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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乌鸣山

共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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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逝去中的美好(大结局)

太平间的冷气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宁彤彤裸露的脚踝。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那是艾任的牛仔外套,还带着她惯用的柑橘味洗衣液的气息,可此刻被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一混,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冰冷。

太平间里,艾任的母亲跪在艾任的遗体旁已经哭的昏死过去,家里人和亲戚慌忙把她搀扶出去,只剩下宁彤彤和几个警务人员在停尸间里,宁彤彤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给艾任的遗体戴上了耳机,耳机里隐约传出了那首歌曲—《小白船》,突然艾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宁彤彤连忙呼叫屋外的法医,法医检查艾任的遗体后告诉宁彤彤这只是人死后正常肌肉反应,不代表艾任还活着,各项指标都显示艾任已经死亡。宁彤彤多么希望艾任此刻能睁开眼睛,笑着告诉她这就是一个恶作剧,然而艾任身体仍旧冷冰冰的躺在那。

不锈钢停尸床泛着青灰色的光,床单是那种没有褶皱的白,白得像乌鸣山终年不散的雾。宁彤彤坐在床尾的塑料凳上,凳子腿与地面摩擦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床单边缘,迟迟不敢落下。

宁彤彤使劲的回想着艾任的笑。那笑容像初夏的第一缕阳光,亮得让她眼眶发烫。可现在,隔着一层薄薄的白布,她能感觉到的只有透骨的寒凉。

“任任,我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给你带了化妆品,是你上次说的那个牌子的粉底液,你说它遮黑眼圈特别好。”

她把化妆包放在床边的金属托盘上,拉链“咔啦”一声被拉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瓶瓶罐罐。这是她昨天跑了三家商场才凑齐的,都是艾任念叨过的东西。以前她们总挤在艾任房间的化妆镜前,互相给对方涂口红,笑对方画的眼线歪歪扭扭,那时镜子里映出的两张脸,总是带着打打闹闹的鲜活。

艾任的脸很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像上好的宣纸。眼窝微微陷着,睫毛长而密,安静地垂着,像睡着了一样。只是那双手,曾经总是温暖柔软的手,此刻僵硬地交叠在腹部,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后来警察说,那是别墅院子里的泥土。

“你看你,又不爱惜自己。”宁彤彤拿起化妆棉,蘸了点爽肤水,轻轻擦拭着艾任的脸颊。冰凉的液体触到皮肤时,她仿佛看到艾任皱了皱眉,像以前每次她用太冷的毛巾敷脸时那样。可这只是幻觉,艾任的脸依旧平静,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用指腹沾了点保湿乳,一点点按压在艾任的额头、脸颊、下巴,试图让这冰冷的皮肤看起来稍微有生气些。“医生说你是凌晨走的,天那么冷,你肯定冻坏了吧。”她的声音哽咽着,“早知道……早知道我那天晚上就不该回家,我该在你家楼下守着的。”

那天晚上,她给艾任发了十几条微信,打电话也没人接。她当时以为艾任又像以前那样,情绪不好时想一个人待着,就没敢再打扰。直到第二天中午,张阿姨慌慌张张地打电话来,说艾任家别墅门口淌出好多热水,雾气大得像仙境,敲门也没人应,她才疯了一样往郊区赶。

赶到时,别墅门口已经围了好多人。警察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消防员正在关掉总闸,热水顺着台阶往下流,在阳光下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真的像艾任说过的乌鸣山。她挤进去时,正好看见警察把艾任抬出来,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衣角还在滴着水,还有那张本不属于你的脸。

“你说你去了乌鸣山,可警察说你根本没出过市区。”宁彤彤拿起眉笔,细细地描着艾任的眉毛。艾任的眉形很好看,只是此刻颜色很淡,“他们说那别墅里到处都是你的摄像头,录下了你……录下了你一个人在里面走,对着空气说话,把冷水泼在自己身上,还爬进了冷库……”

眉笔在眼眶上顿了顿,一滴眼泪落在艾任的颧骨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水渍。“那些都是假的对不对?你其实真的去了乌鸣山,看到了花海,翻越了峡谷,对不对?你跟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对不对?”

她知道这些话很傻,警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法医鉴定报告里写着,艾任体内有过量的致幻药物,那些关于乌鸣山的冒险,那些怪物,那些瀑布,都是她的幻觉。别墅的地下室根本不是什么缆车,花草室就是普通的暖房,壁炉烟囱也不是悬崖,三楼平台下的游泳池,水深还不到一米五。

可她宁愿相信艾任说的是真的。相信她真的经历了一场奇幻的冒险,相信她真的找到了自我救赎的路,相信她最后那个灿烂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你看你,眉毛还是这么乱。”宁彤彤笑着擦掉眼泪,用眉粉一点点填补着眉峰的空隙,“以前总说我给你画的眉毛像蜡笔小新,你自己画的还不如我呢。”

她记得高中时,艾任第一次偷偷用她的眉笔,结果把左边的眉毛画得又粗又短,急得快哭了。最后还是她用卸妆水一点点擦掉,重新给她画了自然的眉形。那天下午有体育课,阳光特别好,艾任额头上渗着细汗,却一直捂着眉毛怕蹭掉,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

“粉底液要来了哦。”宁彤彤打开粉底液的瓶子,挤出一点在手上,用指腹搓热了,轻轻拍在艾任的脸上。“你总说自己脸色不好,要涂最白的色号,其实你本来就很白,不用涂这么厚的。”

她的动作很小心,避开了艾任眼下的青黑,那是长期失眠留下的痕迹。“以后不用再熬夜了,也不用再吃那些药了,好好睡一觉吧。”

粉扑落在艾任的脸颊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宁彤彤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眼睛,又看看艾任平静的脸,突然觉得很恍惚。好像就发生在昨天艾任说要去学画画,说要跟妈妈和解,说要好好活着。那些话似乎在耳边不断回响,可说这话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眼线就不画了吧,”她放下眼线笔,轻轻抚摸着艾任的睫毛,“你睡着了,画了也看不见。”

最后是口红。她选了一支豆沙色的,是艾任最常用的颜色,说这个颜色“日常又提气色”。她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沿着唇线涂抹,膏体碰到冰冷的嘴唇时,她的手抖了一下,口红在嘴角划出一道小小的红痕。

“哎呀,画歪了。”宁彤彤连忙用棉签去擦,可那红色像渗进了皮肤里,怎么也擦不干净。她看着那道红痕,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上来。“你看你,还是这么不配合。”

就在这时,她愣住了。

艾任的嘴角一直带着弯,她在笑。

不是她的错觉。那道被口红染红的嘴角,确实轻轻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浅浅的弧度,像一个释然的微笑。那笑容很淡,却和她在医院林荫道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洒脱,真诚,灿烂,仿佛带着某种解脱的轻松。

宁彤彤的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口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停尸床底下。

太平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制冷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时间仿佛凝固了,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敲在鼓上。

几秒钟后,那笑容又消失了,艾任的脸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她不舍的用白布盖住了艾任的脸。

可宁彤彤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是艾任的笑。是她在乌鸣山的幻象里找到救赎的笑,是她与妈妈和解的笑,是她决定好好活着的笑,是她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也许,对艾任来说,那些幻觉里的经历是真实的。她真的在那场濒死的幻象里,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她带着那个灿烂的笑容离开,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宁彤彤慢慢捡起地上的口红,重新盖好盖子,放回化妆包里。她俯身隔着白布,轻轻在艾任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像小时候无数次告别时那样。

“再见了,任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在那边要好好的,别再让自己受委屈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艾任,然后慢慢拉起白布,盖住那张曾经鲜活、如今安详的脸。青灰色的不锈钢床,又恢复了最初的样子,像一个沉默的秘密。

宁彤彤站起身,拿起化妆包,转身向门口走去。牛仔外套上的柑橘味已经淡了,只剩下冰冷的消毒水味。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太平间的冷气依旧弥漫,只是不知为何,她觉得那片死寂里,仿佛藏着一个释然的微笑。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的寒冷与寂静。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白得有些刺眼,远处传来殡仪馆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宁彤彤握紧了手里的化妆包,一步步向前走去。

艾任是真的离开了。但那些关于乌鸣山的冒险,那些温暖的回忆,那个灿烂的笑容,会永远留在她心里,像永不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