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临界点
崩溃来得一点预兆都没有,像夏日午后毫无征兆的雷暴,瞬间劈碎了所有伪装。
那天是星期五,艾任部门改了第七遍的方案,客户那边还是不满意。电话里,张总的声音像砂纸蹭过朽木,粗粝地刮着她的耳膜:“艾任,你是不是不想干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看你最近状态是真不行!”最后那个“行”字咬得特别重,像块石头砸在她天灵盖上。
她挂了电话,手指还在发抖,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爬向心脏。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同事们早就踩着下班的点溜了,只有她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打在方案纸页上,白得晃眼,字里行间的红笔批注像一道道血痕。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尖卷成了小筒——是她上周忘了浇水。以前她从来不会忘的,这盆绿萝跟着她三年,叶片绿得能映出人影。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的文字像活过来似的,宋体字扭曲成奇怪的符号,在她眼前转来转去,跳来跳去,像一群在嘲笑她的小人。
“啊——”她突然抓起桌上的马克杯,那是宁彤彤送的,杯身上画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熊,她狠狠砸在地上。
陶瓷“哐当”一声碎开,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像道惊雷劈在空谷。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块锋利的瓷片弹到她的鞋边,在黑色皮鞋面上划了道白痕。她盯着地上的碎片,突然“嗤”地笑了出来,笑声干涩得像生锈的门轴在转,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把“Delete”键泡得发涨,像块吸足了委屈的海绵。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别墅的。脑子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晕乎乎的,方向盘在手里轻得像羽毛。车库里一片漆黑,感应灯坏了三天,她懒得修。摸黑下车时,脚刚落地,后背就撞到了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带着金属的腥气,贴在衬衫上,像有人把冰手按在了她后心。
艾任猛地回头,车库里空落落的,只有她的车静静停在那儿,车灯没关,两道惨白的光打在水泥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四肢扭曲着,像个被拉长的怪物。她喘着气,手按在胸口,心脏“咚咚”地撞着肋骨,像要蹦出来看看这诡异的一切。
她跌跌撞撞冲进别墅,反手“咔哒”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门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客厅的落地窗黑得像块巨大的镜子,映出她蜷缩的影子,可那影子的姿势有点怪——她明明低着头,下巴抵着膝盖,影子的头却微微歪向左边,嘴角好像还勾着,像是在笑,无声地嘲笑着她的狼狈。
“别跟着我了……”她对着影子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颤,“我知道是你……你到底是谁?”
影子一动不动,没回应。但艾任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从楼上传来的声音——是外婆的声音,在轻轻哼着那首她从小听到大的摇篮曲。“蓝蓝的天空银河里……”那调子软糯绵长,此刻听着却那么不和谐,每个音符都像裹着冰碴,扎得她耳膜疼。她一直喜欢的歌曲,突然变得如此诡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咯噔咯噔地往下沉。
她捂住耳朵,拼命摇头,可那歌声像藤蔓一样,顺着指缝钻进脑子里,缠得紧紧的,越勒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桌上的玻璃杯突然自己倒了,“啪”地一声脆响,水洒在米白色地毯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圈,边缘还在缓慢地扩张,像滩正在蔓延的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震得她大腿发麻,像有只小虫子在爬。是宁彤彤发来的消息:“我到机场啦!还有半小时登机,等我哦!”后面加了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表情,红眼睛圆滚滚的,透着股傻气。
艾任看着那行字,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像决了堤的洪水。她抓起手机,用尽全身力气砸向落地窗。
“砰”的一声闷响,手机在玻璃上撞出个白点,接着裂纹像蜘蛛网一样爬开,密密麻麻的,爬过每一寸透明。她盯着那些裂纹,突然觉得眼熟——像她心里的那些伤口,早就布满了缝补不住的裂痕,就差最后这一下,彻底碎掉,再也拼不回去。
窗外的霓虹透过裂纹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影,忽明忽暗的,像在演一场无声的默剧。她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楼梯,走向那若有若无的歌声。脚踩在楼梯上,发出“咯吱”的响,跟夜里听到的脚步声一模一样,轻重缓急分毫不差,像有人在前面引路。
她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是黑沉沉的深渊,深到看不见底。可她停不下来了,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身不由己地走向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别墅里的空气越来越冷,冷得像冰窖,呵出的气都能凝成白雾,可那些曾经让她毛骨悚然的异常,此刻竟让她觉得有点亲切——好像只有在这里,在这片混乱和诡异里,她才能不用假装坚强,不用硬撑着微笑,真正成为那个脆弱的、不堪的自己。
歌声越来越清楚了,就在二楼的卧室里,带着点回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艾任走到楼梯口,抬头望去,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淡淡的,昏黄的,像只睁着的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她。
说来也奇怪,艾任在宁彤彤陪伴的那几天,别墅里的怪事少多了。即使偶尔冒出些零星的异动——比如深夜厨房传来轻微的碗碟碰撞声,或是走廊的小夜灯突然闪烁——也都被宁彤彤的镇定压了下去。她总笑着说“许是风刮的”,边说边顺手合上半开的抽屉,或是打开顶灯照向墙角的阴影,那点诡异的气息便像被阳光晒化的晨雾,顷刻间散得无影无踪。艾任看着她坦然的样子,看着她把掉在地上的钢笔捡起来放回笔筒,看着她把歪在楼梯口的拖鞋摆回玄关,心里的慌乱也跟着一点点平复,仿佛只要她在,再离奇的事也能被熨帖成寻常,再深的恐惧也能被那点鲜活的人气冲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