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自己骗自己
海拔爬得越高,风就越凉,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原先稀稀拉拉的树早没了影子,只剩下些贴地长的矮草,蜷缩着,像冻僵的手指。花却疯了一样的铺开,粉的白的挤在一起,密得脚都插不进去,花瓣被风吹得簌簌响,像是有无数的人在低声说话。
艾任的头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晃三晃。眼前时不时发黑,得扶着膝盖蹲半天才能缓过来。刚才盯着一朵花看的时候,她居然数起了花瓣上的绒毛,数到七十多的时候腿麻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冰凉的露水顺着裤子渗进来,冻得她一激灵,才想起自己是要往前走的。
幻觉来得越来越频繁。
艾任看到宁彤彤举着的蛋糕上还沾着奶油花,她甚至能看清包装纸上印的“生日快乐”;母亲的声音不光唠叨,还带着点哭腔,跟上次在电话里劝她别辞职时一模一样;林薇身上的栀子花香混着点汗味,腻得她嗓子眼发紧,她拿手扇了扇,那味道却像长了脚,黏在她衣领上。
“假的,全是假的。”她又掐了掐胳膊,这次掐得太狠,皮肤泛了红,红印子鼓了起来,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幻觉确实淡了些,可鼻尖还留着栀子花的甜腻,像是在嘲笑她。
没等她喘匀气,眼角余光就瞥见了那个白影子。还是在花海深处,比刚才更近了些,招着手的样子像是在叫她过去。艾任盯着那白影子的手,白得发青,指甲缝里好像还嵌着点黑泥。
她咬着牙往反方向挪了两步,可脚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沉甸甸的。风里的花香突然变了味儿,混进点土腥气,跟她上次在别墅地下室闻到的一模一样。影子又往前飘了飘,白裙子上的泥渍更清楚了,划破的口子边缘还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
“来呀。”影子又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真的像她自己的声音,只是比她现在哑得多,像是哭过很久。
艾任的喉咙干得发疼,咽口唾沫都像是在吞沙子。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脚却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往影子那边蹭,鞋底碾过花瓣,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这安静的花海里格外清晰。
她使劲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想靠疼痛让自己清醒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声音说“快跑,这是陷阱!”,另一个声音却在帮她找借口:“书上不都说了吗?直面恐惧才能好,这是好事。”
可她心里那点清醒的地方跟明镜似的——哪是什么直面恐惧,她是真的没地方可去了。往回走?雾浓得像牛奶,早就看不清来时的路。往前?除了这片没完没了的花,就是这个越来越近的影子。
白影子的脸好像清楚了点,眉眼的轮廓隐约能看出来,居然真的有几分像她自己。艾任的脚步顿了顿,心里那点被线牵着的感觉突然变了,像是有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拽得她往前趔趄了两步,离影子只剩几步远了。
白裙子上的破口子里,露出的皮肤白得吓人,沾着的花瓣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暗红色,像刚摘下来的血痂。影子抬起手,这次不是招手,而是朝着她的脸伸过来,指尖离她的鼻尖只剩一寸,凉丝丝的风顺着指缝吹过来,带着股腐臭的腥气。
“别怕。”影子的嘴唇动着,声音软得像棉花,“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啊。”
艾任的牙齿开始打颤,不是冷的,是吓的。她想往后退,可脚后跟像钉在了地上,怎么使劲都挪不动。她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突然发现手背上有块淡褐色的痣,跟自己左手背上的那块一模一样。
“你看。”影子好像笑了,声音里带着点诡异的甜,“我们早就该在一起了。”
风突然停了,周围的花也不响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嗓子眼的声音。艾任盯着那块痣,脑子里像有根弦“嘣”地断了,她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怕,甚至觉得这影子有点眼熟,像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她的手自己抬了起来,朝着影子的手伸过去,指尖快要碰到一起的时候,她看见影子手腕上缠着根红绳,绳子磨得发毛,末端拴着的银铃铛一晃,发出细弱的“叮”声——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母亲给她系上的,去年爬山时弄丢了。
“啊!”艾任猛地缩回手,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脚边的花瓣上,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
影子的脸在这时候突然清晰了。眉、眼、鼻子、嘴都跟她镜子里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裂着口子,渗着血丝。
“跑什么?”影子歪了歪头,红绳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吗?我就是真相啊。”
艾任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恐惧和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搅在一起,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脚底下的花突然变得黏糊糊的,像是踩进了烂泥里,低头一看,那些粉白的花瓣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暗红色,顺着脚踝往上爬,像无数只小手在拽着她。
“你看,你早就没地方可去了。”影子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软得像蛇吐出的信子,“跟我走吧,在这里,就不用再骗自己了。”
艾任的脚又开始动了,这次不是被拽着,更像是自己想往前走。她看着影子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突然觉得累了——是啊,骗自己真累,不如就信她这一次吧。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栀子花香混着腐叶味又涌了上来,这次却不觉得腻了,反而有种让人安心的熟悉。她朝着影子伸出手,指尖终于碰到了那只冰凉的手。
就在两手相触的瞬间,影子的脸突然裂开了,像被打碎的镜子,碎块里映出的,全是她自己在别墅里看到白影子时,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