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硬盘和手机里的艾任
警局技术科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李警官将那台从艾任别墅搬回的监控主机放在桌上时，金属外壳碰撞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主机侧面的接口处还沾着半干的水渍，像是从那场淹没了二楼的水里捞出来的证物，沉默地裹着秘密。
“硬盘有物理损伤，”技术科的小张推了推眼镜，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得一点点恢复扇区数据，估计要通宵。”
李警官点点头，没说话。他从证物袋里取出艾任的手机，屏幕边缘有道裂痕，像是摔过。指纹解锁失败，他用专用工具绕过密码，屏幕亮起的瞬间，壁纸是张模糊的夜景，暗蓝色的天空下，别墅的轮廓像头蛰伏的巨兽。
相册里的照片乱得毫无逻辑。有天花板上蜿蜒的水渍，像幅抽象的地图；有地下室墙角发霉的霉斑，被放大到占满整个屏幕；有二楼浴室镜子里的倒影，镜面上蒙着水汽，只能看见个模糊的人影，手里似乎握着什么。李警官一张张翻过去，指尖在屏幕上停顿——最后一张照片是在冷库里拍的。
照片里的艾任穿着件深棕色大衣，领口立着，遮住了半张脸。她正对着镜头笑，笑容却僵硬得像被冻住，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假人模特，假人的脸在冷光下泛着青白色，眼珠是两颗黑色的塑料纽扣，正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着细碎的冰碴。
“这大衣……”李警官皱眉，想起监控里最后艾任盖在假人身上的那件衣服，颜色和款式分毫不差。他点开录音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段音频，时长四十七分钟。
按下播放键的瞬间，电流声刺啦作响。起初是模糊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接着是低低的絮语，声音太轻，分不清在说什么。李警官调高音量，艾任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带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你看，它在动……真的在动……”
背景里传来水流声，哗啦哗啦，像是无数个水龙头同时被拧开。然后是艾任的尖叫，混杂着什么东西摔倒的重响，之后便是漫长的死寂，只剩下水流漫过地板的滋滋声。
这时，小张突然抬头：“李队，恢复出一段视频。”
屏幕上出现了别墅的地下室。昏黄的灯光下，艾任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几张画纸，嘴里念念有词。镜头拉近，能看见画上是歪歪扭扭的小人，有的被关在笼子里，有的沉在水里。艾任突然站起来，对着空气比划：“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哭腔。
画面跳转，是二楼的浴室。艾任站在镜子前，双手颤抖着拧开所有水龙头。热水瞬间涌出，白雾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她在雾里走来走去，身影时隐时现，像个被困在迷宫里的幽灵。“别跟着我……”她突然哭喊起来，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我知道错了……放过我吧……”
雾气越来越浓，水流顺着门缝漫到走廊。艾任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楼梯滚了下去。镜头拍到她趴在一楼的地板上，一动不动，额角的血顺着地板的纹路蔓延，和漫过来的水混在一起，晕开一片暗红。
李警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紧盯着屏幕。过了大概十分钟，艾任的手指动了动，她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走向冷库。
冷库的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艾任走进去，径直抱住那个靠墙放着的假人模特，把脸埋在假人的肩膀上。假人穿着件单薄的衬衫，艾任的身体却在发抖，像是觉得冷。她就这样抱着假人站了很久，直到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模糊——大概是冷库内的低温影响了摄像头。最后，她从墙角拿起那件深棕色大衣，小心翼翼地盖在假人身上，拉上拉链，像是在给一个熟睡的人掖好被子。她转身走出冷库时，肩膀在抽动，哭声被厚重的门隔绝在里面，只剩下模糊的呜咽。
接下来的画面是艾任的卧室。她坐在床边，撕开一桶泡面，热水倒进去时，蒸汽模糊了镜头。她吃得很快，嘴角沾着汤汁也没擦，然后灌下大半杯黑咖啡，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时，里面的液体还在晃。她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眉头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惊醒，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又开始喃喃自语。这次的声音比在地下室时更急，像是在和谁争辩。突然，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连鞋都没穿就往门口跑。但刚跑到走廊，就被二楼漫下来的水绊倒，整个人顺着楼梯再次滚到一楼。
这次她爬起来时，动作迟缓得像个提线木偶。她跌跌撞撞地扑向客厅的壁炉，里面没有火，只有冰冷的灰烬。她钻进去，身体蜷缩着往上爬，壁炉的烟囱狭窄，她的后背被砖块磨出了血痕，却像是毫无知觉。摄像头拍到她的手抓住了烟囱顶端的边缘，然后画面就被砖壁挡住了。
最后一段视频来自院子里对着泳池的摄像头。夜空是墨蓝色的，泳池的水面泛着粼粼的光。突然，一个黑影从别墅楼顶坠落，“噗通”一声砸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是艾任。
她在水里拼命挣扎，双臂胡乱挥舞，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始终游不到岸边。她的头一次次浮出水面，又一次次沉下去，最后一次浮起来时，她的眼睛望着别墅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然后便彻底沉了下去，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只剩下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开，最终消失不见。
视频结束的瞬间，录音里的水流声也停了。
李警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艾任手机里的照片、那段混乱的录音、监控里诡异的画面，此刻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里慢慢合拢。冷库的假人、浴室的雾气、反复出现的自语、最后望向别墅的眼神……他仿佛能看见那个被困在自己世界里的女人，如何在恐惧里挣扎，如何试图抓住点什么，最后又如何被那栋别墅彻底吞噬。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技术科的灯光在晨光里显得有些黯淡。李警官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冷库的合照，照片里的艾任还在笑，只是那笑容背后，藏着的或许是整个世界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