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帖子里的“乌鸣山”
艾任的指尖在鼠标上悬了三秒,终于还是点了“清除所有数据”。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爬升,像在丈量她这半个月来的煎熬。别墅里的监控录像刚被彻底删除,那些在走廊里徘徊的模糊身影、厨房台面上莫名出现的水渍、卧室门把手上若有若无的指纹,总算都成了永远的秘密。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暮色像稀释的墨汁,一点点晕染过落地窗。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艾任脸上,照出她眼下青黑的纹路。鼠标划过满屏的文件碎片时,右下角突然弹出个灰色的网页窗口,边框带着老式浏览器的锯齿感,像从哪个被遗忘的角落钻出来的。
标题是用歪歪扭扭的艺术字写的:“乌鸣山——把坏情绪种进土里”。发布时间显示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天,可底下的评论区却热闹得反常,最新一条是昨天半夜三点十七分发的,只有一句话:“花开得正盛,该去换茬了。”
艾任的拇指按在鼠标左键上,本想直接点叉,视线却被窗口里的配图勾住了。照片拍得很糊,像是用旧手机在逆光下拍的,远景是座青灰色的山,山尖被薄雾缠着,像裹着层没干透的棉絮。山脚下漫着大片粉白色的花,风一吹就轻轻晃动,花瓣飘起来的瞬间,像浮在地上的云突然碎了,又慢慢拢成一团。花丛里隐约能看见条小路,被厚厚的花瓣盖着,边缘模糊不清,顺着地势往上蜿蜒,竟真有几分通往天上的意思。
楼主的头像是片晃动的花海,ID叫“种花人”。艾任点开她的主页,最新一条动态停留在半年前,还是关于那座山的。她写自己曾“整夜整夜瞪着天花板,眼睛干得发涩也闭不上,看见水果刀就想往手腕上划,药吃了三盒,副作用把胃搅得翻江倒海,枕头下的台灯亮到天亮,灯丝烧断时的火花,倒比清晨的阳光更让人踏实”。直到去年暴雨天,她开车去郊外散心,导航突然失灵,在盘山路上迷了路,误打误撞闯进了这座山。
“山里的花开得野,没人管,顺着坡地疯长,把石头缝都填满了。空气里都是甜的,混着雨后的土腥气,吸进肺里像喝了口温乎乎的蜜水,踏实得让人想往地上躺。”她在帖子里说,自己在那儿待了七天,每天坐在花丛里说话,说老板扣她工资时的刻薄嘴脸,说老公醉酒后挥过来的巴掌,说儿子在学校被欺负时自己却在加班的无力,说无数个深夜里想不通活着有啥意思的绝望。“第七天早上醒来,发现夜里下过雨,花瓣落了一层,把我这几天踩出来的脚印全盖住了,像我从没去过一样。回来倒头睡了十二个小时,再也没梦见过那些追着我的黑影子。”
评论区堆得老高,刷新一下就多出来几条新的。有人骂“骗子,地图上搜烂了都没这地方,卫星图放大了看全是树”,有人晒出相似的照片——花海更密,几乎看不清地面,山尖藏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配文“去年去过,手机在山里完全没信号,回来敢一个人走夜路了,以前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最让艾任指尖发麻的是条匿名评论,用刺眼的红色字体写着:“我见过穿白裙子的姐姐,总在花海深处坐着,头发很长,垂到膝盖那里。她说这里的土能种‘心事’,把烦心事挖个坑埋进去,浇点山泉水,过阵子就长出新的花来,种下去的就不用自己扛了。”
红色的字迹在屏幕上跳动,像滴在宣纸上的血。艾任的呼吸突然变重了,她盯着照片里的花,那些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竟让她想起别墅里的脚步声。那声音总在凌晨三点准时响起,轻一下重一下地踩在二楼的木质地板上,“咯吱——咯吱——”节奏跟她自己走路一模一样。她左脚落地时习惯重一点,那声音也跟着沉半拍,像是有人穿着她的鞋,在楼上一步一步地模仿她。
还有浴室镜子里的自己。上周她敷面膜时,明明还没扯掉嘴角的胶布,镜中的人却先笑了,嘴角勾起的弧度比她的动作快半拍,眼角的细纹都分毫不差,像在模仿,又像在催促她快点跟上。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震,屏幕亮起的光在黑暗里划出道亮线。是宁彤彤发来的消息:“我在你别墅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钥匙给你放脚垫下了啊。”艾任猛地抬头,视线撞进落地窗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玻璃上清晰地映出她身后的客厅,而二楼通往露台的那扇玻璃门后,竟多了个影子。
比上次在监控里看到的清楚些,轮廓纤细,像个穿白衣服的人,正对着她抬手。那只手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连指甲盖的形状都跟她的手一模一样。
艾任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猛地收缩。她“啪”地合上电脑,塑料外壳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电源线被带得从插座里弹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倒映在上面的影子也跟着消失了。
她抓起沙发上的钱包就往外跑,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踝撞到茶几腿都没觉得疼。走廊的小夜灯忽明忽暗,暖黄色的光晕里,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贴在墙上,随着她的动作扭曲、晃动,像有生命似的在追她。
车库的卷闸门缓缓升起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夜里传出老远。她的车停在角落里,蒙着层薄薄的灰,挡风玻璃上落着片枯叶,叶脉清晰得像张网。艾任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指还在抖。发动引擎的瞬间,车子“咔咔”响了两声,像个老人在剧烈咳嗽,过了好一会儿才平稳下来。
后视镜里的别墅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个黑糊糊的点。就在她拐过别墅区大门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栋房子二楼的灯突然灭了,原本亮着光的窗口陷入一片漆黑,像一只骤然闭上的眼睛。
车开出别墅区时,保安亭的大爷探出头看了她一眼。昏黄的路灯照在老人脸上,他的眼神怪怪的,带着点探究,又有点了然,嘴角还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烟头在风里晃了晃。艾任没敢停车,脚下下意识地踩了脚油门,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尖锐得像在尖叫,又像在拼命逃跑。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夏末的凉意,吹得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艾任攥着方向盘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回那栋别墅。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动着,指向晚上八点十七分,而她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宁彤彤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对了,你家二楼是不是漏水啊?我刚才在门口好像看见天花板在滴水。”
艾任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滑出段距离才停下。她抬头看向后视镜,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路灯的光晕在地面上铺开,像一片凝固的光。而那栋藏在夜色里的别墅,此刻像个沉默的怪兽,静静伏在远处的黑暗里,等着她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