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雾里的声音
雾太浓了,跟刚蒸好的馒头揭开锅那股白气似的,裹在身上又湿又冷,像是钻进了浸了冰水的棉絮里。伸出手,离脸不到一尺远,才能勉强看清手指头动,指尖的轮廓在雾里发虚,像蒙着层纱。艾任打开手电筒,光柱也就往前照两米,再远就被雾吞掉了,边缘处晕开一片模糊的亮,花啊石头啊都在雾里变了样——远远看着,一簇簇粉白的花儿像蹲在地上的人,缩着肩膀;黑沉沉的石头像趴在那儿的野兽,脊背拱起,透着股蓄势待发的凶。
她走得特别慢,每一步都得把胶鞋踩实了才敢挪下脚,鞋底碾过湿滑的苔藓,发出“咯吱”的轻响。登山鞋踩在湿草上,“噗嗤噗嗤”的,带着股闷声闷气的湿意,在这静悄悄的山里,这声音听得格外清楚,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磨牙,心里都跟着发慌,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走了不知多久,雾里忽然飘来一声喊:“艾任——”
声音轻轻的,像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在寂静里荡开层层回音,又像别墅里那个白影子的调子,虚虚浮浮的,根本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艾任猛地站住,拿着手电筒四下乱晃,光柱在雾里划出一道道亮痕,却什么也照不见:“谁啊?”
没人答应。就见眼前的雾在动,“呼呼”的,像有什么东西从旁边滑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得花瓣到处飞,粉白的碎片擦过脸颊,凉得像冰。她赶紧握紧口袋里的折叠刀,金属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刀尖对着声音来的方向,可脚像钉在地上似的,灌了铅似的沉,怎么也不敢往前挪一步,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惊动了雾里的东西。
“别找了,我在这儿呢。”声音又响了,这次居然在身后,近得跟贴在耳朵边说似的,热气(或者说冷气)都喷在了耳廓上,麻酥酥的。
艾任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唰”地扫过去,啥也没有,就见一片粉白的花在雾里轻轻晃,花枝摇摇晃晃的,像是在摇头说“不是我”,又像是在点头说“就是我”。
“肯定是太累了,出现幻听了。”她喘着气,自己跟自己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可转身的时候,脚步一下子乱了,脚下的石头轻轻一滑,她差点滑倒,手忙撑在地上,沾了满手心的泥,凉得钻骨头缝,指甲缝里全是黑土,抠都抠不出来。
雾里没再出声,可艾任总觉得有人跟着。那脚步声跟她的踩在一块儿,“啪嗒、啪嗒”,轻重节奏分毫不差,像是她的影子活了过来;呼吸声混在风里,“呼哧、呼哧”的,带着点急促的喘息,就像另一个自己贴在后背,呼出来的气凉飕飕的,吹得后脖子发麻,像有条小蛇在那儿爬。
她把刀握得更紧了,指关节都捏白了,虎口酸得发僵。又往前走了几步,故意放慢脚步,脚跟重重地磕在石头上,想听听后面的动静。果然,那“啪嗒”声也跟着慢下来,间隔、力道都跟她的脚底板粘在一块儿似的,分毫不差。
艾任心里发毛,头发根都炸了,干脆小跑起来。登山鞋踩在泥地里,“咕叽咕叽”地响,带着股泥浆被挤开的黏糊声,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起来,“啪嗒啪嗒”追得更紧,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后面推,又像有张嘴在脖子后面呼气。她不敢回头,光知道往前冲,手电筒的光在雾里摇来晃去,照得那些花一会儿明一会儿暗,花瓣上的水珠亮得像眼睛,像是有好多人蹲在旁边看,看她像个傻子似的狂奔。
跑着跑着,她听见自己喘气声跟打雷似的,震得胸腔发疼,可除了这个,还有个更轻的呼吸声,就在耳朵后面,凉丝丝的气儿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都飘起来了,拂在脸上,痒得人心慌。
“别跟着我!”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片,“我知道你是假的!你是别墅里的影子!是镜子里的东西!”
喊完之后,身后好像安静了点,那“啪嗒”声淡了些,像被雾吸走了。艾任放慢脚步,心里直打鼓,到底要不要回头看看?是真有东西,还是自己吓自己?正犹豫呢,脚脖子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像是根细藤,又像是只手——“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手电筒也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头朝上,光柱对着天,照得头顶的雾一片亮白,像开了个洞。
她赶紧摸身边的刀,手刚碰到刀柄的冰凉,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轻轻的,带着点自嘲的调子,跟她自己平时无奈时笑的样子一模一样,连尾音的轻颤都分毫不差。
艾任浑身一哆嗦,像被泼了盆冰水,猛地回头——
啥都没有。就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还有满地的花,被她刚才踩得乱七八糟,粉白的花瓣烂在泥里,像被揉碎的信。
可那“啪嗒”的脚步声,好像又响起来了,就在她旁边,离得……很近……很近,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踩到她的影子。
她咬着牙爬起来,捡起手电筒,光柱在地上扫来扫去,想找到那脚步声的来源,却只照见自己歪歪扭扭的影子,在雾里被拉得老长,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最后那段路的,只记得脚越来越沉,头越来越晕,眼前的雾时浓时淡,耳边总缠着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直到脚下的路突然平坦起来,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扶住块冰凉的石头才站稳——抬头一看,已经到了山顶。
到达山顶那刻,眼前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开阔景色,没有云海,没有日出,只有比山下更浓的雾,裹着稀疏的草木,透着股荒凉。风从山坳里钻出来,带着股石头的腥气,吹得草叶“沙沙”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就在这时,手电筒的光扫过一片空地,她猛地顿住了——那是一处用石头堆成的场地,石头大小不一,却被摆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刻意在那里拼什么图案。场地很大,目测有一个操场那么宽,边缘用拳头大的碎石围了圈,像道简陋的墙。
她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石头是按某种规律排列的:中间是个圆形,像口井,周围辐射出八条线,线与线之间又用小石子填满,拼出星星、花朵、甚至人脸的轮廓,粗糙却能看出形状。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绿莹莹的,可边缘处的苔藓却很新,像是刚被人碰过,露出下面灰黑的石面。
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场地中央——那口“井”的位置,摆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面放着只红皮鞋,鞋跟很细,鞋面沾着点泥,却擦得很亮,鞋里塞着朵粉白的花,跟周围的花海一模一样,只是花瓣已经蔫了,像被抽走了力气。
这只鞋,跟旅馆老板说的那个失踪女人的红皮鞋,一模一样。
雾在场地里打着旋,吹得石头上的青苔微微晃动,像在呼吸。艾任握着刀的手又紧了紧,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从那堆石头里钻出来,轻轻的,像有人在哼歌,调子软软的,跟她在花海中听到的一样,又像别墅里那若有若无的摇篮曲。
她突然明白,这山顶根本不是什么能安心睡觉的地方,而是那“东西”的终点,是它一直想带她来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