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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鸣山

共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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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两个声音

艾任开着车,越走路越是泥泞,这里的道路好像故意不让私家车通过似的,没有办法,艾任只能背上准备好的旅行包,换上登山服,拿着自认为完备的登山装备,下车徒步前行。打听过后才知道,还要坐很久的长途汽车才能到达那座山。

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厅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午后的太阳把铁皮顶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泡面的油香、汗味和劣质香水的混合气息,在闷热里发酵成黏糊糊的一团,吸进肺里都觉得滞涩。艾任把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垫在屁股底下,冰凉的布料贴着被汗浸湿的大腿,稍微压下了些焦躁。她捏着张刚从售票窗口抢来的车票,纸质粗糙得像砂纸,指甲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XX县”三个字,边缘被掐得发皱,蓝黑色的墨迹晕开一小片灰黑,像块化不开的污渍。

这是地图边缘的一个小县城,再往后,那个叼着烟的售票员用泛黄的指甲划过墙上卷边的交通图:“再往里没路,得靠腿走,手机也别指望有信号,山里连基站影子都没有。”烟蒂在他指间晃悠,烟灰落在油腻的柜台上,积成一小撮白。

艾任的手机屏幕亮着,那张花海照片被她设成了壁纸。粉白色的花瓣在屏幕里轻轻晃动,像随时会飘出边框,沾在指尖上。她拿着手机问过穿蓝色制服的调度员,对方不耐烦地挥手说“没听过”;问过扛着蛇皮袋蹲在墙角的老乡,大爷咧开缺牙的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茫然;甚至拦住了几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他们交换着诧异的眼神,一致地摇了头。候车厅角落有个卖烟的大爷,摊位上摆着五颜六色的打火机,塑料壳子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光。他抽着烟卷说“没听过乌鸣山”时,烟丝烧到了尽头,火星烫得他猛地甩手,烟蒂在地上滚了两圈,留下个焦黑的印记,像块凝固的血痂。

“倒是往南走有座野山,”大爷往地上啐了口痰,黄糊糊的黏液坠在水泥地上,慢慢晕开,“前几年给封了,说是出过事。”

“出什么事?”艾任往前凑了半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后背却莫名泛起热意,像有团火在烧。

大爷用鞋跟碾着地上的烟蒂,碾成细碎的灰:“三四年前吧,有个女的进去就没出来。三十来岁,穿条红裙子,听说长得挺俏。县里组织人搜了半个月,把山都翻过来了,最后只找到只红皮鞋。跟新的一样,鞋面上连泥都没沾,就是鞋里塞着朵白花,看着渗人。”他说“渗人”两个字时,故意压低了声音,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藏着个秘密。

艾任的手突然一抖,车票从指缝滑下去,边角在地上蹭出道黑痕。她弯腰去捡时,脑子里像炸开了道裂缝,两个声音争先恐后地钻出来——一个裹着潮湿的恐惧,在太阳穴那里嗡嗡响:“回去吧,别墅再吓人,至少有床有灯,拧开龙头就有热水澡。”另一个却清亮得很,指着手机壁纸的光:“你看那些花,多干净,比城里的霓虹靠谱,比林薇嘴角那抹假笑实在。最重要的是,它们能治好你的病。”

那声音刚落,她就想起最后一次在别墅过夜的事。凌晨三点十七分,她被脚步声吵醒。那声音从客厅溜到厨房,碗碟轻轻碰了下,发出“叮”的脆响,又挪到楼梯口,“咚咚”两下,停在她房门外。然后是“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跟她高中时跑完八百米的喘息一模一样,带着胸腔震动的共鸣,隔着门板渗进来,每一下都撞在她的心跳上。

她攥着台灯等了半小时,金属灯座硌得手心发麻,冷汗把掌心的纹路泡得发涨。鼓起勇气推开门时,走廊的声控灯突然灭了,黑暗像浸了水的棉花,闷得人喘不过气。有个东西擦着她的胳膊跑过去,带起一阵呛人的灰尘味,混着点陈旧的霉味,像她小时候老家的土炕——奶奶去世那年,她在炕洞里摸到过团潮乎乎的棉絮,就是这个味道,带着时光腐烂的气息。

天亮时她才敢开灯。衣柜最底层的药瓶倒在地上,白色药片撒了一地,有些被踩碎了,粉末混着灰尘嵌进地板缝,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星星。她明明记得昨天才倒出来三片,铝箔板上还留着三个空槽,怎么会空?更吓人的是,药片堆里蜷着根长发,黑得发亮,缠在一片碎药上。那不是她的——她留着齐耳短发,发梢刚及耳垂,而这根头发,长到能绕手腕两圈。

“姑娘,去XX县的车要开了!”司机扯着嗓子喊,嗓门像被砂纸磨过的破锣,在候车厅里撞出回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艾任咬了咬牙,后槽牙咬得发酸,牙龈隐隐作痛。拎起背包往车上走,帆布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像挂了块石头。座位在最后一排,椅垫上有块油渍,黑糊糊的,像块凝固的血,边缘还沾着几根头发。窗户右下角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卷着路边的尘土扑在脸上,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飘,有几根粘在嘴角,带着股土腥气,跟帖子里说的“踏实”味有点像——那帖子说,乌鸣山的土里有花的甜,闻着能让人忘了烦心事。

车窗外的白杨树往后退,叶子被晒得发蔫,卷成小筒,像被拉长的影子。她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宁彤彤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彤彤发的:“真不跟我说说?你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艾任的手指悬在“加入黑名单”的按钮上,停了三秒,按了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求救,怕听到彤彤那声带着暖意的“喂”,就撑不住要掉眼泪,要瘫在这颠簸的车厢里,再也去不了那片花海。

车开了,引擎“轰隆轰隆”地响,震得她屁股发麻,连带着后槽牙都在颤。邻座的大妈在啃馒头,白胖的馒头咬开个口,里面的咸菜粒掉在灰扑扑的裤腿上,她毫不在意地用手掸了掸,继续嚼得津津有味。麦香混着汗味飘过来,艾任的胃突然疼起来,像有只手在里面用力拧,酸水直往喉咙口涌,她赶紧按住小腹,指尖抵着皮肉,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她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上的灰尘沾了满脸。脑子里全是那张花海照片,粉白一片,风一吹就晃,晃得人眼晕,像浮在水面的云。恍惚间,她好像闻到了那股甜丝丝的土腥气,比车厢里的味道干净多了,带着点雨后泥土的清新。有个声音在耳边轻轻说:“快到了。”

她猛地睁开眼,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像被泼了盆冰水。刚才说话的声音,像极了她自己的声线,只是更轻,更软,带着点笑意,像藏在心底的另一个自己。

车正经过一片荒地,野草长得比人高,齐腰深的绿浪里藏着不知名的虫子,“唧唧”叫得欢。风过时“沙沙”响,像有无数只手在草叶间翻找,要把什么东西挖出来。艾任盯着窗外,突然看见草丛里闪过一抹红,像条裙子的角,在风里轻轻飘。她赶紧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只有无边无际的野草,在风中摇出片起伏的绿浪,仿佛刚才那抹红只是阳光晃出的错觉。

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车身猛地一颠,她的头撞在车顶上,发出“咚”的闷响。疼,却很清醒——她知道,不管前面等着的是什么,是花海还是深渊,她都必须走下去。就像那些在别墅里追着她的影子,躲不掉,那就只能迎上去,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