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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乌鸣山

共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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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错位的日常

别墅里的东西越来越不“听话”了,像是集体生了反叛的心思。

艾任放在书房笔筒里的钢笔,第二天早上醒来,竟在卧室枕头底下摸到了——笔尖还凝着点深黑的墨水,把米白色枕套染了个指甲盖大的蓝点,像块洗不掉的胎记。她明明记得昨晚写完季度报告,特意把笔帽旋紧,“咔嗒”一声扣回红木笔筒的凹槽里,位置正对着《现代汉语词典》的书脊。

玄关那双灰色的棉拖鞋更离谱。她有轻微的强迫症,每天睡前都要把它们摆得整整齐齐,鞋跟对着门,鞋尖并拢成直角,像两个待命的士兵。可早上起来总发现它们跑到楼梯口,一只歪着脖子,鞋帮塌下来,另一只规规矩矩地站着,鞋尖冲下,像有人穿着它们走到那儿,突然被抽走了魂魄,脱了就走。

最让她后背发毛的是那杯水。有天早上睁开眼,床头柜上凭空多了个透明玻璃杯,里面的水还温着,杯壁凝着层薄薄的水汽。杯沿上留着个浅浅的唇印,口红颜色是亮得扎眼的橘红色——她从不用这种色调,梳妆台上最贵的一支是豆沙色,膏体早就裂了缝。艾任盯着那杯子看了半天,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最后抓起杯子猛地往楼下扔,玻璃撞在客厅地板上,“哐当”一声炸成无数碎片,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荡来荡去,好久才不情愿地消散。

她咬咬牙,在网上买了15个监控摄像头。每层5个,客厅、走廊、卧室、厨房、书房各安一个,镜头对着所有可能出现问题的角落,手机APP里能随时看实时画面和录像回放。可每次半夜被奇怪的声音弄醒——有时是抽屉“咔哒”轻响,有时是地板“咯吱”呻吟——点开监控APP,画面都静得吓人:客厅的沙发保持着她离开时的角度,扶手搭着的披肩纹丝不动;走廊的小夜灯亮着黄莹莹的光,在地板上投下规矩的光斑;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像谁在窗外踮脚张望,就是没有她想看的“东西”。

“肯定是你太紧张了,出现幻觉了。”宁彤彤在电话里劝她,背景音里有吉他弹唱的声音,忽远忽近的,混着洱海的浪涛声,“我下个月就回去,到时候天天跟你待一块儿,睡你的床,吃你冰箱里的速冻饺子,看还有没有这些怪事。”

艾任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还在慢速回放。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条形的亮斑,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可她明明记得,昨晚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现在正摊在书房的地毯上,屏幕亮得刺眼,像只没闭眼的眼睛。上面开着个新建文档,标题是加粗的“计划”,里面的字她一个都没写过——“周三下午三点,第七棵桂树下”,宋体四号字,规规矩矩的,像谁替她安排好了行程。

她逼着自己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新项目启动会那天,她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把PPT反复看了三遍,连标点符号都检查了。可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马克笔,笔帽转了三圈,嘴巴张了半天,脑子里突然空空的,像被人用橡皮擦得干干净净。想好的开场白、数据来源、执行步骤……全忘了。PPT上的图表在眼前转来转去,像小孩子玩的陀螺,红的蓝的绿的,搅成一团乱麻。同事们的脸模糊成一团,只有说话的声音嗡嗡响,像一群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苍蝇,在耳边撞来撞去。

“艾主管?”坐在第一排的实习生小周轻轻喊了她一声,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悬着,眼神里有点怯怯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艾任猛地回过神,手一抖,马克笔在白板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浓黑的墨迹拖出毛边,像道丑陋的伤疤。会议室里静了静,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吐着冷气,吹得她后颈发麻。

“抱歉,”她深吸一口气,捏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努力让声音听着正常,“我们继续说下一个部分——用户画像分析。”

可错误还是一个接一个来。给客户发邮件,附件错放成了上个月的旧文件,对方打电话来质问时,她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名,半天说不出话——明明前一秒确认过是最新版;跟合作方签合同,临走时才发现最后一页漏了签名,合作方的法务皱着眉说“艾主管今天怎么了”,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在签名栏旁空白着,像块被遗忘的墓碑;最尴尬的是视频会议,屏幕里的人笑着跟她打招呼,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脱口而出:“你是谁啊?”——那是跟她合作了三年的张总,去年还一起吃过年夜饭,他女儿的满月酒她都随了礼。

HR第二次找她谈话时,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了一半,阳光在她脸上割出明暗两块,像幅没画完的油画。“艾任啊,”HR李姐搓着手,语气小心翼翼的,像在拆一颗不确定会不会炸的炸弹,“公司建议你先休个长假,回家好好歇歇,调整调整状态。你看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项目的事我们先让副主管接手。”

艾任走出公司大楼时,外面的太阳正毒,晒得人皮肤发疼,裸露的胳膊像被针扎。她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光,晃得她眼睛眯成一条缝。楼太高了,仰头看久了,脖子发酸,心里也发空,像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

手机震了震,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你王阿姨说,她侄子在国企上班,人老实,工资也稳定,照片我看了,挺精神的。这周末你们见一面?就当认识个朋友,妈不逼你。”

她站在马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像在吵架。城中村的出租屋早就退了,墙皮剥落的样子还记在心里;那个住了三年的小公寓,上个月路过时看了一眼,新住户在阳台上晾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再也不是她熟悉的样子;别墅像个张着嘴的怪兽,回去了又怕撞见那些说不清的怪事——枕头下的钢笔、楼梯口的拖鞋、杯沿的橘红色唇印……

风从高楼之间吹过来,带着点热乎气,卷着路边小吃摊的香味——烤冷面的甜酱味、炸串的油烟味、冰粉的薄荷味,混在一起,是这城市最鲜活的气息。艾任看着来往的人,每个人都有地方去: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往地铁站跑,大概是赶补习班;拎着菜篮的阿姨边走边打电话,说“晚上炖排骨”;穿西装的男人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领带被风吹得歪在一边。

只有她,站在路牙石上,像被这城市落下了,多余得很。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脸,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些,像两只没睡醒的熊猫眼。她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脚像被钉在地上似的,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