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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乌鸣山

共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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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故意看不见的牌子

进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松动的牙齿上,脚下的碎石“咯吱”作响,让人提心吊胆。前半段还有人踩出的脚印,泥地里混着枯草,一踩一个坑,深褐色的泥浆顺着胶鞋的纹路往上爬,糊住了帆布表面的军绿色,变成沉甸甸的土黄色,每抬脚都能听见泥浆拉扯的“滋滋”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

越往上越陡,裸露的石头上长满青苔,绿莹莹的,像抹了层菜籽油,稍不注意就打滑。艾任的胶鞋沾满泥,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使劲抬腿,脚踝的肌肉酸得发颤,像有根细铁丝在里面反复勒。裤腿被带刺的树枝划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的皮肤被山里的毒蚊子叮了好几个包,红通通的,连成一片,痒得她直挠,指甲抠破了皮,渗着血珠,混着汗渍,在小腿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红痕,像条褪色的血蛇。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太阳爬到了头顶,却被厚厚的雾挡着,只透出点朦胧的光,落在身上没什么温度,像裹了层湿棉花。她累得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喘气,树皮粗糙得像砂纸,蹭得手心发麻,黄色的树汁黏糊糊地蹭在衣服上,带着股松脂的腥气,钻进鼻腔时,呛得她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路边突然立着块木牌,歪歪扭扭的,下半截埋在土里,上半截裂了道缝,像被雷劈过的蛇。红漆写的“禁止入内”掉了一半,“止”字只剩个竖钩,像根倒插的针,“内”字被虫蛀了个洞,露出后面的木头茬,风一吹,能看见里面蛀空的纹路,像老人牙槽里的黑洞。牌子旁边堆着石头,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像有人故意挡路,最大的那块上面还留着个新鲜的脚印,鞋码比她的大两号,边缘沾着的泥还没干,能看清鞋底的纹路。

艾任的心“咯噔”一下,像被石头砸了,沉得往下坠。她想起旅馆老板娘的话,想起那个失踪女人的红皮鞋——有人说在山涧里见过,鞋里塞着的白花沾着泥,鞋跟还断了一只。脚像灌了铅,挪不动,可背包里的手机硌着腰,她摸出来一看,屏幕壁纸是片盛放的花海,粉白一片,花瓣上的露水像星星,看着就干净,比这满是泥泞的山路顺眼多了,像在无声地招手,喊她过去。

她绕开木牌,踩着石头过去。石头不稳,脚下一滑,她差点摔倒,手撑在地上,沾了满手心的泥,凉得刺骨,指甲缝里全是黑土,怎么抠都抠不净,像嵌进了肉里。刚走两步,听见身后有响动,“窸窸窣窣”的,像有东西在草丛里钻,草叶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点急促的喘息,像有人在后面追。

回头看见只灰色的兔子,蹲在木牌上盯着她,红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浸了血的玻璃珠。它的耳朵缺了一块,露出粉色的肉,结着层干硬的痂,像块没长好的疤。嘴里叼着朵白花,花瓣蔫了一半,跟手机照片里的一模一样,花蕊上还沾着点黑泥。

“滚开。”艾任捡起块石头丢过去,石头砸在木牌上,“咚”一声闷响,木牌晃了晃,掉下几片碎木,像掉了几块骨头。兔子“噌”地窜进树林,白色的短尾巴闪了一下,影子在树干间晃,忽长忽短,像个蹦蹦跳跳的小矮子。跑远了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红眼睛在树影里亮得扎眼,嘴里的白花掉在地上,被它踩了一脚,碾成了泥,粉色的花瓣混着黑土,像摊化不开的血。

她加快脚步,不敢再回头,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像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她。山路越来越窄,旁边就是陡坡,深不见底,雾从谷底冒上来,缠在脚踝上,凉得像冰,走一步,雾就跟着动一下,像有手在拽她的裤脚,力道不大,却让人心里发毛,总觉得再往前一步就会被拖下去。她摸了摸背包侧袋里的刀,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让她稍微踏实了点——至少手里有个能握住的东西,比在别墅里对着空气挥舞强。

风从山涧里钻出来,带着股腐叶的气息,吹得雾散了些。前面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树挡住了,树干粗壮,枝桠横七竖八地伸着,像只摊开的手,要把人抓住。树皮上有新的砍痕,白花花的,是被人用斧头劈过,却没劈开,只留下几道深沟,看来是有人想挪开它,又没成功。艾任试着推了推,树干纹丝不动,只能弯腰从树底下钻。枝桠勾住了她的头发,扯得头皮疼,她咬着牙拽开,几根断发缠在树枝上,在风里飘,像细小的白幡。

钻过去的时候,背包被勾住了,她回头解带子,眼角的余光瞥见树后面的草丛里,有个红色的东西闪了一下,像块碎布。她心里一动,拨开草叶看,是块红布,绸缎的,摸着滑溜溜的,上面绣着朵花,针脚细密,像是裙子上撕下来的。花的颜色很艳,是那种正红,像血泼上去的。她想起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老板娘说她失踪前总爱在山脚下徘徊,手里也攥着这么块红布。手突然一抖,红布掉在地上,被风吹着往陡坡滚,很快就被雾吞没了,连点影子都没留下。

心跳得像要炸开,她扶着树干喘了半天,胶鞋踩在石头上,打滑的次数越来越多。裤腿上的泥已经干了,硬邦邦的,磨得小腿生疼,像贴了层砂纸。可那片花海的影子总在眼前晃,粉白的,干净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没有泥泞,没有蚊虫,只有花香和阳光。她咬了咬牙,继续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跟这山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都走到这儿了,没道理回头。

雾又浓了起来,能见度不足五米,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的,只有脚下的路还算清晰,像条灰色的带子。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带着喘息,还有胶鞋踩在石头上的“咯吱”声,在雾里传得很远,像在给自己壮胆。偶尔有鸟叫,“扑棱棱”地从头顶飞过,翅膀带起的风掀动了她额前的碎发,沾着雾水,冰凉一片,像有人在轻轻呵气。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膝盖酸得像要断了,每弯一下都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咔吧”声。她停下来想歇口气,却看见前面的雾里,隐约有个影子,高高的,像个人站在那儿。影子一动不动,在雾里显得有点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个大致的轮廓,比她高半个头,肩膀很宽。

她的手瞬间摸向了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都捏得生疼——这一次,会是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还是……别的什么?雾还在流动,像水一样漫过那个影子的脚,又往上爬,慢慢遮住了它的腰,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它整个吞掉。艾任握紧刀,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像在踩着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