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镜中的裂痕
宁彤彤来住的那个周末,艾任第一次在别墅里闻到了烟火气。
阳台的晾衣绳被拉得满满当当,洗好的床单被罩在风里晃,边角扫过露台的栏杆,像几面轻飘飘的白旗子。阳光透过棉布的纹路,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布料的摆动明明灭灭。宁彤彤系着艾任新买的围裙——天蓝色的棉布上印着小熊图案,吊牌还在领口晃悠,米色的绳结蹭着她的锁骨,她也没摘——在开放式厨房煎蛋,黄油“滋滋”地在平底锅中央化开,泛起细密的泡沫,焦糖色的香气漫过客厅,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把空气都染得稠稠的,吸进肺里像含着块化不开的糖,甜得人舌尖发麻。
“你看你这冰箱,”宁彤彤把煎得金黄的蛋盛进白瓷盘,边缘的蛋白焦脆得发棕,用锅铲柄敲了敲冰箱门,发出“咚咚”的闷响,“除了矿泉水就是速冻饺子,再这么对付,抑郁症没好,胃先得给你闹罢工。”她说话时,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阳光透过厨房的百叶窗,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连落在鼻尖的面粉都闪着细光——那是刚才烤吐司时蹭的,她用手背抹了两下,反倒蹭得更匀了,像撒了点白芝麻。
艾任靠在厨房门框上笑,看着宁彤彤在料理台和餐桌间转来转去。她扎着简单的马尾,橡皮筋是便利店买的那种,上面的小草莓已经掉了颗钻,几缕碎头发垂在额前,随着颠锅的动作轻轻颤动。煎锅的磕碰声、碗筷的碰撞声、还有彤彤偶尔哼的跑调小曲——是那首《小白船》,调子歪歪扭扭的,像小时候外婆唱的版本——把那些无处不在的空旷感挤得淡了些,像往清水里撒了把糖,总算有了点人味。餐桌上的白瓷碗里,盛着刚煮好的小米粥,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在冷掉的煎蛋上结了层薄薄的雾。
“对了,”宁彤彤突然回头,手里还捏着锅铲,油星子溅在围裙的小熊脸上,留下几个黄点点,她也没在意,“上周给你寄的香薰收到没?薰衣草味的,陶土罐子里装的,说是能助眠,我在大理这边跟村里阿姨学做的,加了当地的蜂蜜,闻着不冲。”
“收到了,”艾任的声音低了些,目光瞟向卧室的方向,窗帘缝里露出床头柜的一角,原木色的板面被阳光照得发亮,“在床头柜上,还没拆呢。”
宁彤彤放下锅铲走过来,指尖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嗔怪:“艾任,你别总跟自己较劲行不行?医生开的药呢?按时吃了吗?”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指腹带着点薄茧,是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蹭得艾任的皮肤有点痒。
艾任避开她的目光,盯着地板上的木纹——那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条没头没尾的蛇,在胡桃木的底色里游弋,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像被谁用指甲抠过。“忘了……”
其实她没忘。那些白色的小药片就藏在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和一支快用完的口红挤在一起。口红是去年生日买的,豆沙色,现在膏体上裂了道缝,像道干涸的河床,转动时还会发出“咔啦”的轻响。她每天化妆时都能看见那瓶药,棕色的玻璃瓶在镜子里晃出个小小的影子,瓶盖边缘的金属已经有点氧化发黑,可她就像看见什么烫人的东西,手指绕着圈躲开,连眼皮都不敢多抬——总觉得那瓶子里装的不是药,是把能剖开自己的刀,会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懦弱、疲惫、撑不下去的念头,全都挖出来摊在阳光下。
那天晚上,宁彤彤非要挤在她床上睡,跟大学时在宿舍一样,两人抢一床被子。被子是新买的鹅绒被,轻得像云,可宁彤彤总爱把腿架在她肚子上,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却又莫名觉得踏实。黑暗里,宁彤彤的呼吸很轻,带着点均匀的起伏,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偶尔还会咂咂嘴,像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艾任却睁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穿衣镜。镜子很大,镶着银色的金属边,边角有点氧化发黑,像结了层霉斑,里面映着窗外的树影,风一吹就晃,枝枝桠桠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伸胳膊动腿,张牙舞爪的。
“彤彤,”她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发飘,像根羽毛落在地上,“你说,镜子里的人,会不会不是我自己?”
宁彤彤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抱住她,胳膊压在她肚子上,带着刚洗过的薰衣草香皂味,是艾任给她新买的,“别瞎想了,快睡。再熬下去,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到时候得用遮瑕膏打地基。”
艾任闭上眼,可总觉得镜中的目光还在盯着自己。那目光冷冰冰的,带着种说不出的感觉——熟悉,又陌生,像在看一个被困住的猎物,耐心地等着她什么时候撑不住,什么时候缴械投降。她想起小时候听的鬼故事,说镜子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有时候里面的东西会偷偷跑出来,变成你的样子,替你活着。
第二天宁彤彤走时,在玄关的鞋柜上摆了盆多肉,小小的一盆,叶片胖乎乎的,裹着层白霜似的粉末,叫“玉露”。盆底的陶土透气孔还塞着小块纱布,是怕泥土漏出来。“记得浇水,”她指着多肉说,指尖戳了戳最胖的那片叶子,凉丝丝的,“它要是死了,你就得跟我去云南,听见没?这是我们的约定。”
艾任笑着点头,看着她的车拐出大门,红色的尾灯在林荫道上晃了晃,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像颗被风吹走的红豆。别墅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静得能听见多肉叶片上的水珠往下滴,“嗒”一声,砸在花盆的土里,像个微弱的叹息。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个大大的方框,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慢悠悠地飘,像在散步。
她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像两道没擦干净的墨迹,用了三层遮瑕都盖不住。头发也乱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是刚才和彤彤抱别时蹭乱的,看着有点狼狈,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艾任伸出手,指尖慢慢碰了碰镜中的脸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和自己脸颊的温度完全不一样,像摸到了块浸在水里的石头。就在这时,她猛地顿住了——镜中人的嘴角,好像比自己先一步勾起了一个弧度,浅浅的,有点诡异,像在嘲笑,又像在……模仿。那弧度僵在脸上,比她自己的动作快了半拍,像个没调试好的机器人,齿轮卡了一下才跟上节奏。
她吓得赶紧缩回手,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肋骨发麻,连呼吸都忘了。再仔细看时,镜子里的人又恢复了原样,表情木木的,眼神空洞,和她自己一模一样,连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那颗痣是小时候长水痘留下的,像颗没长好的星星。
是看错了吧?艾任揉了揉眼睛,指腹按在酸涩的眼尾,把那点突如其来的恐惧按下去。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眼花了,也可能是宁彤彤走了,心里又开始发慌,才会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她转身想去倒杯水,脚步却有点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可转身走开时,她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有双眼睛从镜子里探出来,顺着地板爬,跟着她的影子,一步一步,挪过空荡荡的客厅,挪过落满阳光的走廊。那影子在光里被拉得很长,边缘毛茸茸的,像个甩不掉的尾巴,像个沉默的宣告——你看,你还是逃不掉的。
艾任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冷水,杯壁的凉意顺着手指往上爬,冻得她打了个哆嗦。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金子,风一吹就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她想起宁彤彤临走时说的话,“实在不行就回来,云南的天很蓝,能装下所有的不开心”。
杯里的水晃了晃,映出她模糊的脸,那脸在水波里歪歪扭扭的,像个陌生人。艾任突然很想把那瓶药找出来,像医生说的那样,按时吃,好好睡,也许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就不会再乱来了。也许,她也能像那盆多肉一样,慢慢舒展叶片,接住点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