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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鸣山

共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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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晕乎乎的山

越往上走,花越多,雾也越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影哪是雾团。

路变得更陡了,脚下的石头带着尖棱,像被人故意凿过,每一块都透着股锋利。艾任每踩一步都得先试探着碾碾,鞋底与石头摩擦出“咯吱”的响,生怕稍一用力就顺着坡滚下去——坡下是翻滚的白雾,深不见底,看着就让人腿软。她的名牌登山鞋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鞋面糊满了泥和暗绿色的草汁,像被扔进过沼泽。鞋帮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袜子,黑黢黢的,被泥水浸得发硬,边缘卷成了绳,蹭着脚踝生疼,每动一下都像有细沙在磨肉。她走两步就得停下喘气,胸口像压了块吸饱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吸进去的气带着股山涧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钻,呛得她直咳嗽,咳得腰都弯了,眼泪直流,视线里的花海也跟着晃成一片粉白的糊。

花海在身边铺得更密了,粉白的花瓣挤挤挨挨,像赶集的人,有的甚至长到了路中间,得抬脚才能迈过去。花瓣上总沾着雾水,冰凉的,蹭在裤腿上,没多久就把裤脚浸得湿透,深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冻得骨头缝都发麻,像有小冰碴在里面钻。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创可贴,早就用完了,最后一片早上贴在了脚后跟,现在估计也被血浸透了。脚踝被磨破的地方黏在袜子上,走一步就扯着疼,像有小刀子在割肉,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嘶”一声,倒吸的凉气里都带着疼。

头晕的劲儿越来越厉害,眼前总冒金星,像有人在暗处撒金粉。有时候看着前面的路,突然就模糊了,石头的灰、花的粉、草的绿混成一团,像团被孩子搅乱的水彩。她得赶紧扶着旁边的树干,闭着眼缓半天,树身湿冷的,沾着层滑溜溜的苔藓,掌心稍一松就差点没抓住,惊出一身冷汗。有次闭眼睛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是林薇的声音,尖细细的,带着点得意的笑:“艾任,你看你现在像个要饭的,还想跟我抢功劳?你以为张总会信你?”

她猛地睁开眼,周围只有花和雾,连只鸟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那声音太真了,连语气里的嘲讽都跟在公司茶水间听的一模一样,气得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疼让自己清醒——不能想那些,一想头就更晕,脚步就更沉。

那天下午,太阳被雾挡得只剩个模糊的亮斑,她蹲在块平石头上系鞋带,手指抖得厉害,半天系不上。鞋带沾了泥,滑溜溜的,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蛇,怎么也捏不住。就在这时,眼角瞥见石头边缘有串脚印,不是她的胶鞋印,是双细高跟鞋的印子,鞋跟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圆点,印得还挺深,边缘的泥土是松的,像是新踩出来的。更怪的是,脚印边缘沾着几片粉白的花瓣,跟周围的花一模一样,还带着点湿意,像是刚从花上蹭下来的。

艾任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系鞋带的手停住了,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猛地沉下去,让她一阵发虚。她顺着脚印往前看,雾里好像有个影子,穿着白裙子,裙摆很长,扫过花丛时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桑叶。那影子走得很慢,背影看着有点眼熟,头发长及腰,乌黑发亮,走路时会轻轻晃,像水草在水里飘,连晃动的弧度都透着股熟悉。

“等等!”她喊出声,声音在雾里散得很快,被棉花似的雾吸走了大半,听起来轻飘飘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忘了脚疼,忘了头晕,爬起来就追,可刚跑两步,脚下的石头一滑,她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尖上,疼得她眼前发黑,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不是哭的,是疼的,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花瓣上,滚成小水珠,沾在粉白的花瓣上,像颗透明的泪。

等她咬着牙爬起来,膝盖已经青了一大块,裤腿破了个洞,能看见渗出来的血珠。再往前看时,影子和脚印都没了。刚才有脚印的地方,只剩下几朵被踩扁的花,粉白的花瓣烂在泥里,像摊化掉的糖,黏糊糊的,看着有点恶心。风从雾里钻出来,吹得花摇摇晃晃,“簌簌”作响,像有无数人在暗处笑,笑她不自量力,笑她追不上那个影子。

“是幻觉,肯定是太累了。”她揉着膝盖,给自己找借口,可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把裤腿都蹭湿了。刚才那影子的背影,跟别墅镜中见过的太像了——连头发晃动的幅度都一样,甚至她好像还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跟林薇常用的那款香水一个味,甜得发腻,腻得人恶心,胃里一阵翻腾,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她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瓶水,瓶身被捏得变了形,标签早就磨掉了,只剩下点模糊的蓝色。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股塑料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的。她突然想起医生开的药,那些白色的小药片,放在棕色的玻璃瓶里,瓶盖要拧三下才能打开,吃了会让人眼皮发沉,想睡觉。那些药还在吗?在别墅时总觉得那是洪水猛兽,现在倒成了救命稻草。

她赶紧摸背包侧袋,手指在里面胡乱划拉,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个药瓶!玻璃的触感凉丝丝的,透过布料传过来。她松了口气,刚想拿出来看看还剩多少,脑子里又懵了——她什么时候把药带来的?明明记得离职那天收拾东西,把药瓶落在别墅的床头柜上了,还特意用纸巾盖着,怕落灰,怎么会跑到背包里?

“不管了,带着就带着吧。”她把药瓶塞回侧袋,拍了拍,像拍着块定心丸,哪怕知道这定心丸来路不明。可心里还是发慌,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七上八下的,撞得她肋骨都疼。雾越来越浓,把她裹在中间,像掉进了棉花堆,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只有脚下的路和身边的花,像两条带子,缠着她往前挪。

“快到了,”她给自己打气,声音抖得厉害,连自己都不信,“到了山顶就好了,到了就能……就能好好睡一觉了。”她也说不上来山顶到底有什么,就是觉得必须往上走,好像山顶有张铺着阳光的床在等她,能让她安安稳稳睡上一觉,不用再数着天花板到天亮,不用再听那些脚步声,不用再看那些影子。

走几步,她就得停下来摸一下药瓶,确认它还在。冰凉的玻璃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让她稍微踏实点。可膝盖的疼越来越厉害,头晕得像喝了劣质白酒,眼前的花影开始晃,像在跳杂乱的舞,红的、白的、绿的搅在一起。她知道自己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可脚像被钉在了路上,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挪向那片越来越密的花海,挪向那片越来越浓的雾,好像前面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她,想躲都躲不开,只能跟着走,走到哪算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