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古战场启
那来自西方极远之处的、苍凉古老的号角声，虽微弱如丝，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刚刚经历惨胜、尚未来得及欢庆的众人耳中。
修为稍低者或许只觉得心头莫名一悸，但如顾青衫、玄慈、冲虚、李嗣业、朔望这等高手，却齐齐色变，猛地望向西方天际，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是一丝……惊悸。
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残存的影化大军失去了主心骨和那恐怖投影的支撑，如同退潮般向着西方溃散，留下一片狼藉和浓重的血腥焦糊气。但此刻，无人有心追击。
一种比之前面对鸮皇投影时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令人不安的压抑感，如同无形的乌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这号角声……”冲虚道长雪白的眉毛紧紧拧起，拂尘无意识地摆动着，“非金非石，非丝非竹，其音苍古，竟引动老道丹田纯阳之气微微滞涩……何方神圣？”
玄慈方丈低眉垂目，手中念珠捻动速度加快，沉声道：“阿弥陀佛。此音非人间之响，似蕴含大悲怆、大寂灭之意……更像是……上古战场亡魂不息的哀鸣，透过时空缝隙传来。”
朔望脸色苍白，依靠着绾青的搀扶才能站稳，他望着西方，声音沙哑而肯定：“是‘葬星原’！赤泉之眼彻底暴走，能量撕裂了时空，惊醒了沉睡在‘葬星原’古战场的……那些东西！”
“葬星原？”李嗣业抹去脸上的血污，眉头紧锁，“可是那个传说中上古仙魔大战、打得星辰陨落、大地陆沉的禁忌之地？那不是神话故事吗？”
“并非全然是故事。”顾青衫缓缓开口，目光依旧锐利地盯着西方，仿佛能穿透无尽空间，“古籍零星记载，西域极西确有古战场遗迹，埋藏着无法想象的恐怖和力量，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亦无法理解。历代皆有惊才绝艳者或疯狂求索者试图探寻，皆一去不返。没想到……这鸮皇之力，竟能强行撕开那里的屏障！”
众人的心沉了下去。一个鸮皇投影已然如此可怕，那能孕育出鸮皇、并且埋葬了上古仙魔的古战场，又该是何等绝地？其中被惊醒的“东西”，又将是何等存在？
“必须立刻封锁消息，稳定军心！”李嗣业毕竟是沙场老将，率先从震惊中恢复，厉声下令，“张守珪！带你的人肃清残敌，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加固城防！所有将领，约束部下，不得妄议西方异响，违令者斩！”
命令迅速被传达执行下去。劫后余生的士兵们虽然疑惑，却也不敢多问，默默执行着命令，只是偶尔望向西方的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几位核心人物迅速回到都护府残破的大厅。夏铮也被绾青和军医搀扶进来，他强行引动地火的后遗症极其严重，经脉多处灼伤，内力几乎枯竭，但眼神依旧清明坚定。
“局势已然明朗。”朔望强撑着身体，摊开一张残破的西域古地图，指向极西的一片标注着骷髅头和危险标记的区域，“赤泉之眼是锁，亦是门。如今锁已碎，门已开。弥勒教败退，绝非放弃，他们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逃往‘葬星原’，试图利用那里泄露的力量，甚至……唤醒更可怕的存在，完成他们那疯狂的‘净化’。”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夏铮咬牙道，试图站起，却一阵踉跄。
“小子，先顾好你自己。”顾青衫按住他的肩膀，一股精纯温和的剑气内力渡入，暂时稳住了他翻腾的气血，“那地方不是人多就能解决的。需精不需多。”
玄慈方丈点头：“顾施主所言极是。古战场气息诡异，修为不足者贸然进入，恐瞬间被煞气侵蚀心神，反成累赘。需组建一支精锐小队，深入险地，在其酿成大祸前，斩断祸根。”
“贫道与玄慈大师可前往一试。”冲虚道长接口道，“佛道功法，对此类邪秽煞气略有克制之效。”
“老夫也去！”李嗣业立刻道，“安西军镇守于此，绝不容邪魔外道在老子眼皮底下作祟！陌刀队……”
“李都护！”朔望打断他，“你都护府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急需你坐镇恢复，防备西域诸国可能的异动和溃散影化军队的反扑！此事，非你职责所在了。”他目光扫过众人，“老夫虽只剩半条命，但对星辰异力和古西域秘辛所知最多，我必须去。”
“还有我。”夏铮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鸮皇之力与我所修功法似有微妙关联，或许……我能找到克制之法。”他体内的水火真诀在经历过地火淬炼和星泉洗涤后，似乎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对那阴影之力有了更强的抗性，甚至是一丝微弱的亲和与吞噬本能？这种感觉很模糊，却让他觉得必须前往。
绾青立刻站到夏铮身边：“老娘也去！别想甩开我！”
顾青衫笑了笑：“看来老夫这把老骨头，也得再去那等险地走一遭了。”
人选迅速敲定：顾青衫、玄慈、冲虚、朔望、夏铮、绾青。六人组成精锐小队，即刻准备出发，前往西方葬星原！
“此行凶险万分，九死一生。”李嗣业看着众人，虎目含泪，抱拳重重一礼，“安西都护府，乃至天下苍生，便拜托诸位了！”
“份所当为。”顾青衫还礼。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抓紧时间调息疗伤，补充物资。朔望则将自己关在房中，根据星象和古籍残篇，疯狂推算着前往葬星原可能的安全路径和注意事项。
一个时辰后，六人骑着都护府提供的最后几匹西域骏马，冲出西门，向着那片被不祥号角声笼罩的西方绝地，疾驰而去。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残破却依旧屹立的安西军城。
身前，是黄沙漫卷、天色昏暗的未知旅途。越往西行，空气中的能量越发混乱暴躁，风声如同鬼哭，地面的沙石颜色也变得暗红，仿佛被鲜血浸染了千万年。偶尔能看到一些巨大的、非人的白骨半埋在沙中，闪烁着诡异的磷光。
那苍凉的号角声不再响起，但那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却始终存在，并且越来越强。
途中，他们遭遇了几波零星的、形态更加扭曲怪异的影化生物，甚至还有一些从未见过的、仿佛由沙暴和阴影组成的元素生命，皆被众人联手迅速解决。
朔望根据星象和一块古老罗盘的指引，不断调整着方向，避开那些能量极度不稳定、空间都微微扭曲的区域。
第三日黄昏，他们终于抵达了一片巨大的、仿佛被陨星雨轰炸过的荒原边缘。
这里的地面不再是沙土，而是坚硬的、琉璃化的黑色岩石，布满了巨大的坑洞和撕裂的沟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臭氧和某种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吸入口鼻都带着灼烧感。极远处，隐隐可见一些巨大到难以置信的、断裂的骨骼和扭曲的金属残骸，如同山峦般匍匐在地平线上。
天空是诡异的暗紫色，看不到日月星辰，只有不断翻滚的、如同浓痰般的云层，偶尔有惨白的闪电无声划过。
这里万籁俱寂，死寂得让人头皮发麻。连风到了这里都仿佛被吞噬了声音。
“我们到了……葬星原外围。”朔望声音干涩，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却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拿出那半块白玉令，令牌在这里微微发热，指向荒原深处某个方向。“令牌有反应……那个方向，能量最为混乱……也最可能是‘门’的所在。”
就在众人准备继续深入时，顾青衫忽然抬手止住大家，目光锐利地望向左侧一片巨大的、如同利剑般指向天空的黑色石峰。
“有动静。”
众人立刻戒备。只见那石峰之后，转出一个人影。
那人踉踉跄跄，浑身衣衫褴褛，沾满黑红色的污迹，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他仿佛经历了极大的恐怖，眼神涣散，嘴里不断喃喃自语，重复着几个破碎的词：
“……眼睛……巨大的眼睛……在深渊里……看着……全都……疯了……都疯了……”
是那个败逃的弥勒教黄金面具将领！他竟然还没死，而且似乎……疯了？
他看到夏铮等人，先是极度恐惧地缩成一团，随即又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嘶喊道：“错了！我们都错了！那不是神迹！是囚笼！是……啊啊啊！眼睛！它又看过来了！”
他猛地抱住头颅，发出凄厉的惨叫，七窍中猛地流出粘稠的黑血，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
朔望脸色大变：“快退！他被高浓度的古战场煞气侵蚀了神智，身体正在异变！”
话音未落，那将领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黄金面具早已脱落，露出的却不再是人的面孔，而是一团不断蠕动、试图凝聚成某种复眼结构的恐怖肉瘤！
他发出非人的嘶嚎，猛地扑了过来！速度力量竟远超之前！
顾青衫冷哼一声，剑未出鞘，只是并指一点！
一道无形剑气瞬间洞穿了那异变将领的眉心。
将领的动作僵住，随即身体如同烧尽的灰烬般，寸寸碎裂消散，只在原地留下一小滩恶臭的黑水和那枚已经失去光泽、布满裂纹的黑宝石权杖碎片。
众人 silent无言，心头沉重。一个实力不俗的弥勒教高层，竟然就这样被莫名侵蚀异化，死得如此诡异凄惨。这葬星原的恐怖，远超想象。
朔望小心翼翼地用特殊容器收起那点黑水和权杖碎片：“或许……能从中分析出些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荒原深处，目光无比凝重：“真正的古战场入口，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危险。接下来的路……步步杀机。”
六人整顿心情，更加警惕地向着白玉令指引的方向，踏入了这片沉寂了万古的死亡荒原。
脚下琉璃化的岩石坚硬而冰冷，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四周那些巨大的骸骨和残骸投下扭曲的阴影，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深不见底的黑色裂谷！裂谷边缘极其不规则，仿佛是被某种巨力强行撕开。那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和混乱能量源头，正是从这裂谷深处传来！
而裂谷的对岸，隐约可见一片更加破败、更加扭曲的废墟轮廓，那里似乎曾有一座无比宏伟的古城，却早已坍塌毁灭。
白玉令在此地变得滚烫，直指裂谷下方！
“入口……在下面？”绾青蹙眉看着那深不见底、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裂谷。
朔望仔细观察着裂谷边缘的能量流动和石壁结构，忽然指着一处：“那里！有一条人工开凿的、通往下的石阶！虽然破损严重，但还能走！”
那石阶镶嵌在陡峭的裂谷岩壁上，蜿蜒向下，没入深沉的黑暗中，仿佛通往地狱的阶梯。
就在众人准备沿阶而下时，夏铮怀中的那面夜枭旌旗，忽然无风自动，散发出微弱的星辉，旗面上的夜枭眼睛再次亮起，却不再是温和的指引之光，而是充满了急促的警告意味！
同时，裂谷深处，那原本死寂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双猩红色的、充满了疯狂与饥饿的眼睛！
密密麻麻，如同倒悬的红色星河，正沿着岩壁，飞速向上涌来！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无数节肢刮擦岩石的簌簌声响！
“准备战斗！”顾青衫长剑铿然出鞘，剑光照亮了众人凝重无比的脸庞。
真正的古战场之旅，始于无尽的虫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