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雨幕里的声音
雨点先是“啪嗒啪嗒”砸在缆车顶上,像有人用指甲盖轻轻叩门,没等艾任缓过神,就骤变成瓢泼大雨。“噼里啪啦”的水声裹着风,把这铁盒子似的缆车糊得严严实实,窗外只剩黑乎乎的树影在风里疯晃,枝桠张牙舞爪地拍打着玻璃,像无数只手在外面扒着、窥着,指节敲得玻璃“咚咚”响。
艾任冲到门边,指节抠着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使劲拽,那门却像被焊死在车厢上,纹丝不动。她急了,肩膀顶着门板猛撞,“咚——咚——”闷响在车厢里回荡,撞得肩膀骨头发疼,门轴处只发出“吱呀”的哀鸣,连条缝都没裂开。
“别慌,别慌……”她背靠着车厢壁滑坐下去,冰冷的铁皮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骨头里。手心里全是汗,把掌心的纹路泡得发涨,黏糊糊地粘在膝盖上。这感觉太熟悉了——以前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被关在间密不透风的小屋里,四壁是软的,怎么捶打都发不出声音,喊破喉咙也没人应,那种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干、憋得喘不上气的窒息感,正从四肢百骸里漫上来,跟此刻分毫不差。
突然,身后传来“哗啦”一声轻响,像有人在翻动受潮的纸页。
艾任猛地回头,指尖在手机侧面摸了半天,才按亮手电筒。惨白的光柱扫过车厢——角落里堆着个褪色的纸箱子,原本盖得严实的纸箱盖敞着道缝,露出里面一沓黄乎乎的画纸,边缘卷着毛边,像泡过水。她扶着座椅扶手站起来,脚步发飘地走过去,抽出最上面一张。
画上是个穿黄雨衣的小女孩,站在缆车里,手里捏着支红蜡笔。背景是用黑蜡涂满的天,缆车的钢索上被画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叉号,叉号边缘淌着红蜡,像凝固的血珠往下滴。
第二张画里,小女孩的雨衣变成了惨白,上面印满了巴掌大的红手印,指缝里还夹着黑灰,像从泥里捞出来的。缆车窗外画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每个点中间都戳了个白点,远远看去,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盯着。
第三张……艾任的手指突然僵住,画纸边缘的毛边硌得指腹发麻。
这张没画缆车,就一个小人儿蹲在地上,脊背佝偻着,背对着一扇歪扭的门。门外面画了个模糊的女人影子,手里举着个药瓶,瓶口往下滴着红色的液珠,在地上汇成一滩,像漫开的血。画的右下角,用红蜡笔涂了俩字,歪歪扭扭的,是“别扔”。
艾任的气一下堵在喉咙口,眼前阵阵发黑。这场景像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记忆的锁——七岁那年,她把妈妈给的白色药片偷偷扔到了楼下花坛里,被晚归的妈妈在花丛里捡到了空药板。那天妈妈就那样举着药板站在门口,走廊的灯照着她半边发黑的脸,没骂她,也没打她,可那双盯着她的眼睛,像浸了冰的针,扎得她浑身发僵,比任何责骂都让人害怕。
“姐姐。”
那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冷冰冰的,带着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潮气,像有个冰疙瘩顺着耳廓往里钻,冻得艾任打了个寒颤。
她手一抖,画纸“哗啦”掉在地上,手机电筒的光在车厢里乱晃,光柱扫过座椅、钢索、紧闭的车门,空无一人。“谁?出来!”她的声音劈了叉,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
“你看,她还是扔了。”声音从车厢那头飘过来,慢悠悠的,像含着颗糖,却裹着小孩的委屈,又藏着点说不出的狠劲,像被抢了玩具的孩子在磨牙。
艾任赶紧把光柱扫过去——穿黄雨衣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坐在了靠窗的长椅上,手里还捏着那支红蜡笔,笔尖在画纸上涂涂画画,红蜡屑簌簌往下掉。她的脸白得像宣纸,连嘴唇都没点血色,只有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雨衣上的红手印看得更清了,指痕深深陷在布料里,像有人从背后死死抓着她,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你到底是谁?”艾任的声音打着颤,腿肚子发软,后背又抵上了冰冷的车厢壁,退无可退。
女孩慢慢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里,映出艾任惊惶的影子。那影子的脸在瞳孔里慢慢变化,刘海变长了,脸颊变圆了,变成了七岁时的模样。“我是你啊。”她举起手里的画纸,上面画着个困在缆车里的小人,四肢被钢索捆着,缆车下面是用黑蜡涂满的深渊,“你看,我们都掉不下去,也爬不上去。”
车窗外的雷“轰隆”一声炸响,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车厢,女孩雨衣上的红手印在强光下泛出诡异的光泽。缆车被震得剧烈摇晃,头顶的钢索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像生锈的铁轴在摩擦,随时都可能绷断。雨点砸在车顶,“砰砰砰”的,力道越来越重,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下砸着铁皮,震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头也跟着疼起来。
艾任突然发现,车厢壁的接缝处冒出好多细缝,黑糊糊的水从缝里渗出来,带着股铁锈混着腐叶的腥气,像稀释的血。水流顺着壁面蜿蜒而下,慢慢汇成小股溪流,往她脚边淌。
她想往后退,脚却像被胶水粘在了地板上。低头一看,那些黑水里漂着好多白色的小药片,边缘圆滚滚的,跟她每天吃的抗抑郁药一模一样。还有几根长发,黑得发亮,缠绕在药片上,长度刚好到她小时候扎马尾的位置。
“吃呀。”小女孩的声音又凑到耳边,甜丝丝的,像在哄哭闹的孩子,“吃了就不想下去了,也不用怕了。”
艾任赶紧捂住耳朵,指缝里却还是钻进那声音,像藤蔓缠上脑仁。她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看着她紧抿着嘴唇的倔劲儿——跟自己小时候被妈妈逼着吃药时一模一样,看着她雨衣上那些狰狞的红手印,心里突然像被重锤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
这孩子,不就是她自己吗?那个被丢在七岁的雨天里,攥着药瓶蹲在墙角,没人拉一把,困在“必须好起来”的牢笼里的自己。
雨还在下,缆车在狂风里摇得更厉害了,像片被抛在浪里的叶子。钢索“咯吱”的响声越来越凶,像有把无形的锯子在下面慢慢磨。艾任靠着冰冷的车厢壁,看着那个捏着红蜡笔的小女孩,突然觉得这十多米高的距离,像隔着条无法逾越的河,不是说下去就能下去的。
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玻璃上的水痕被冲刷成透明的流,能勉强看清外面的景象。艾任突然想起登铁塔时扔在塔下的背包——里面有她仅剩的一瓶水、几块压缩饼干、充电宝,还有那盒没吃完的药。全部的生存希望都在那背包里。她赶紧举起手机,把光柱对准缆车下方。
铁塔下的泥地里,那只蓝色的背包果然还在,只是被雨水冲得歪歪扭扭,一根背包带勾在塔基的钢筋上,才没被顺着山坡往下淌的泥水卷走。可泥水正越涨越高,已经漫过了背包底部,帆布被泡得发黑,眼看就要把那点可怜的牵绊冲断。
艾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必须拿到背包。这个念头像根钉子,狠狠钉进混乱的脑子里。她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车门,又看了看窗外翻腾的雨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的汗渍——下去的路,从来都不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