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空旷里的回声
搬进别墅的第一周,艾任把钥匙丢了三回。钥匙串上挂着个缩小版的别墅模型,黄铜材质的,边角被磨得发亮,是前房主留下的物件,沉甸甸的坠在掌心,像块甩不掉的铅。
第一次是在厨房。她接完客户的电话,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屏幕的温度,转身想拿钥匙去车库取文件,料理台上却空空如也。米白色的瓷砖擦得锃亮,映出她蹙紧的眉头和微微发颤的嘴角。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串钥匙就放在酱油瓶旁边,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切下来,刚好照在黄铜别墅的尖顶上,闪了个晃眼的光。最后在哪儿找着的?冰箱顶上。她踩着木凳够下来时,钥匙串上的小别墅硌得手心发烫,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自己有轻微洁癖,从不会把钥匙往食物存放的地方放,更别说举到那么高的地方了。
第二次更邪乎。晚上洗漱前,她把钥匙搁在床头柜上,特意跟贝壳台灯摆成一条直线,连钥匙链垂落的角度都记得分明。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睁眼就看见钥匙插在卧室门锁上,钥匙链松松垮垮地垂下来,随着穿堂风轻轻晃,黄铜别墅在晨光里来回撞着门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她盯着那串钥匙看了半天,后背爬过一阵凉意——昨晚她明明转了两圈锁芯,听见“咔哒”的反锁声才躺下的。
第三次最离谱。她在书房翻一本旧合同,指尖刚掀开《百年孤独》的封面,“哗啦”一声,钥匙从书页里掉出来,砸在实木地板上,发出闷重的回响。她捡起来时,发现书里还夹着根干枯的薰衣草,紫蓝色的花瓣碎了一半,缠在钥匙链的缝隙里——那是去年生日宁彤彤送的书签,她明明记得夹在《小王子》里,怎么会跟钥匙缠在一起?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视频里,宁彤彤正坐在一棵大榕树下编草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她脸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我在大理问过村里的阿姨,她说人压力大的时候,脑子就像被糊了层浆糊,忘事是常有的。”
艾任把手机架在茶几上,镜头对着高高的天花板,水晶灯的碎光投在地上,像个巨大的蜘蛛网,把她困在中央。“可我真的记得很清楚。”她摸着沙发扶手上的兔子玩偶——那是大学时在跳蚤市场攒钱买的,浅棕色的绒毛都磨掉了些,露出底下发白的布面,“就像……就像有别人动过似的。”
视频那头静了静,宁彤彤手里的草绳顿了顿,指尖划过草叶的边缘:“要不我下周回去陪你住几天?大理的壁画我让朋友先盯着。”
“不用,可能真是累着了。”艾任笑了笑,眼角的纹路有点僵。挂了视频,客厅里一下又空了,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在挑高的空间里荡来荡去,像谁在低声叹气,绕着墙角打旋。
更怪的是那些声音。
大多是在后半夜。她刚要睡着,楼下就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的,从客厅那头慢慢挪到厨房,然后是“咔哒”一声轻响,像有人碰了冰箱的制冰键,接着又往楼梯口走,一步一步,踩在楼梯的羊毛地毯上,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最后停在她的房门外。
艾任每次都攥紧床头的台灯,金属灯座硌得手心全是汗。她屏住呼吸听,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撞着胸口,震得肋骨发麻,可门外的声音就在这时没了,只剩下空气里飘着的、像旧书里的灰尘味,淡淡的,混着点木头的腥气,却让人发毛,像有什么东西刚从门缝里钻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开始往屋里塞东西。把以前住小公寓时的玩偶全摆在沙发上,小熊、兔子、还有个缺了只耳朵的布老虎,排了满满一排,看着像有人坐在那儿似的;宁彤彤画的画——有幅是她俩在大学操场的涂鸦,被她用金色画框装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墙上;甚至在走廊摆了一排小夜灯,黄莹莹的光一路亮到卧室门口,整夜都不关,像撒了串星星。
可没用。那些玩偶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反而显得更孤单,玻璃眼珠反射着天花板的光,像一群被丢下的小孩,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在屋里转来转去,连个说话的回音都没有。小夜灯的光也照不透别墅的黑,墙角的阴影里,总像藏着什么东西,灯越亮,影子越沉,浓得化不开。
那天她加班到凌晨两点,开车进车库时,老远就看见二楼的落地窗亮着。她心里咯噔一下——出门时明明挨个检查过开关,连浴室的镜前灯都没放过。等车拐进车库,她踩下刹车抬头看,窗户上印着个黑糊糊的影子,高高的,像个人站在那儿,肩膀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艾任猛地踩死刹车,车“吱”地一声停在原地,轮胎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特别刺耳,像只尖叫的猫。她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都白了,骨节突出得像要戳破皮肤。那影子一动不动,就那么贴着玻璃,像在往下看,看她这辆闯入黑暗的车。
她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想打给宁彤彤,可屏幕滑了好几次都没解开锁,指纹识别处沾了手心的汗,发出“滴滴”的报错声。窗外的影子突然动了一下,好像往旁边挪了挪,胳膊的线条在玻璃上弯了弯,像在抬手。艾任咬了咬牙,推开车门就往别墅里冲,高跟鞋在车库的水泥地上踩出“噔噔”的响,节奏乱得像她的心跳,听得她自己都头皮发麻。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合页发出“吱呀”的呻吟。客厅里黑沉沉的,只有楼梯口的小夜灯亮着点光,黄幽幽的,像只睁着的眼。她摸着墙找到总开关,“啪”地一声,客厅的灯全亮了,水晶灯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谁?”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在空旷的屋里撞出好几个回音,“出来!”
没人应。只有她的声音在天花板和地板间弹来弹去,最后碎在沙发玩偶的绒毛里。
她握着手机一步一步往楼梯上挪,每走一步,楼梯都“吱嘎”地响一声,像在疼。二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小夜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上,跟着她的脚步晃,像个想甩掉又甩不掉的尾巴。落地窗开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米白色的窗帘“哗啦”响——刚才那个影子,大概是窗帘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她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艾任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关上。玻璃上还能映出她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粘在汗湿的皮肤上,脸色白得像纸。可她心里清楚,刚才那个影子不是窗帘——它是有形状的,像个站着的人,肩膀宽宽的,甚至能看出脖颈的线条,绝不是窗帘那种软塌塌的样子。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走廊的小夜灯晃了晃,光忽明忽暗的,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像在动。艾任突然觉得,这别墅里好像不止她一个人。那些丢了又找到的钥匙,深夜里的脚步声,还有窗外的影子,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向她收紧,慢慢把她裹了起来,连呼吸都带着丝绸勒紧喉咙的窒息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