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木屋里的人
疲惫双腿拖着艾任的身体,继续艰难地向山下走去。
口渴、饥饿、疲惫、寒冷,仿佛任何一样都能随时夺去她的生命,她喝光了背包里最后一瓶水,湿潞潞的发霉半块压缩饼干含在嘴里不舍得咽下去。正当她马上要晕倒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亮着光木屋。
它突兀地出现在前方的雪地里,像是凭空冒出来的。灰色的木板墙看着很新,却在接缝处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刚被浸泡过血。黑色的铁皮屋顶上没有积雪,反而落着些银白色的羽毛,风一吹就飘起来,细看竟都是些细小的鳞片。
可在艾任眼里,它比任何灯火都要明亮。
是救赎。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去,脚下的冰碴被踩得“咯吱”作响,像骨头被嚼碎的脆响。
“开门……开门!”她冲到木屋门口,双手拍打着门板。
木头是凉的,带着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她的手掌已经冻得麻木,拍打时几乎感觉不到力道,只有刺骨的冷顺着掌心往上窜。门板上的划痕在雪光下若隐若现,仔细看去,竟像是无数个细小的指纹,重叠在一起,指向门板中央的位置。
“有人吗?求求你……开门!”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混合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听起来格外凄厉。
风在耳边呼啸,像野兽的咆哮。雪片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还在下降,身体已经开始僵硬,连抬手的动作都变得迟缓。如果再打不开门……
她不敢想下去。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身体开始向前倾斜时,门板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一道缝隙开了。
一道暖黄色光从里面透出来,照进艾任的心里。她用最后的力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门,跌了进去。
身后的风雪被关在了门外,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发出震耳的回响。一股熟悉的味道钻进了她的鼻腔,像是别墅里她卧室的味道,那浓浓的栀子香水味。
她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剧烈地喘息着,雪花在她的头发和衣服上融化,变成冰冷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得救了?
她不确定。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木屋很小,小得似乎都没有她别墅的厕所大,但却整洁得过分——松木桌擦得发亮,墙角的柴堆码得整整齐齐,甚至桌角还放着个白瓷杯,杯沿没沾一点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味,像有人刚把过冬的衣服收起来。艾任迟疑着坐下,椅垫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温度,可喊了几声“有人吗”,只有雨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应和。木屋里有火炉,正在烧着火,炉子上水壶正发鸣叫声,预示着水开了,艾任急忙把水壶拿下来,桌子上摆着她喜欢的速溶咖啡和一桶泡面,还有火腿肠和矿泉水,艾任觉得一会屋子的主人肯定在附近没走远,艾任很饿,想吃东西,本想着等屋子主人回来了知乎一声,但艾任等不及了,心想先吃了喝了再说吧,大不了给他钱。于是艾任大快朵颐的每餐了一顿。吃饱后,艾任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艾任?你怎么在这儿?真的是你呀。”
熟悉的声音把她拽醒。模糊的双眼看到闺蜜宁彤彤正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把粉色的伞,伞骨断了一根,耷拉着像只受伤的鸟。
“我跟你说,下这么大雨我就猜你没下山,打你电话一直关机,急死我了!”彤彤走过来,伸手想帮她捋头发,指尖触到她皮肤时顿了顿,“你脸色好差啊,是不是淋感冒了?我包里有感冒药……”
艾任嗓子发紧,刚想说“你怎么会到这……”,彤彤已经自顾自坐下,打开背包翻东西:“还记得上周我们约好去看的电影吗?我特意留了票,等雨停了我们……”她的声音轻快,带着惯有的雀跃,眼睛弯成月牙,和平时没两样。艾任松了口气,或许是自己太紧张了,她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不是你说的要去呜鸣山吗?”彤彤眨眨眼,递过来块巧克力,“你以前总说爬山累了就想找个小屋子躲着,走了好久刚好看到了这个木屋,我猜你一定在。”艾任看着眼前正在唠叨的宁彤彤,此时及时只是一场梦,也让艾任无比的安心和感动,真想扑到宁彤彤的怀里疼快的哭。还没等艾任付之行动,门又“吱呀”响了。
林薇抱着胳膊站在门口,高跟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咕叽”的声响。
“咦,艾主管你们……也在?”林薇的声音像淬了冰,却在看到艾任狼狈的样子时,嘴角撇了撇,从包里掏出包纸巾扔过来,“淋成这样,别是想博同情吧?”话虽刻薄,眼神却没平时那么冷,甚至补充了句,“山下的桥被冲断了,一时半会儿下不去,本来是男朋友约我来的,他却放了我鸽子,刚好见到这木屋,真没想到能遇到你们两个,我进来……不会……妨碍你俩吧?”林薇带着疑虑看着艾任和宁彤彤。
“不妨碍,不妨碍,怎么会呢,和薇薇姐有缘遇到是我俩的荣幸呢。”宁彤彤讽刺的说到。
艾任愣住了。她和宁彤彤不约而同的互相看着对方,仿佛两个人都想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林薇来到这的真正原因。林薇已经拉开椅子坐下,掏出手机刷着,嘴里嘟囔:“上周你让我给张经理买的咖啡,别忘了给我报销啊。”
没等艾任反应过来,门又开了。小区门口的保安老张缩着脖子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个对讲机:“小艾啊,刚才你妈来问你回没回家,我说你爬山去了,她还骂你下雨天瞎折腾……”他搓着手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和平时拦着她不让外卖进小区时的严肃模样判若两人。
紧接着是她常去的便利店的收款员小陈,那个总戴着黑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男生,手里拿着热腾腾的泡面和热牛奶:“艾女士,饿了吧,我给你做的泡面,趁热吃,这杯牛奶给你,热的。”他把牛奶放在桌上,手指在桌沿蹭了蹭,“你上次落这儿的发圈,我收起来了,下次给你……”
小木屋的门像被无形的手一次次的推开,人越来越多。
艾任的母亲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个保温杯,脸色是她熟悉的担忧:“跟你说过多少次下雨天别爬山,你就是不听!快,喝点姜茶暖暖……”母亲的声音有点哑,和她每次感冒时听到的语气一模一样,甚至眼角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然后是高中班主任李老师,那个总说她“心思不在学习上”的中年女人,此刻却笑着递过块糖:“还记得你高考前总躲在操场哭吗?现在看来,当时的坎儿也过来了吧?”
还有大学室友萌萌,当年因为误会吵翻了,再也没联系过,此刻却抱着个抱枕:“以前是我太较真了,那本书其实我早就想还给你了……”
最后进来的是她在学校暗恋的男孩窦明,他对艾任笑眯眯的说“我知道在学校暗恋我的事,同学们都告诉我了”,他站在门口,挠着头笑:“其实……我也挺喜欢你的……”
一帮人把小木屋挤得满满当当,艾任被围在中间,呼吸都变得困难。松木桌被挤得挪了半寸,白瓷杯晃了晃,差点掉下去。他们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母亲在说:“你小时候总发烧,半夜哭着要吃草莓,我跑遍整个菜市场……”
李老师在说:“你写的那篇作文,我现在还留着,写得真好……”
萌萌在说:“我们以前一起偷喝啤酒,你醉了抱着树哭,说以后要当作家……”
窦明在说:“你送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是亲手织的手套,我戴了好多年……”
他们的表情都很柔和,宁彤彤的眼睛亮晶晶的,林薇的嘴角甚至带着点难得的笑意,连窦明的眼神都带着点愧疚的温柔。艾任的眼泪突然涌上来,这些人,这些话,都是她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是她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想重来一次的瞬间。她张了张嘴,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想你们了”。
就在这时,宁彤彤的表情和声音突然变了。
“想我们?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吗?”彤彤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嘴角向上扯着,露出一种诡异的弧度,“我跟你说我爸妈离婚时,你只是“哦”了一声;我失恋哭了三天,你说‘别矫情了’……你心里根本没我吧?”
艾任猛地抬头,心脏像被攥住了。
林薇“嗤”地笑出声,眼神像淬了毒的针:“你以为老板真看重你?他不过是馋你的身子罢了。公司里都是人情世故,你还真以为你自己有能力呢,要不是老板看上你了,你能有今天?……”
保安老张收起了笑容,脸板得像块石头:“别以为自己有点姿色就可以使唤我,每次给你开门不是笑脸相迎就是站直了敬礼,要不是公司里说你和老板有一腿,我才懒得理你。”
便利店小陈推了推眼镜,声音冷得像冰:“其实你每次来便利店我就是想接近你而已,你还真以为我关心一个陌生人吗?在我眼里你和婊子没什么区别……”
母亲手里的保温杯“哐当”掉在地上,姜茶洒了一地,她盯着艾任,眼神里全是失望:“你爸为你操碎了心,他现在得了癌症,你弟弟还要上学,你却就给家里拿了那么一点点钱……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死了才好?”
李老师把糖扔在地上,用脚碾着:“你曾经那篇作文根本就是抄的,我没说破,是因为你妈妈给我塞了红包,你还真以为自己有才华?”
大学室友萌萌把抱枕摔在桌上:“你偷拿了我的奖学金名额,还假装安慰我,那笔钱我本来是要给我妈治病的!”
窦明的笑变成了冷笑:“哈哈,你以为我真喜欢你呀,可别天真了,你的家庭状况也配暗恋我?……”
他们每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艾任最疼的地方。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愧疚、难堪、自私,被他们赤裸裸地撕开,摊在潮湿的空气里。她看着他们的脸——宁彤彤的嘴角咧到耳根,林薇的眼睛凸出来,母亲的眼泪混合着怨恨往下掉,暗恋的窦明满脸的嫌弃……所有的温柔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狰狞和嘲讽。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艾任摇着头,眼泪糊了满脸,“你们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你们都是幻觉,是幻觉……”
“滚!”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破得像被撕裂的布,“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话音刚落,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
宁彤彤保持着咧嘴的姿势,林薇举着的手停在半空,母亲弯腰捡杯子的动作定住了,王奶奶的毛线针悬在半空……十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表情凝固在最狰狞的那一刻,只有每个人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艾任,黑沉沉的,像两口井。
木屋突然静得可怕,只有雨声还在敲着屋顶,敲得人心慌。艾任的心脏狂跳,她猛地站起来,撞到了身后的周明,可他像块石头,一动不动。她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这里她一分钟都不能待了。
艾任踉跄着逃出木屋,没走几步她回头看去。
此时木屋里所有人都在整齐的看着她。
他们的表情不再扭曲,眼睛里的怨毒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平静。然后,他们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挥了起来。
宁彤彤挥着手,林薇挥着手,母亲、李老师、萌萌、窦明……几只手在狭小的空间里,像风中的枯枝一样摇着。
艾任“啊”地尖叫一声,冲进黑暗的雨里。泥泞的山路让她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出了血,可她不敢停,拼命往山下跑。雨幕里,那间小木屋越来越远,可她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雨帘,静静地看着她,挥着手,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