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阴影中的追逐
喉咙里的腥甜还没散去,艾任扶着岩壁站稳时,指腹摸到了一片黏腻的湿滑。刚才从峡谷里爬出来时,指甲缝里嵌满了碎石和腐叶,此刻被汗水泡得发胀,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她喘着粗气回头望,身后的峡谷入口已经被浓稠的黑暗吞没,仿佛一张沉默的嘴,随时会再次将她吞噬。
可没等她缓过神,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就从斜后方传来。
不是风吹树叶的动静。那声音太有规律了,像是某种东西用爪子在地上刮擦,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钝响。艾任猛地转头,只见十米开外的灌木丛里,有两点猩红的光正在缓缓浮动。
那光太亮了,像是被烧红的铁丝裹在黑雾里,明明灭灭间,能隐约看到一团扭曲的轮廓。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摊在地上的墨渍,时而又抻拉成长条,边缘处翻滚着细碎的灰烟。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身上的气味——浓烈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福尔马林的苦涩,像极了她每次去医院复查时,走廊里弥漫的味道。
“别过来……”艾任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破碎的气音。她下意识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一棵老树上,树皮的粗糙刮得她后颈生疼。
那红眼怪停在了灌木丛边缘,两点红光微微晃动。它似乎在打量她,又像是在犹豫。艾任盯着它,忽然注意到它“身体”下方的地面在微微发亮——那是一滩水渍,正随着它的移动慢慢晕开,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就像医院走廊里永远拖不干净的消毒水痕迹,总在你不经意间沾湿鞋底。
她的心脏突然抽紧。去年冬天她试图割腕后被送进急诊,护士就是举着这样一盏红灯的仪器给她照伤口的。那灯光也是这样红得刺眼,护士的白大褂上也沾着同样的消毒水味。可此刻,这份本该带来安全感的气息,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滚开!”艾任抓起脚边一块石头扔过去。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进灌木丛,惊起一片飞鸟。可那红眼怪只是向后飘了飘,红光依旧固执地亮着,甚至比刚才更灼人了些。
她不敢再耽搁,转身就往密林深处跑。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像陷进棉花里,每一步都要费尽全力。跑了没几步,手腕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是一根低垂的藤蔓,上面挂着湿漉漉的苔藓,冰凉地贴在皮肤上。艾任惊叫着甩开,却因为用力过猛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掌心擦过碎石,立刻渗出血珠。她挣扎着想爬起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左侧的树后,有一团灰黄色的东西正在蠕动。
那东西足有半人高,浑身覆盖着纠结的长毛,毛色是那种洗得发白的灰黄,像极了旧棉絮。它的毛上沾着水珠,随着动作不断往下滴落,在地面砸出细碎的声响。最诡异的是它的“脸”——那里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更深的阴影,可当它转动“头”时,艾任却莫名觉得自己正被注视着。
可眼前的长毛怪不会说话。它只是慢慢朝她挪过来,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拖拽声,长毛扫过地面的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它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那爪子的形状很像人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点黑泥。
“别碰我!”艾任尖叫着后退,后腰撞到一块石头,疼得她眼前发黑。她看着长毛怪停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阴影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时,右侧的树林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艾任转头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树后走出来。它浑身覆盖着橙红色的鳞片,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每走一步,鳞片就会摩擦着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它的手里举着一根发光的长杆,光芒是刺眼的白,照亮了它脚下的路。
“别过来!”她抓起地上的树枝挥舞着,树枝却因为太干硬,“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鳞片怪停了下来,举着长杆的“手”微微晃动,光芒在她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艾任注意到它鳞片的缝隙里,似乎夹着点黑色的灰烬。
紧接着,左侧的阴影里又滑出来一个瘦长的影子。它太细了,像一根被拉长的竹竿,贴着地面移动时悄无声息,只有偶尔碰到树枝,才会发出“咔嚓”的轻响。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后面的树干,可当它靠近时,艾任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莓味。
最后出现的,是一团流动的黑雾。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忽大忽小,边缘处泛着淡淡的白,像极了妈妈总爱用的那款栀子花香皂的泡沫。那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甜得发腻,让艾任的胃一阵翻腾。
黑雾慢慢飘到她面前,停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艾任甚至能感觉到它在“呼吸”,每一次膨胀,栀子花香就浓郁一分,像一张温柔的网,要将她彻底裹进去。
五个怪物,从五个方向围了过来。它们的距离不远不近,既没有进攻,也没有离开,只是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她逼向密林深处的一小块空地。
艾任的后背已经抵到了空地边缘的栏杆,冰冷的铁栏杆硌得她脊椎生疼。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大,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奔腾。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这里不是平地,而是一块悬空的平台。栏杆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水汽不断往上涌,打湿了她的睫毛。
那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艾任抬起头,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栏杆外不是黑暗,而是一道汹涌的瀑布。
水流从高空砸落,撞击在下方的岩石上,激起巨大的水雾,在月光下泛着七彩的光。瀑布的另一端,似乎有朦胧的光亮在闪烁,像极了传说中能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身后的怪物们又往前挪了挪。红眼怪的光芒更亮了,长毛怪的叹息声更清晰了,鳞片怪的长杆在她眼前晃了晃,瘦长影子转得更快了,黑雾里的栀子花香几乎要将她淹没。
它们在逼她。逼她走向那道瀑布。
艾任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那些怪物,突然发现它们的眼神里似乎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焦急?就像小时候她在河边玩水,妈妈抓着她的胳膊,眼里也是这样的焦急。
可幻觉里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想起了峡谷里的黑暗,雪地里的幻象,那些让她窒息的回忆。她只想逃,逃到一个没有痛苦,没有回忆,没有这些怪物的地方。
瀑布下方的水潭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在召唤着她。
“活着……”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那些怪物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过了栏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