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驿窟魔影
天光未亮，河西镇还沉在梦里，只有几声零落的驼铃偶尔划破寂静。夏铮一行人已收拾停当，马蹄包了厚布，悄无声息地出了客栈，融进西边的沉沉夜色。
根据乌昨夜探得的方位，众人避开官道，专走戈壁滩上的起伏沙丘。晨风凛冽，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林风致裹紧了衣袍，脸色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愈发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紧紧跟着队伍。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片巨大的废墟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残垣断壁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耸立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的骸骨，荒凉而死寂。
“就是那里。”乌翎压低声音，指着废墟侧后方一片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的沙坡，“入口就在那坡下面，机关做得极其隐蔽。”
夏铮示意众人分散隐蔽，自己则与绾青、乌翎三人，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近。
到了近处，仔细观察，才能发现沙坡底部有一圈极细微的缝隙，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非提前知晓，绝难察觉。
“怎么进去？”绾青蹙眉，指尖抚过那冰冷的、似乎是金属的缝隙，“硬闯肯定打草惊蛇。”
夏铮凝神感知片刻，指了指侧面一段半塌的土墙：“那里风向有异，或许有其他通气孔道。”
三人绕至土墙后，果然发现几个碗口大小的洞穴，被枯草和沙石半掩着，一股混合着药材、矿石和淡淡腥气的味道正从里面隐隐透出。
夏铮附耳倾听，洞穴深处似乎有细微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人语传来。
“我进去看看。”绾青说着，便要卸下肩上的长鞭。
“不可，”夏铮拦住她，“洞口太窄，且不知深浅。乌翎，你用‘地听’之术。”
乌翎点头，俯身将耳朵紧贴地面，同时双掌缓缓按上沙地，内力微吐，感知着地下的震动。这是他混迹市井时学来的偏门技巧，能大致判断地下空间的规模和动静。
片刻后，他抬起头，面色凝重：“底下空间不小，像是个挖空的大石窟。现在里头有不少人走动，像是在搬东西，集中往东南角去了……还有，好像有铁链拖地的声音，很沉。”
铁链？众人心头都是一紧。
“东南角……”夏铮目光扫过废墟布局，判断着大致方位，“可有办法在不惊动正门的情况下进去？”
乌犁摇头：“这废墟太大，别的入口肯定有，但一时半会儿难找。”
就在这时，林风致被水璎珞扶着也跟了过来，他听着众人的话，忽然从怀中摸出那枚朔望的玉佩，借着晨光仔细看着背面那行小字“青狐三令，白玉为钥，西行商路，小心墨鸮”。
“西行驿…白玉为钥…”他喃喃道，目光忽然落在旁边一块半埋在地下的、断裂的石碑上。那石碑残破不堪，但顶端似乎雕刻着一个模糊的兽首，兽首的额头处，有一个不规则的凹陷。
林风致挣扎着走过去，用手拂去凹陷处的沙土，比划了一下，忽然将手中那枚温润的白玉佩缓缓按了进去！
严丝合缝！
众人皆是一惊。
只听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机括转动声从地下深处传来，紧接着，旁边一面看起来浑然一体的土墙，竟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更浓重的、混合着药味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出。
“果然另有乾坤！”夏铮眼中精光一闪，“朔望前辈果然留下了线索！”
缝隙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陡峭的石阶，深不见底，黑暗中只能听到隐约的滴水声。
“我打头阵。”夏铮低声道，鱼肠匕已滑入手中，当先踏入。绾青、乌翎紧随其后，水璎珞和游湄澜护着林风致走在中间，其余帮众断后。
石阶潮湿滑腻，壁上生满苔藓，越往下走，那股古怪的气味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烦意乱的甜香，与傀儡丹的气息极为相似。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隐隐出现光亮，人声也清晰起来。
“……快点儿！把新到的‘料’都搬过去！堂主催得紧！”
“……妈的，这批‘石头’劲儿真大，隔着箱子都觉得头晕……”
“……听说今天试新方子？不知道又能弄出什么好东西……”
夏铮示意众人噤声，贴着石壁，小心地向前摸去。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呈现在眼前，石窟明显经过人工修整，四处插着火把，照得亮如白昼。洞窟中央是一片空地，四周则挖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洞室，有的装着铁栅栏，像是牢房；有的则摆满了各种药材、矿石、丹炉和奇形怪状的器具。
数十名穿着宝昌号服饰的伙计和护卫正在忙碌地搬运着木箱。而最令人心惊的是，在中央空地上，竟然真的搭了一个简陋的戏台！
戏台上，几个穿着戏服、画着浓重油彩妆容的“伶人”正机械地比划着动作，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成调的戏文，眼神空洞麻木，动作僵硬诡异，完全不似活人。台下，零零散散地坐着几十个“观众”，同样目光呆滞，面无表情，如同泥塑木雕，对台上的表演毫无反应。
而在戏台一侧，那个昌老板和瘦高男人正站在一口巨大的、沸腾着的丹炉前，指挥着伙计将一些闪烁着奇异光泽的矿石和几株赤红色的草药投入炉中。炉火熊熊，映照着他们脸上狂热而又贪婪的神情。
“他们在用活人试药！”水璎珞捂住嘴，低呼一声，眼中满是惊骇。她认出那些“伶人”和“观众”的状态，与之前中了傀儡丹的人极为相似，但似乎又更深沉，更像被完全剥夺了神智！
林风致死死攥着拳，身体微微发抖，目光在那些麻木的面孔中焦急地搜寻着。
就在这时，那个瘦高男人似乎觉得炉火不够旺，骂骂咧咧地走到旁边一个铁笼前。笼子里关着几个人，衣衫褴褛，眼神惊恐。瘦高男人随手打开笼门，粗暴地从中拖出一个瘦弱的少年！
“妈的，正好缺个‘柴火’，就你小子了！”他狞笑着，竟要将那少年推向滚烫的丹炉！
“住手！”一声怒喝如同惊雷般在石窟中炸响！
夏铮再也无法忍耐，身形如电射出，鱼肠匕直取瘦高男人后心！
这一下来得太快太突然，瘦高男人惊觉背后劲风袭来，慌忙将少年往旁边一推，反手抽出子午鸳鸯钺格挡！
“铛！”
火星四溅！夏铮含怒出手，力道何等刚猛，瘦高男人被震得踉跄后退，气血翻涌。
“什么人？！”昌老板大惊失色，厉声喝道，“给我拿下！”
周围的护卫愣怔片刻，立刻反应过来，纷纷拔出兵刃扑上。
“动手！”乌翎大吼一声，挥舞大刀冲入战团，刀风呼啸，瞬间劈翻两人。绾青长鞭如毒龙出洞，卷向那些试图去拉响警报的护卫。游湄澜和水璎珞护着林风致，与冲上来的敌人战在一处。
石窟内顿时大乱！兵刃碰撞声、呼喝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那些被傀儡丹控制的“伶人”和“观众”受到惊扰，开始发出无意义的嘶吼，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反而阻碍了那些护卫的行动。
夏铮与那瘦高男人激斗在一起。此人武功诡异，双钺招式刁钻狠辣，专走偏锋，内力又阴柔歹毒，一时间竟与夏铮斗得难分难解。
昌老板见势不妙，悄悄退向洞窟深处，似乎想去启动什么机关。
“哪里走！”乌翎一眼瞥见，弃了眼前之敌，大步追去。
昌老板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绊，竟摔倒在地。乌翎大刀兜头便砍！
眼看就要得手，斜刺里忽然掠来一道白影，轻飘飘一掌拍向乌翎刀身。
“啪！”一声轻响，乌翎只觉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传来，大刀竟不由自主地偏向一旁，砍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又是那个白衣女子！
她不知何时出现，挡在了昌老板身前，面纱后的目光清冷依旧。
“姑娘！您终于来了！快！快杀了他们！”昌老板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躲到女子身后。
白衣女子却并未理会他，只是看着夏铮和乌翎，微微摇了摇头。
夏铮格开瘦高男人的双钺，退后一步，目光锐利地看向白衣女子：“阁下究竟是谁？为何屡次相助这些邪魔歪道？”
白衣女子沉默片刻，轻轻抬起手，指向洞窟深处一个方向。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有一个更为阴暗的洞穴，洞口守着两名目光锐利的黑衣护卫，与昨夜遇到的“墨鸮”杀手装扮一般无二！
而就在那洞穴口的阴影里，似乎靠着一个人影，手脚都被粗大的铁链锁着，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但看那身形轮廓……
“师父！”林风致失声惊呼，就要冲过去！
“拦住他！”昌老板尖叫。
那两名墨鸮杀手立刻拔刀，挡在洞前。
白衣女子再次看向夏铮，眼神复杂，似乎包含着警告、无奈，还有一丝……催促？
就在这时，石窟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整个洞窟都微微震动起来！
“不好！他们启动了自毁机关！”朔望的声音突然从那被锁着的人影处传来，虽然虚弱，却清晰可辨，“快走！这底下埋了火药！”
昌老板和那瘦高男人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堂主……堂主他怎么能……”昌老板骇然道。
白衣女子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诧，显然这并非她的安排。
“轰隆！”
一声剧烈的爆炸从洞窟深处传来，碎石簌簌落下，火光迸现！
“走！”夏铮当机立断，一把拉起林风致，招呼众人向出口退去。
“救我师父！”林风致挣扎着哭喊。
夏铮看向那被铁链锁住的朔望，又看了一眼那白衣女子和两名严阵以待的墨鸮杀手，心知此刻强救绝无可能。
“我们会回来！”他沉声对林风致道，也是对自己说。
爆炸接二连三地响起，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宝昌号的人哭爹喊娘，四处奔逃，乱作一团。
那白衣女子深深看了夏铮一眼，身形一晃，如白蝶般掠向朔望所在的洞穴，两名墨鸮杀手紧随其后。
夏铮不再犹豫，护着众人，沿着原路疾退。
就在他们刚刚冲出地下入口，回到地面之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脚下传来！整个大地剧烈摇晃，西行驿的大片废墟轰然塌陷下去，激起漫天烟尘！
灼热的气浪从身后扑来，将众人掀飞出去。
夏铮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护住林风致和水璎珞，重重摔在沙地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
他挣扎着回头望去，只见原本废墟所在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冒着黑烟和火光的深坑。
西行驿，连同里面所有的秘密、傀儡丹、还有那个神秘的女子和被困的朔望，都被彻底埋葬。
“师父……”林风致望着那深坑，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烟尘弥漫，火光冲天，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劫后余生的惊悸和难以置信的震骇。
对手的狠辣与决绝，远超他们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