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遗志如炬

荒原边缘，死寂笼罩。劫后余生的五人望着那吞噬一切的巨大坑洞，仿佛还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余悸。朔望冰冷的遗体躺在夏铮怀中，顾青衫生死未卜，大概率已湮灭于那最后的惊天碰撞之中。

悲怆与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幸存者淹没。

“阿弥陀佛……”玄慈方丈勉强压下伤势，低宣一声佛号，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坚韧，“朔望施主与顾施主……舍身取义，功德无量。我等……切不可辜负他们以性命换来的生机。”

冲虚道长面色灰败，道袍破损，气息紊乱，他望着那深坑，眼神复杂：“那等存在……已非人力可敌。然其既已苏醒，世间浩劫恐难避免。我等必须将此地消息，尽快带回中原，早做应对。”

绾青跪在朔望身边，无声地流着泪，紧紧攥着那面已然黯淡的夜枭旌旗。

夏铮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悲伤逐渐被一种沉重的坚毅所取代。他轻轻将朔望的遗体平放在地，站起身。体内那浩瀚的星辰混沌之力虽已平息，却如同沉睡的火山，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朔望最后的遗言和那决绝的传承，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两位前辈说得对，我们不能沉湎于悲痛。”夏铮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稳定，“朔望前辈以生命为我争取了一线机会，顾前辈舍身一剑为我们赢得了生机。他们的遗志，需要我们来继承。”

他目光扫过众人：“那古神虽恐怖，却并非无敌。朔望前辈临终前告知，它被封印万古，早已残缺，并且……畏惧同源却相逆的力量。”他抬起手，掌心之中，红蓝交织的混沌气旋缓缓浮现，其中又融入了点点璀璨星辉，“我所修功法变异后产生的这种力量，或许正是关键。”

玄慈与冲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异和希望。他们能感受到夏铮体内那股力量的奇异与强大，迥异于世间任何已知的内功真元。

“即便如此，以你一人之力，如何抗衡那等存在？”冲虚道长冷静地指出，“需知集天下之力，或有一线生机。”

“我明白。”夏铮点头，“所以我们必须立刻返回。玄慈大师，冲虚前辈，烦请二位尽快赶回中原，坐镇大局，联合各大门派乃至朝廷，将古神苏醒、浩劫将至的消息公之于众，凝聚一切可凝聚的力量。”

“那你呢？”绾青急忙问道。

夏铮看向西方，目光深邃：“我要去一趟夜城。朔望前辈来自那里，他对古神的了解远超我们。夜城大祭司和守夜人世代守护的秘密，或许有关于那古神更详细的信息，甚至……克制它的方法。我必须去找到答案。”

他顿了顿，看向绾青和重伤的玄慈、冲虚：“此行凶险未知，我一人足矣。绾青，你护送玄慈大师和冲虚前辈返回中原。大师和前辈伤势沉重，需要照应。”

“不行！”绾青立刻反对，“夜城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去！”

“绾青姑娘说得有理。”玄慈缓缓开口，“老衲与冲虚道友虽伤，尚未到需要人护送的地步。此地距中原已非遥不可及，我等自行返回即可。让绾青姑娘与你同往夜城，彼此有个照应。”

冲虚也颔首：“正是此理。多一人，多一分力。探寻古神根源之事，至关重要。”

夏铮看着二人坚定的目光，又看了看一脸执拗的绾青，最终点了点头：“好。那便如此安排。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

众人强忍伤痛，简单处理了朔望的遗体，将其暂时安葬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立下一块顽石为记。

“待浩劫平息，定当迎回前辈，风光大葬。”夏铮对着坟茔重重一拜。

转身，两路人马分道扬镳。

玄慈与冲虚向着东南中原方向，步履虽蹒跚，背影却依旧挺拔，带着沉重的消息和使命。

夏铮与绾青则再次踏上西行之路，目标——那座隐藏在星辉下的神秘夜城。

一路无话，只有加快的脚步和沉重的心情。越靠近夜城区域，空气中的能量越发混乱，甚至能看到一些零星的、形态更加扭曲的影化生物在游荡，显然古神的苏醒，其影响已经开始扩散。

两日后，夜城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夏铮和绾青心头一沉！

夜城之外，原本清冷的星辉屏障变得极其黯淡，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破碎。城墙上布满了战斗的痕迹，巨大的爪痕和能量灼烧的焦黑处处可见。城外，更是堆积着大量影化怪物和少许守夜人的尸体，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守城战。

城门紧闭，城头之上，守夜人的数量似乎稀少了许多，而且个个带伤，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和警惕。

“城下何人？！”一名守夜人厉声喝道，手中的奇异弓弩对准了夏铮二人。

“在下夏铮（绾青），数日前曾与朔望先生一同前来，有要事求见大祭司！”夏铮朗声回应，同时亮出了那面夜枭旌旗。

城头上的守夜人辨认了一下旌旗和夏铮的身份，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打开了那道星光小门。

进入城中，一股悲凉和紧张的气氛扑面而来。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带忧惧。曾经静谧的星辰光辉，如今也显得有些惶惶不安。

两人直奔中央尖塔。塔内，大祭司依旧站在星泉池边，但他的模样让夏铮二人吃了一惊。这位原本深不可测的守夜人首领，此刻显得苍老了许多，眼眶中的星云旋转得异常缓慢，甚至偶尔会出现凝滞，他的黑袍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你们……回来了。”大祭司的声音更加沙哑，他“看”向夏铮， especially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朔望……他……”

“朔望前辈……为救我等，已陨落。”夏铮沉痛道。

大祭司沉默了片刻，星云眼眸中似乎泛起一丝波澜，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星辰……亦有陨落之时。他的选择，符合守夜人的誓言。”

他顿了顿，转向夏铮：“你身上……有了他的星辰烙印，还有……另一种更古老、更强大的力量。你们遇到了‘祂’，对吗？”

夏铮心中一凛，果然瞒不过这位大祭司。他简要将葬星原深处的经历，尤其是古神苏醒和朔望最后的传承说了一遍。

大祭司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缓缓踱步到星泉边，望着池水中倒映的、此刻显得有些混乱的星空。

“终究……还是醒了。”他喃喃自语，“比预言的时间……早了许多。”

他猛地转身，星云眼眸死死盯住夏铮：“朔望做得对。你的力量，是唯一的变数，是黑暗中的一缕微光。但仅仅如此，还远远不够。”

“请大祭司示下！”夏铮躬身道，“夜城守护此地无数岁月，定然知晓对抗那古神的方法！”

大祭司缓缓抬起权杖，指向星泉：“方法……或许有，但希望渺茫。星泉之水，乃此地星辰之力与地脉精华凝聚，是净化‘虚妄之影’的关键，亦能短暂强化与之同源的力量。或许……能助你进一步掌控和壮大那股混沌星力。”

“但更重要的是……”他权杖一顿，穹顶星图流转，投射下一幅更加复杂、更加古老的星象图，其中一颗星辰格外黯淡，却被无数细线缠绕，“根据古老预言和星象显示，那古神虽苏醒，但其核心仍被一件上古神器‘镇魂玺’碎片所化的‘星锥’镇压于葬星原最深处。那是祂唯一的弱点，也是封印能否重建的关键。”

“找到‘星锥’，以你的混沌星力催动，或能……暂时将其重创，甚至……再次封印。”

大祭司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但‘星锥’所在之处，必是古神力量最浓郁、守卫最森严之地。此行，十死无生。”

他看向夏铮：“即便知晓希望渺茫，你仍愿前往吗？”

夏铮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坚定如铁：“纵十死无生，亦往矣。”

“好。”大祭司点头，权杖一挥，星泉池水翻涌，凝聚出三滴如同液态星辰般的水珠，飞向夏铮，“此乃‘星泉精粹’，危急时服下，可瞬间恢复并大幅增强你的力量，但效力过后，经脉俱损，慎用。”

他又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由星光凝聚的菱形水晶，递给夏铮：“此物能指引‘星锥’大致方位，但靠近后，需你自行感知。”

最后，他看向绾青：“小姑娘，你可知，欲往核心之地，非星辰眷顾者，寸步难行。你……”

“我去不了，对吧？”绾青打断他，脸色平静，却紧紧咬着嘴唇。

大祭司沉默，算是默认。

绾青深吸一口气，猛地看向夏铮，将手中的夜枭旌旗塞给他：“把这个带上！一定要……活着回来！”她眼中水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有流下。

夏铮接过旌旗，重重点头：“等我回来。”

没有更多言语，夏铮将星泉精粹和指引水晶收好，对着大祭司深深一揖，毅然转身，再次走向那通往葬星原的、九死一生的道路。

他的背影，在夜城惶惶的星辉下，如同承载了所有希望的孤舟，驶向无尽的黑暗深渊。

遗志如炬，照亮前路，亦灼烧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