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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鸣山

共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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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没说出口的再见

艾任是在半山腰歇脚时,突然想起别墅的。

她坐在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灰色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透过磨得发亮的牛仔裤布料渗进来,像块笨拙的暖手宝。手里捏着半块压缩饼干,麦麸的碎屑卡在臼齿缝里,带着股廉价谷物被过度烘焙的焦味,每咀嚼一下都像在磨砂纸擦过喉咙。她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凉丝丝的山泉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在锁骨窝里积成小小的水洼,又被体温焐热,才慢吞吞地滑进胃里,勉强冲掉了卡在喉头的饼干渣。

山风掀起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时,那栋藏在城市边缘的独栋别墅突然闯进脑海——不是具体的模样,而是某种混合着灰尘与消毒水的气味,像被遗忘在抽屉深处的旧手帕。

她好像从没好好跟那地方告别。

最后离开那天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她站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光脚踩着冰凉的瓷砖,手里捏着黄铜色的钥匙串,上面挂着宁彤彤送的兔子挂件,耳朵被磨得发亮。钥匙串被她随手放在鞋柜顶层,旁边是那盆桃蛋多肉,叶片软塌塌地往下坠,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宁彤彤送它来的时候特意叮嘱:“这玩意儿耐旱,但你要是连它都养死了,就得跟我去云南散心。”当时她正对着电脑改方案,头也没抬地应着,现在才想起那盆多肉的土大概早就干成硬块了。

水壶里的水晃出几滴,落在石头上,很快被晒干,只留下淡淡的水痕。艾任摸出裤兜里的手机,黑屏上沾着层薄灰,她用袖口擦了擦,屏幕亮起时只有一格信号,像垂死前的心跳。最新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是宁彤彤发来的:“我在你公司问了,他们说你离职了。你到底去哪了?”末尾那个哭脸表情画得很潦草,眼泪是歪歪扭扭的三条线,像被雨水晕开的墨痕。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最终还是按了锁屏键。

风突然变了向,从山坳里钻出来时带着股奇异的甜腥味。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木的气息,倒像村头老杏树上熟透坠落的果子,在泥地里烂了三天,被太阳晒得发酵出的味道。艾任往嘴里又塞了块饼干,干硬的碎屑呛进气管,她猛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顺着颧骨往下滑,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落在衣襟上。

咳嗽的间隙里,别墅的冰箱突然浮现在眼前。永远只装着两样东西:成排的矿泉水,和速冻层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速冻饺子。她总在加班到凌晨时拉开冰箱门,蓝光在脸上投下冷冷的光斑,然后拿出冻得硬邦邦的饺子,不用解冻就扔进锅里,看着它们在沸水里浮起来,像一群白胖的尸骸。冰格里的冰块冻得像花岗岩,棱角锋利,她总在哭到眼睛肿成核桃时,抓出两块裹在毛巾里敷眼睛。冰凉的触感能暂时压下酸胀,却会在取下来后让眼眶更疼,像被人用冰锥凿过。

还有客厅的落地窗。那面巨大的玻璃总在傍晚时分映出奇怪的影子。有次她在厨房洗碗,泡沫堆到了手腕,抬头时正好看见玻璃里的沙发上坐着个人影,穿着她那件灰色的旧卫衣,双腿翘在茶几边缘,姿势跟她平时窝在沙发上看纪录片时一模一样,连右脚踝搭在左膝上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她吓得手里的白瓷碗“哐当”掉在地上,碎片溅到脚背,划出细细的血痕。可玻璃里的影子还在笑,嘴角咧得很大,露出的牙齿在暮色里泛着白森森的光。后来她才发现,那天下午洗的卫衣根本没晾干,正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滴水。

深夜的脚步声也是。起初是模糊的“嗒、嗒”声,像有人穿着拖鞋在楼下踱步。后来渐渐变得清晰,甚至连节奏都跟她的脚步重合。有天她实在睡不着,光着脚在卧室地板上跺脚,“咚、咚、咚”,每下都用足了力气,震得木地板发颤。楼下竟然立刻传来一模一样的回应,“咚、咚、咚”,不多不少,正好三下,像在黑暗里跟她对暗号。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坐到天亮,直到晨光爬上窗帘,才敢打开房门去看——楼下客厅的地板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被踩乱。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钥匙根本不是忘在鞋柜上,是她站在厨房的凳子上够吊柜里的酱油时,顺手把钥匙串放在了冰箱顶上。后来翻遍整个屋子找钥匙,却唯独忘了那个抬手就能摸到的地方。脚步声是她自己的,那些凌晨三点在客厅转圈的时刻,她穿着拖鞋从沙发走到落地窗,再从落地窗走到玄关,像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在月光里踩出一圈又一圈的脚印。还有镜子里那个先笑的自己,不过是长期失眠后的眼花——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试过,嘴角抽动的时候,左边脸颊的肌肉总会比右边先动半秒,看起来就像有另一个人在镜中抢先咧开嘴。

可她宁愿相信是闹鬼。相信那些影子和脚步声都属于某个游荡的魂魄,相信冰箱里的饺子会自己变少,相信阳台上的衣服会在深夜无风自动。这样总比承认自己撑不住了要容易——承认那个在会议上把方案讲得颠三倒四的人是自己,承认那些被客户打回来七次的设计稿是自己画的,承认连续三个月每天只睡三小时后,连好好走路都觉得脚下发飘。

山风又起来了,卷着松针擦过耳边,像谁在低声说话。艾任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朝着山下灰蒙蒙的轮廓喊:“再见了。”

声音刚出口就被风撕碎,散成无数细小的碎片,跌进山谷里。过了很久,才有微弱的回声撞在对面的岩壁上弹回来,“呜——呜——”的,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在哭,听得人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她把最后一点饼干渣撒在石头边的草丛里,很快就有几只黑蚂蚁顺着气味爬过来,触角碰了碰碎屑,又急匆匆地往回跑。不一会儿,更多的蚂蚁排着队赶来,扛的扛,拖的拖,忙忙碌碌地往巢穴移动,每只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艾任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直到太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才背起帆布包继续往山上走。包里的水壶晃出轻响,像谁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想起那栋别墅。山路两旁的野菊开得正盛,黄灿灿的花瓣沾着午后的阳光,走过去时,裤腿会蹭上细碎的花粉,像不小心沾了满身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