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沙海驼铃
河西镇是不能再待了。
那场惊天爆炸和宝昌老板的横死，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让整个镇子暗地里炸开了锅。明面上，官府派人来查问了几句，被夏铮以“商队遭马贼火并，不幸波及”为由搪塞过去，但暗地里，无数双眼睛已经从客栈的窗户、街角的阴影里投来，带着探究、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鸮皇将至”。那沙地上的四个字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无需多言，众人迅速收拾行装，补充了清水和干粮，趁着天色未明，悄然离开了这座被诡异气氛笼罩的边陲小镇。
林风致的状态依旧令人担忧。他像是被抽走了魂，大部分时间沉默地趴在马背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无垠的黄沙，只有偶尔抚摸那半截烧黑的铁链时，眼底才会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水璎珞悉心照料着他的伤势，却也对他心中的创伤无能为力。
“小子，振作点！”乌翎看不下去，拍着他的肩膀，声音粗嘎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朔望老爷子吉人天相，肯定没事！咱们还得把他找回来呢！”
林风致只是木然地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根据那白衣女子留下的模糊指引——“白玉陷漠”，以及之前朔望玉佩上“西行商路”的暗示，队伍朝着西北方向，深入了那片浩瀚无垠的沙海。
大漠的景致单调而残酷。放眼望去，只有连绵起伏的沙丘，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金光，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浪。热风卷着沙粒，无休无止地吹打着人和牲口，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紧，嘴唇裂开血口。天空是高远而酷烈的蓝，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像一团燃烧的火球，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在这里，方向极易迷失，唯有依靠偶尔出现的枯死胡杨、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雅丹地貌，以及天空中的星月来勉强辨认方位。
一连走了三日，除了黄沙，还是黄沙。带来的清水在快速消耗，众人的体力也在炎热和跋涉中一点点流失。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开始像沙尘一样在队伍里弥漫。
“帮主，这鬼地方真能有线索？”乌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眯眼望着地平线上扭曲的热浪，“别是那娘们骗咱们的吧？”
夏铮勒住马，目光扫过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沙丘，心中也并非全无疑虑。但他握了握怀中那半片冰冷的墨鸮羽毛，语气依旧沉稳：“既然指向西方，总有缘由。留意任何异常痕迹。”
又行了大半日，日头开始西斜，温度稍稍降低。一直趴在马背上昏昏沉沉的林风致忽然直起了身子，侧耳倾听着什么。
“怎么了？”一旁的水璎珞立刻察觉他的异样。
“声音……”林风致声音沙哑，“有驼铃声……很奇怪……”
众人立刻停下，屏息凝神。风声中，果然隐约传来一阵驼铃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调子却不像寻常商队那般平稳悠扬，反而带着一种杂乱和急促，像是……受了惊的驼队？
“在那边！”绾青耳力最佳，指着一个方向。
众人催马赶上一座高大的沙丘，向下望去。只见下方一片较为平坦的沙谷中，一支约有十来峰骆驼的小型商队正陷入混乱！骆驼惊恐地嘶鸣着，原地打转，货物散落一地。几个商队打扮的人正挥舞着弯刀，与七八条灰黄色的、动作快如闪电的影子搏斗！
“是沙狼！”乌翎惊呼，“这畜生最是狡猾凶残！”
那些沙狼体型比寻常野狼更大，皮毛颜色与沙地几乎融为一体，扑击撕咬极有章法，显然是将这支商队当成了猎物。商队护卫虽然拼死抵抗，但已有两人倒在血泊中，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救人！”夏铮毫不犹豫，一夹马腹，率先冲下沙丘。鱼肠匕虽未出鞘，但凌厉的掌风已隔空拍向一头正欲扑咬一名老者的沙狼！
那沙狼极其警觉，竟在空中诡异地一扭腰，避开了要害，只被掌风扫中后腿，惨嚎一声落地，龇着滴血的獠牙，凶戾地盯向夏铮。
绾青的长鞭如同索命的毒蛇，精准地卷住另一头沙狼的脖颈，猛地将其甩飞出去，砸在沙地上筋骨断裂。乌翎大吼着冲入狼群，大刀挥舞，势大力沉，瞬间将一头沙狼劈成两半。游湄澜和水璎珞则护住商队的老弱，剑光银针连闪，逼退靠近的恶狼。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战局瞬间逆转。沙狼虽然凶悍，却也知难而退，头狼发出一声不甘的长嗥，剩余的几条狼立刻叼起同伴尸体，迅速消失在沙丘之后。
沙谷中只剩下骆驼不安的喘息和商队幸存者的惊魂未定的哭喊。
那被夏铮救下的老者，约莫六十岁年纪，穿着考究的丝绸长袍，虽然惊魂未定，但眼神中还保持着镇定，他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西域礼节：“多谢各位英雄仗义相救！老朽哈桑，是这支商队的掌柜。若非各位，我等今日必命丧狼口了！”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夏铮还礼，目光扫过散落的货物，多是些皮毛和普通药材，并无甚特异之处，“老先生这是往哪里去？怎会在此遭遇狼群？”
哈桑掌柜叹了口气：“不瞒英雄，老朽本是带着商队从疏勒城返回河西镇，谁知前几日在那边的黑风峡附近，遇到一伙奇怪的马贼，不光抢了最值钱的一批玉石，还……还掳走了我的小女儿阿伊莎！”说到这里，老者眼中涌出泪光，声音哽咽，“我们一路追蹤痕迹到此，却失了方向，又撞上这伙沙狼……”
黑风峡？又是黑风峡！众人心中一动。
“掳人？”绾青蹙眉，“马贼求财，掳人作甚？”
“老朽也不知啊！”哈桑掌柜捶胸顿足，“那伙马贼打扮与寻常无异，但动作僵硬，眼神呆滞，就像……就像中了邪一样！抢了东西掳了人就走，一句话也不说！”
中了邪？动作僵硬？这描述……
夏铮与水璎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听起来，与那些被傀儡丹控制的人极为相似！
“老先生可知那伙马贼往哪个方向去了？”夏铮急忙追问。
哈桑掌柜指着西北方向：“像是往‘死魂沼’那边去了……可那是片绝地啊，进去的人从来没出来过！我可怜的阿伊莎……”老人泣不成声。
死魂沼？又一个充满不祥气息的名字。
“掌柜的，您可见过这个？”林风致忽然上前，拿出那半片墨鸮羽毛。
哈桑掌柜仔细看了看，茫然摇头：“未曾见过。这是……”
就在这时，商队中一个腿部受伤的年轻伙计忽然怯生生地开口：“老……老爷……我……我好像见过这种黑羽毛……”
众人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那伙计被看得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说：“就……就在黑风峡出事那天，我躲在一块石头后面，看……看到那伙马贼里，有一个骑黑马的人，帽子上……好像就插着这么一根鸟毛……亮闪闪的……”
墨鸮的人参与其中？！
线索似乎再次隐约指向了西北方那不详的“死魂沼”。
哈桑掌柜得知夏铮等人也要西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苦苦哀求：“各位英雄身手不凡，求求你们，若是往西去，能否帮忙打听一下小女的下落？老朽愿以重金酬谢！”
夏铮看着老人悲痛欲绝的面容，又想到那可能被傀儡丹控制的马贼和隐约出现的墨鸮踪迹，点了点头：“我们会留意。老先生还是尽快返回河西镇，疗伤休整为要。”
告别了千恩万谢的哈桑掌柜商队，众人再次上路。西北方向的风似乎更加凛冽，卷起的沙粒打在脸上，带着一股莫名的阴寒。
死魂沼，墨鸮，被掳走的女子，还有那神秘消失的朔望和白衣女子……
前方的沙海，仿佛张开巨口的迷雾深渊，等待着他们的踏入。
驼铃声远远传来，却不再是商队的悠闲，而像是催命的符咒，一声声，敲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