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腐渊
黑暗,不再是视觉的缺失,而是一种具有实质的、粘稠的、仿佛能将光线和声音都吸收殆尽的浓重存在。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冰冷刺骨的污水中,污水没到膝盖,每一次抬腿,都需要对抗淤泥的吸力和水流的阻力。那根锈蚀的钢筋,是我唯一的探路杖和支撑,每次插入前方未知的、滑腻的河床,都带来一种令人不安的、不稳固的触感,仿佛随时会陷入更深的泥潭,或者捅破什么腐朽脆弱的东西。
空气污浊到了极点。下水道特有的、混合了排泄物、腐烂有机物、化学溶剂和铁锈的刺鼻气味,在这里浓郁了何止十倍。它们不再仅仅是“难闻”,而是具有了某种实质性的、令人窒息的侵略性,如同无数细小的、有毒的针,顺着鼻腔、口腔,狠狠扎进肺部,带来火辣辣的灼痛和阵阵眩晕。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场与溺毙感搏斗的酷刑。我不得不尽量用口鼻贴近水面,试图呼吸那稍微“新鲜”一点(实则同样污浊)的空气,但污水表面漂浮的油污和泡沫,又散发着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
水是黑色的,粘稠的,在极其微弱、偶尔从极高处裂缝透下的、不知来源的黯淡光斑下,泛着诡异的、五彩斑斓的油光。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垃圾:腐烂的菜叶、膨胀变形的白色泡沫塑料、纠缠成团的黑色长发、用过的肮脏卫生用品、看不出原型的动物尸体碎片、甚至还有颜色可疑的、鼓胀的塑料小袋……它们随着缓慢的水流,无声地、不祥地漂荡着,不时轻轻撞击我的腿,带来一阵滑腻冰冷的触感,让我寒毛直竖。
脚下,是深可及膝的、粘稠湿滑的淤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厚厚一层腐烂的、半凝固的脂肪上,带着令人作呕的吸附力。淤泥里混杂着坚硬的、硌脚的东西——可能是碎石,可能是碎玻璃,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不敢去想。左腿的断处,完全浸泡在这冰冷污秽的污水里,每一次挪动,剧痛都如同冰冷的电钻,从膝盖处向上,狠狠凿进我的大脑。冰冷的污水,像无数根细针,顺着伤口破损的皮肉,钻入骨髓,带来一种深入灵魂的、难以言喻的刺痛和麻木。我知道,感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蔓延,但我毫无办法。
寂静,是这里的主宰。但不是那种令人心安的宁静,而是一种充满了无数细微、诡异声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污水流淌的哗哗声,在狭窄的管道里被放大、扭曲,带着空洞的回响,像是某种巨兽在黑暗深处贪婪的吞咽。头顶,极高处,偶尔传来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车辆驶过的震动声,或者模糊不清的、被厚厚土层隔绝的人声,更加衬出这地下世界的幽闭和隔绝。“滴答……滴答……”的水滴声,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高度传来,时远时近,节奏不一,敲打在寂静的鼓面上,敲得人心头发慌。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活物”的声响。
“簌簌……沙沙……”
是爪子划过湿滑砖石的声音,细小,密集,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仿佛就在头顶的管道壁上。是老鼠。这黑暗地底的真正主人。它们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或许正反射着微弱的光,冷冷地注视着闯入它们领地的、这个笨拙、缓慢、散发着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巨大的、不速之客。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细小、冰冷、充满警惕和贪婪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我的身体。
不止老鼠。还有更轻微的、更加难以察觉的蠕动声,仿佛来自污水深处,来自淤泥之下。是水蛭?是别的什么嗜血的环节动物?还是……别的,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想象力,在这片纯粹感官折磨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滋生着最深的恐惧。
我像一具会移动的、半腐烂的尸体,在这黑暗的、充满恶臭和未知恐怖的污水管道中,艰难跋涉。高烧带来的晕眩,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离去,甚至因为污浊空气的刺激而变得更加严重。眼前的黑暗,不再均匀,而是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闪烁的光斑和扭曲的重影。耳朵里,除了污水声和水滴声,开始出现持续的、低沉的嗡鸣。身体一会儿冷得如同浸在冰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一会儿又热得像被架在火上烤,汗水混合着冰冷的污水,不断从额头上滚落。
每一次抬起右腿,向前迈出一步,都像是搬动一座大山。每一次将钢筋插入前方的淤泥,都感觉手臂的肌肉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左腿早已失去了所有知觉,只剩下一截冰冷、僵硬、不断传来剧痛的、拖在身后的累赘。我全靠着一股近乎本能、源于求生欲望的意志力,强迫自己移动。停下,就意味着被这黑暗、冰冷和污秽彻底吞噬,变成这腐臭水道里,又一具无人知晓的、缓慢腐烂的残骸。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尽重复的痛苦、黑暗和令人窒息的恶臭。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是不断地向前延伸,偶尔有转弯,偶尔有岔路,但主水道的水流方向,始终指引着我。水流声,是我在这片混沌中,唯一可以依赖的、微弱的方向标。
就在我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意识即将被黑暗和晕眩彻底吞没时,前方的黑暗中,似乎出现了一点不同。
不是光。而是一种……空间的开阔感。水流的声音,在这里似乎变得稍微响亮了一些,回音也变得更加空旷。空气中那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化学药剂气味,似乎被另一种更加复杂、但也更加“古老”的气味所冲淡——那是陈年的淤泥、潮湿的砖石、腐烂的木头和……某种淡淡的、类似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用钢筋向前探了探。钢筋的尖端,没有碰到预期的、湿滑的管道内壁,而是悬空了。
前面,似乎是一个更加开阔的空间。
我心头微微一紧,不知道是福是祸。但此刻,任何变化,都比永远困在这条无尽的、恶臭的污水管道里要好。
我小心翼翼地,用钢筋探着路,摸索着向前挪动了几步。
脚下的淤泥似乎变浅了,水流也变得平缓了一些。然后,我感觉自己一步踏空,污水突然变深,瞬间没过了我的腰部!冰冷的、污浊的液体,如同无数根冰针,狠狠刺入我的皮肤,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几乎惊呼出声。但随即,我稳住了身形,发现水并不是突然变得极深,而是我踏入了一个更宽阔的、类似蓄水池或者下水道交汇处的地方,这里的水深大概齐腰,而不是之前只到膝盖。
我停下来,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这里几乎没有光线,比之前的管道更加黑暗。只有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极遥远上方的、类似星光的一点黯淡光晕,勉强勾勒出一个巨大、空旷、高耸的轮廓。
这里像是一个古老的下水道主涵洞,或者是一个废弃的、巨大的地下蓄水池。空间异常开阔,我甚至能感觉到头顶有很高的穹顶,虽然看不见。脚下是齐腰深的、冰冷粘稠的污水,水流在这里汇聚,变得更加平缓,几乎感觉不到流动,只有水面上漂浮的垃圾,在极其缓慢地打着旋。四周是光滑的、长满厚厚滑腻物质的弧形墙壁,一直向上延伸,隐没在黑暗里。空气依然污浊,但那种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闷的、陈腐的、如同千年古墓般的味道,混合着水腥气和铁锈味。
这里,仿佛是这条污秽水道的终点,或者,是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胃囊。
我站在齐腰深的、冰冷的污水里,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左腿的断处,浸泡在污水中,那刺痛和麻木感,几乎让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高烧带来的晕眩,如同潮水,一波猛过一波地袭来。我知道,我不能再走了。我的体力,已经彻底耗尽。再泡在这冰冷的污水里,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失温,或者伤口感染引发的败血症,会立刻要了我的命。
我必须找到一个可以暂时离开水面的地方,处理伤口,哪怕只是简单地清洗、消毒、包扎一下。还有,我必须喝点水。不是这里的污水,而是……我口袋里那瓶劣质白酒。虽然刺激,虽然可能有害,但它至少是“液体”,能暂时缓解那几乎要将我烧干的、地狱般的干渴。
我的目光,如同濒死之人的最后扫描,在这片几乎绝对黑暗的、空旷的空间里,艰难地搜寻着。
没有岸。四周都是光滑的、垂直的、长满滑腻物质的墙壁,根本无处攀爬。水面之上,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在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将我淹没时,我的目光,或者说,是听觉,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
不是水声,不是水滴声,也不是老鼠的窸窣声。
而是一种……极其轻微、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滴答”声。
这“滴答”声,与我之前听到的那些空洞的、敲打在石头或水面的水滴声不同。它更加清脆,更加“实在”,带着一种……液体敲击某种相对干燥、坚硬表面的质感。而且,声音的来源,似乎并不在水面,而是在……侧上方?
我猛地抬起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我竖起耳朵,全神贯注,捕捉着那微弱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声音很慢,很有规律。而且,仔细听,似乎不止一处。在某个方向,大约在我侧前方,靠近弧形墙壁的上方,似乎有不止一个这样的“滴答”声,汇合成一种极其微弱的、连续的背景音。
是渗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心中一动。在这样古老、废弃的下水道深处,如果有持续不断的、相对清澈的渗水,那或许……是可以饮用的?哪怕只是相对“干净”的渗水,也比这污浊恶臭的污水强一万倍!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我几乎熄灭的求生欲望。我必须到那里去!到那可能有“干净”水滴落的地方去!
但是,怎么过去?我泡在齐腰深的污水里,周围是光滑垂直的墙壁,声音来自侧上方……
我用钢筋,试探着敲打、戳刺身旁的墙壁。墙壁湿滑异常,长满了厚厚的、不知是青苔、硝碱还是其他什么滑腻的物质,根本无法攀爬。而且,声音传来的方向,离水面至少有两三米高。
绝望,再次涌上心头。难道,希望就在眼前,我却只能困死在这冰冷的污水里?
不!不能放弃!
我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思考。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我的目光(或者说,感觉),再次扫过这片黑暗的空间。水面,墙壁,头顶的黑暗……
然后,我的目光,或者说,是感觉,落在了离我不远的水面上,一个漂浮的、巨大的、黑乎乎的影子上。
那似乎是一截粗大的、腐朽的木头,或许是以前维修时留下的,或许是别处冲来的,半沉半浮地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木头很粗,直径可能有半米,长度超过两米,虽然腐朽不堪,被污水浸泡得发黑,但看起来似乎还保持着一定的浮力和结构。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我几乎被高烧烧糊涂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我拄着钢筋,拖着断腿,艰难地挪到那截浮木旁边。用钢筋捅了捅,浮木很沉,但似乎还算结实。我用尽力气,尝试着爬上去。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左腿完全无法用力,右腿也因为长时间跋涉和冰冷而麻木僵硬。我像一条笨拙的、濒死的鱼,几次尝试,都滑落回冰冷的污水中,呛了好几口腥臭的污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但我没有放弃。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所有痛苦和虚弱。我调整姿势,用双臂死死抱住湿滑的浮木,右腿费力地勾上去,然后像一条蠕虫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将自己沉重的、几乎不听使唤的身体,往上“蹭”。
“咔嚓……”腐朽的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冰冷的污水不断冲刷着我的身体。但我咬紧牙关,用指甲抠进湿滑的木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终于,将上半身拖了上去,然后,是腰部,最后,是那条完全失去知觉的左腿。
我像一摊烂泥,瘫在这截冰冷、湿滑、散发着浓重腐朽气息的浮木上,剧烈地喘息着,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污水和浓痰。浮木在水面上微微摇晃,很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倾覆。但我已顾不上许多,至少,我暂时离开了那齐腰深的、冰冷的污水。
休息了大约一分钟,积攒起一丝可怜的力气。我趴在浮木上,用手臂作桨,开始朝着那“滴答”声传来的方向,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划水。浮木很笨重,加上我的体重,移动起来异常艰难,几乎感觉不到前进,但至少,它在动。
我像一只乘坐独木舟的、原始而笨拙的落难者,在这黑暗、死寂、充满恶臭的“地下湖”中,朝着那微弱的、代表着一线希望的“滴答”声,一点一点地挪动。
“滴……答……”
“滴……答……”
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头顶不远处。
终于,在我几乎再次耗尽力气时,浮木靠近了声音来源下方的墙壁。我抬起头,尽管依旧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头顶上方的黑暗,似乎不再是纯粹的虚无,墙壁在这里,似乎有一个凹陷,或者是一个突出的平台?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珠,正好滴落在我的额头上,带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清冽的触感。
是这里!
我心中狂喜,挣扎着,在摇晃的浮木上,试图坐起身,或者至少抬起头,去承接那滴落的水珠。但浮木极其不稳,我一个不小心,身体猛地一晃——
“噗通!”
我整个人,再次跌入了冰冷刺骨的污水中!
这一次,跌得更深,污水瞬间没过了我的头顶!冰冷、腥臭、污浊的液体,从口鼻、耳朵,疯狂地灌入!窒息感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在污水中徒劳地挣扎,左腿的剧痛和高烧的晕眩,让我几乎瞬间失去意识。
但求生的本能,再次爆发。我拼命挥动手臂,蹬踏着唯一还能用点力的右腿,向着记忆中有浮木的方向挣扎。几秒钟后,我的头猛地冲出水面,剧烈地咳嗽着,呕吐着,将灌入的污水拼命吐出来。
浮木就在旁边,随着水波晃动。我再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它湿滑的边缘,像抓住救命稻草,将自己再次拖了上去。
这一次,我瘫在浮木上,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像一台破损的风箱。冰冷的污水浸泡,几乎带走了我最后一点体温,我感觉自己从内到外,都冷透了,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左腿断处,那深入骨髓的剧痛,还在持续不断地提醒我,我还活着。
“滴答。”
又一滴水珠,滴落在我的脸上。冰冷,但似乎……带着一丝微弱的、不同于污水的、相对“干净”的气息。
我艰难地仰起头,张开干裂的、布满血痂的嘴唇。水珠滴落的位置并不固定,但我尽力调整着头的角度。
“滴答。”
一滴水珠,准确地落入了我的口中。
冰冷。清冽。带着一丝淡淡的、类似泥土和铁锈的、微涩的味道。但这味道,比起污水那令人作呕的恶臭,简直如同甘露!
是相对干净的水!是渗水!虽然可能含有矿物质,甚至有害物质,但比起脚下的污水,这已经是琼浆玉液!
我贪婪地张开嘴,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迎接这上天(或者说,这古老下水道)赐予的、冰冷的恩赐。水珠滴落得很慢,大概几秒钟才有一滴。但我已心满意足。每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入干渴得如同火烧的喉咙,都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痛苦的清凉和慰藉。
我趴在浮木上,仰着头,像一株干枯的、渴望雨露的植物,静静地等待着,承接着一滴一滴,来之不易的“甘霖”。高烧带来的燥热,似乎被这冰冷的渗水,稍稍缓解了一丝丝。干渴,也得到了一点点的抚慰。
但我知道,这远远不够。渗水太慢,太少,而且无法解决伤口感染和体温流失的根本问题。
我必须在体力彻底耗尽、失温昏迷之前,离开水面,处理伤口,并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暂时栖身的地方。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浮木上坐起身(尽管坐得摇摇晃晃),再次抬头,试图“看清”头顶墙壁上那个滴水的凹陷处。依旧是一片黑暗,但水滴落下的位置,似乎就在我头顶斜上方,大约一人高的地方。
一人高……如果我能站在浮木上,或许……能够到?
这个念头极其危险。浮木不稳,我左腿完全无法站立,一旦落水,以我现在的状态,很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但,别无选择。留在这浮木上,随着水流漂荡,最终也是死路一条。要么冒险一搏,要么等死。
我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去的依然是污浊的空气。然后,我小心翼翼地,在摇晃的浮木上,尝试着,用右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左腿像一截沉重的木桩,拖在身后。浮木因为我的动作,开始剧烈地摇晃、倾斜,冰冷腥臭的污水,不断拍打着浮木的边缘和我悬空的左腿。
我张开双臂,竭力保持着平衡,像走在最危险的钢丝上。全身的肌肉,因为紧张和用力而绷紧、颤抖。眼睛死死盯着(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头顶水滴落下的方向,耳朵则竖起来,捕捉着水滴的节奏和位置。
近了……更近了……
我伸出双手,在黑暗中,向着记忆中的、水滴落下的墙壁凹陷处,摸索过去。
指尖,触到了湿滑、冰冷的砖石。沿着墙壁向上,我摸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相对干燥的平台!大约有半米见方,似乎是以前维修时留下的一个检查口或者通道的遗迹,后来被废弃了。平台离水面,大约有一米五六的高度,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啻于一道悬崖。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双手死死扒住平台湿滑的边缘,右腿在浮木上猛地一蹬!
“咔嚓!”腐朽的浮木,因为我的蹬踏,发出一声脆响,猛地倾斜、下沉!
而我,借着这一蹬之力,身体向上蹿起,双手死死扣住了平台的边缘!湿滑的苔藓让我几乎脱手,但我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指甲深深抠进砖缝,右腿在空中徒劳地蹬踏,寻找着借力点。
左腿断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我已顾不上了。我像一只垂死的壁虎,贴在湿滑的墙壁上,用尽最后一点意志力,一点一点,将自己沉重的、几乎没有任何力量的身体,向上“拉”。
手指抠得生疼,手臂的肌肉如同火烧,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但我没有松手。我知道,松手,就是掉回冰冷的污水,就是死。
一点,又一点。汗水、血水、泥水,混合着从额头上滚落,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但我死死瞪着眼睛,盯着眼前那一片黑暗,仿佛那里有光。
终于,我的胸口,越过了平台的边缘。然后,是腰部。我用手肘死死抵住平台,右腿拼命向上勾,终于,勾住了平台的边缘。
然后,是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下——我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腿和手肘上,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猛地向上一翻!
“咕咚!”
我整个人,像一袋沉重的垃圾,滚上了那个冰冷、坚硬、布满灰尘和碎石的平台。左腿在翻滚中,再次狠狠撞在地面上,剧痛让我眼前一黑,几乎瞬间晕厥。
但我成功了。我离开了那冰冷的、齐腰深的污水,离开了那摇晃不稳的浮木。
我瘫在这个狭窄、冰冷、肮脏的平台上,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喘息。左腿的剧痛,如同潮水,一波猛过一波地袭来,疼得我全身蜷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至少,我暂时安全了。暂时,离开了水面。
平台上相对干燥,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和碎石。头顶,那个凹陷处,依旧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水,只是现在,水滴落在了平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我仰面躺着,像一具真正的尸体,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我还活着。高烧让我浑身滚烫,但平台冰冷的触感,又让我感到刺骨的寒意。我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剧烈的寒颤,让我的牙齿不断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意识,在剧痛、寒冷和高烧的夹击下,开始模糊,像风中残烛,疯狂摇曳。
但我知道,我还不能晕过去。至少,在处理好伤口之前,不能。
我用颤抖的手,艰难地伸进怀里,摸索着。指尖,触到了那个冰冷的、硬硬的塑料瓶。
那瓶劣质白酒,还在。
我紧紧攥着它,仿佛攥着最后的希望。然后,挣扎着,用另一只手,去摸索上衣口袋里,那截用油纸包着的、潮湿的火柴,和那盒几乎黏在一起的火柴。
我需要光。需要火。哪怕只是一点点,蜡烛头那豆大的光芒。
以及,处理这该死的、正在腐烂的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