渐蔓延全身的冰冷、剧痛,和越来越沉重的、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