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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鸣山

共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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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和解的栀子花

病房门被推开时,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那味道很淡,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牵起艾任记忆里某个被尘封的角落——小时候妈妈总爱在阳台种栀子花,每年六月,雪白的花瓣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香,能飘满整个楼道。

艾任的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碎花的保温桶,桶身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给任任:莲子百合汤,安神。”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口有些发皱,显然是匆忙套上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角,沾着点水汽,像是刚洗过脸。

“我……听彤彤说你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落在艾任身上时,像被烫到似的立刻移开,落在床头柜的空水杯上,“炖了点汤,你小时候爱喝的。”

艾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记忆里的妈妈总是挺直着背,说话掷地有声,烫着一丝不苟的卷发,指甲永远涂着豆沙色的指甲油。可眼前的人,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连指甲缝里都沾着点泥土——大概是去楼下小花园摘新鲜百合时弄上的。

妈妈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解开上面的布带,动作有些笨拙。金属搭扣“咔哒”一声弹开,一股清甜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她用勺子舀了小半碗,吹了吹,才递过来:“温的,刚好能喝。”

艾任接过碗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这只手牵着她过马路,给她梳羊角辫,在她发烧时整夜不停地抚摸她的额头。

“谢谢。”艾任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莲子。百合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的钟表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在数着两人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妈妈坐在床尾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视线漫无目的地飘着,一会儿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一会儿落在艾任手背上的输液管上,唯独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妈妈尴尬地笑了笑,那笑容在脸上僵了几秒,又慢慢淡下去:“你先说。”

艾任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暖烘烘的。“那天我走的时候,说了很过分的话。”她的声音很轻,“我说‘我再也不想看见你’,对不起。”

妈妈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她连忙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她抬起头,眼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你住院的时候,医生跟我说,你这病跟心情有关系,让我多顺着你点。可我总觉得,你就是太娇气了,一点挫折都受不了。我逼你考公务员,是觉得女孩子有个稳定工作好;我逼你去相亲,是怕你一个人孤单;我总说‘别人家的孩子’,是想让你更努力点……”

她的声音哽咽着,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以为我是为你好,却不知道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你心。那天你摔门走了,我在你房间里坐了一夜,看见你枕头底下的日记本,才知道你有多难。你说‘妈妈的爱像枷锁’,你说‘活着好累’,你说‘要是从来没出生就好了’……”

妈妈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我怎么就那么傻呢?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过得那么苦呢?你爸瘫痪在床,我一个人带着你们姐弟俩,总怕给你的不够多,却把你逼得喘不过气……”

艾任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一直以为妈妈是铁石心肠,是永远不会理解她的。可此刻看着这个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她才发现,妈妈的爱从来都在,只是被笨拙的方式包裹着,像带刺的玫瑰,伤人,却也深情。

“妈。”艾任伸出手,轻轻握住妈妈冰凉的手,“我也有错。”

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总把你的话往坏处想,总觉得你在控制我。我跟你吵架,跟你冷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却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心里的害怕。我怕考不上公务员让你失望,怕爸爸的病好不了拖累你,怕有一天你会突然离开我……”

这些藏在心底的话,像积压了很久的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在乌鸣山的时候,我走在雪地里,浑身都冻僵了,意识模糊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你了。你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就是我十八岁生日你送我的那件,你在冰面上喊我的名字,说‘任任别怕,妈妈来救你了’。”

艾任笑了笑,泪水却流得更凶了:“那时候我才想起来,小时候我半夜发烧,你背着我走了三站地去医院;我高考失利,你跟我说‘大不了复读,妈养你’;我第一次领工资给你买围巾,你高兴得在村里跟所有邻居炫耀……”

妈妈反手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我的傻女儿,妈怎么会离开你呢?你是妈活下去的指望啊。”她的眼泪打湿了艾任的头发,带着温热的温度,“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想画画就去学,想旅游就去玩,妈再也不逼你了。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艾任靠在妈妈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栀子花香。那味道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压迫,而是温暖的、安心的,像小时候无数个夜晚,外婆哼着小白船哄她入睡时的味道。她突然明白,那些年横亘在她们之间的,从来都不是不爱,而是不会表达的爱。

“妈,”艾任在她怀里蹭了蹭,像小时候那样撒娇,“等我出院了,我们一起去看栀子花好不好?就去郊外的那个花圃,听说那里的栀子花开得可好了。”

“好,好。”妈妈连忙点头,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们再买两盆回来,放在你房间的窗台上,让它香香的。”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母女俩交叠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床头柜上的保温桶还冒着热气,莲子百合的清香混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在病房里弥漫开来,像一首温柔的歌。

艾任闭上眼睛,感受着妈妈掌心的温度,心里一片柔软。妈妈哼唱着外婆哄艾任时的那首歌谣—《小白船》,此时这首歌温暖着艾任的心。她知道,有些伤口不会立刻愈合,有些隔阂需要慢慢消融,但此刻,她们已经朝着彼此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这场迟来的和解,像乌鸣山雨后的彩虹,虽然来得晚了些,却足够绚烂,照亮了她往后的路。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还有其他病房隐约的说话声,这些琐碎的、真实的声音,都在提醒着她,生活或许有过阴霾,但更多的是这样温暖的瞬间。而她,终于有勇气去拥抱这些温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