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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鸣山

共 38 章

正在阅读 · 第16章 破釜沉舟

第16章 破釜沉舟

县城的旅馆藏在条窄巷子里,墙皮掉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一块一块凸出来,像没长好的疤。巷子深处飘着馊水味,混着墙角野草的腥气,艾任踩着黏糊糊的石板路往里走时,鞋跟总被裂缝绊住。老板娘是个胖女人,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摘豆角,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泥,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就剩这间了,五十块一晚,没热水,要住就赶紧。”

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一张掉漆的木板床占了大半,床单黄乎乎的,凑近了能看见几根卷曲的头发丝,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空调挂在墙角,外壳锈得发绿,开起来“嗡嗡”响,像在拉锯,吹出来的风带着股霉味,吹得墙上的旧日历纸“哗啦”响,1月份的日期早就被撕光了,露出后面泛黄的墙。艾任趴在吱呀作响的木桌上,对着地图上的空白处画圈,笔尖把薄薄的纸戳出个洞,墨汁晕开,像朵黑色的花,在“XX县”三个字旁边开得诡异。

她问老板娘认不认识乌鸣山,老板娘正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像撒了层碎玉:“你说的是野山吧?翻过东边那三座山就是,路不好走,全是石头子,上个月有个小伙子进去打野味,摔断了腿,在山里喊了两天才被救下来,腿上缝了二十针,现在还拄着拐呢。”她边说边用手比划,捏着瓜子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弯弯曲曲的线,像在模仿山路。

艾任去供销社买了双胶鞋,绿颜色的,鞋面是帆布,鞋底厚得像轮胎,踩在地上“咚咚”响。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用粗糙的手指敲着鞋帮说:“这鞋耐磨,能踩石头,当年我上山采草药,就靠它。”她还买了手电筒、压缩饼干、创可贴,把背包塞得鼓鼓的,帆布带子勒得肩膀发红。老板娘看着她的装备直摇头,摘豆角的手停了停:“真要去?那地方邪乎,去年有个大学生进去写生,背着画板高高兴兴的,回来就傻了,见人就说‘花会说话’,说它们在喊她名字,喊得跟真的一样。”

艾任没接话。她在超市买了把折叠刀,银色的,巴掌长,打开时“咔”一声脆响,刀刃闪着寒光,挺锋利。她把刀藏在背包侧袋里,指尖能摸到冰凉的金属,不是为了防野兽——山里或许有野兔、蛇,但她更怕的是自己,怕自己又像在别墅那样,对着空气发疯。上次她把手机砸向落地窗时,手指被碎片划了道口子,血滴在地毯上,像朵殷红的花,后来怎么擦都擦不掉,像印在了里面。

出发前夜,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花海中央,齐腰深的花,粉白一片,花瓣上沾着露水,晃得人睁不开眼。穿白裙子的姐姐背对着她,头发长得拖到地上,沾着粉白的花瓣,像从花里长出来的。“你看,”姐姐转身,脸却是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歪歪地笑,眼睛里没有光,黑沉沉的像两口井,“这里的土最养‘心事’,你看这花,都是别人种下去的烦恼变的,埋得越深,开得越旺。”

艾任惊醒时,冷汗湿透了睡衣,黏在背上,像贴了块冰,凉得她打颤。窗外的狗“汪汪”地叫着,声音尖利,像是在追什么东西,从巷子这头跑到那头,叫声越来越近,又突然停了,静得吓人,连虫鸣都没了。她摸出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想把宁彤彤从黑名单放出来——彤彤的号码她记得熟,不用看也能拨号。屏幕照出她眼下的青黑,像两道墨迹,晕染开来,把颧骨都衬得凹陷下去。可在点开“解除黑名单”的瞬间,她又缩回了手——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别墅回不去,那里的影子和脚步声像跗骨之蛆;公司待不了,林薇的假笑和张总的怒斥还在耳边;这座山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哪怕下面是悬崖,也得攥紧了。

天没亮她就起了,外面还蒙着层灰蓝色的雾。背着包往山边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凉飕飕的,像浸在水里,布料贴在皮肤上,难受得发痒。远处的山影在雾里若隐若现,轮廓模糊,像头没睡醒的巨兽,趴在地上喘气,肚子鼓鼓的,不知道藏着什么。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沾了她一裤腿,走一步晃一下,水珠掉在地上,“嗒嗒”响,像在给她伴奏。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树下蹲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正用树枝在地上画圈。艾任走过去时,老太太突然抬头,眼睛浑浊,却看得人心里发毛:“姑娘,去野山?”

艾任没说话,点了点头。

老太太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树枝在圈里狠狠戳了下:“那地方有‘东西’收‘心事’,但收了就拿不回来了,你可想好。”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前几年丢的那个红裙子女人,听说就是去‘种花’的,把自己种在里面了。”

艾任的脚步顿了顿,后背泛起一阵寒意。她攥紧背包带子,胶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咯吱”的响,像在给自己壮胆。雾越来越浓,把身后的村庄裹了起来,连老太太的身影都变得模糊,只有那句“把自己种在里面了”,在雾里飘来飘去,缠着她的耳朵,像根看不见的线。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雾里。山路比老板娘说的更难走,石头尖得像刀子,胶鞋的厚底也挡不住硌脚的疼。雾水打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冰凉的,像有人在轻轻摸她的脸。她想起别墅里那串总在乱跑的钥匙,想起镜中先一步微笑的自己,突然觉得,或许老太太说的“收心事”是真的——如果把那些折磨人的东西全埋进土里,是不是就能轻松点?

风从山坳里钻出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吹得雾散了些。远处的山坡上,隐约能看见点粉白的颜色,像星星点点的花。艾任的心跳快了起来,脚步也跟着加快,胶鞋踩在石头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像在追赶什么,又像在逃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