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乌鸣山

共 38 章

正在阅读 · 第34章 灿烂的笑容

第34章 灿烂的笑容

出院那天的阳光是带着重量的。

不是盛夏那种灼人的烈阳,而是初夏特有的、带着绒毛般暖意的光。它透过医院门诊楼前的梧桐叶隙,在地面织出一张晃动的金网,连空气里飘着的消毒水味,都被晒得淡了些,混进了草木的清香。

艾任站在住院部楼下的台阶上,手里捏着出院小结的纸角。纸张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医生的字迹——“建议规律作息,避免精神刺激,定期复查”。这些字眼曾经像符咒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此刻看来,却像是寻常的叮嘱,带着一种踏实的烟火气。

她穿着宁彤彤带来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料子是柔软的棉麻,被风一吹就轻轻扬起。这是去年生日时彤彤送她的礼物,当时她正陷在情绪的泥沼里,连拆礼物的力气都没有,裙子被压在衣柜最底层,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穿上身。

“要不要再坐会儿?”宁彤彤拎着装满药品的帆布包走过来,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我刚问护士了,你妈妈去取车,估计还要等几分钟。”

艾任摇摇头,侧过脸看她。彤彤今天穿了件明黄色的T恤,像颗移动的小太阳,衬得她原本就圆圆的脸更显生动。她的马尾辫歪在脑后,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颈间,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不用等,走走吧。”艾任的声音比住院时清亮了许多,带着点刚晒过太阳的微哑,“我想晒晒太阳。”

她们沿着医院的林荫道慢慢走着。道旁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红的、黄的,一团团挤在枝头,花瓣被晒得半透明,像浸了蜜的糖纸。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过,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也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轻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几个刚输完液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这些琐碎的、喧闹的、充满生气的画面,曾经是艾任最害怕的场景。她总觉得自己像个异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看着别人的热闹,心里却只有冰冷的荒芜。可此刻,走在其中,听着这些真实的声响,她却觉得无比安心。

“你看那朵月季,”艾任指着一朵复色的花,花瓣边缘是浅粉,中间却晕着一抹橙红,“像不像你上次给我烤的渐变蛋糕?”

宁彤彤凑过去看,忍不住笑出声:“还真像!不过我烤的那个最后塌了,你当时还安慰我说‘没关系,味道好就行’。”

“本来就好吃嘛。”艾任也笑了,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尤其是奶油,你放了海盐,甜里带点咸,特别清爽。”

“等你好利索了,我再给你烤。”彤彤拍了拍她的胳膊,眼里闪着光,“这次我买了新的裱花袋,保证弄得漂漂亮亮的。”

两人一路走着,聊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从医院食堂难吃的饭菜,说到小区门口新开的奶茶店;从隔壁床那个总爱讲笑话的老奶奶,说到初中时偷偷在课堂上看的漫画。那些被抑郁情绪冻结的记忆,像春天解冻的河流,开始缓缓流淌,带着温暖的光泽。

走到门诊楼前的小广场时,艾任的妈妈把车停在了路边,正朝她们挥手。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风衣,头发烫成了柔和的波浪卷,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看见艾任,她连忙迎上来,自然地接过彤彤手里的帆布包,又伸手想扶艾任,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能自己走。”艾任主动挽住她的胳膊,妈妈的手臂有些僵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踏实而温暖。

“医生怎么说?”妈妈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说我恢复得挺好,就是要好好休息。”艾任侧头看她,妈妈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却比从前柔和了许多,“还说,保持好心情最重要。”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对对,好心情最重要。回家我给你做你爱吃的松鼠鳜鱼,彤彤也一起来吃啊。”

“好啊!”宁彤彤立刻答应,冲艾任挤了挤眼睛,“阿姨做的松鼠鳜鱼,可是天下第一好吃!”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向停车场,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亲密地依偎在一起。路过广场上的喷水池时,有几个小孩在玩水,银亮的水珠溅到艾任的裙摆上,带来一丝清凉的触感。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手里举着一朵刚摘的小雏菊,看见艾任时,歪着头冲她笑了笑,把花递了过来。

“姐姐,送给你,好看。”

艾任蹲下身,接过那朵小小的雏菊。花瓣是嫩黄色的,带着清晨的露水,花心还沾着点花粉。“谢谢你,小朋友。”

小女孩咯咯地笑着跑开了,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艾任站起身,把雏菊别在连衣裙的领口,嫩黄的颜色衬得她的脸色亮了许多。

“真好看。”妈妈看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温柔。

艾任低头看着那朵小雏菊,突然觉得心里某个紧绷了很久的地方,彻底松开了。她想起在乌鸣山的黑暗峡谷里,她曾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样的阳光;想起在雪地里,她曾觉得活着不过是无尽的煎熬;想起在瀑布边,她纵身跃下时,心里唯一的念头是“就这样结束吧”。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沐浴着阳光,闻着花香,身边有爱的人,手里有陌生人送的小雏菊。那些曾经觉得无法逾越的痛苦,那些以为会永远纠缠的黑暗,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阳光驱散了。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初夏的天空是那种透亮的蓝,像被水洗过一样,几缕白云悠闲地飘着,像棉花糖般柔软。几只鸽子从头顶飞过,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阳光,有生活的味道,清新而鲜活。

“真好啊。”她轻声说,不是对任何人,更像是对自己,对这个失而复得的世界。

话音刚落,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起初只是一个浅浅的弧度,随即慢慢扩大,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起温柔的涟漪。这不是敷衍的、礼貌的笑,也不是强撑的、苦涩的笑,而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阳光温度的笑。

那笑容漫过她的眉眼,染亮了她的眼神,连嘴角边的梨涡都盛着笑意。像是冰雪初融,像是春暖花开,像是漫长的黑夜终于迎来了第一缕晨光。

宁彤彤看着她的笑容,突然就红了眼眶。她认识艾任二十三年,见过她婴儿时期没牙的笑,见过她童年时得意的笑,见过她青春期羞涩的笑,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笑。这样洒脱,这样真诚,这样灿烂,仿佛要把过去所有的灰暗都照亮,把所有的美好都容纳其中。

这是艾任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艾任自己也感觉到了。这笑容像有生命力似的,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喜悦。她不再害怕未来,不再纠结过去,只是清晰地知道,此刻的自己,是活着的,是真实的,是被爱着的。

“走了,回家。”她挽着妈妈的胳膊,拉着宁彤彤的手,脚步轻快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阳光洒在她的笑脸上,那朵别在领口的小雏菊,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在为这场迟到的绽放,唱一首温柔的歌。

车缓缓驶离医院,窗外的景物一点点后退。艾任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和人群,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散去。她知道,生活或许不会从此一帆风顺,抑郁的阴影也可能在某个时刻悄然归来,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活着本身,就是最值得庆祝的事。而她,要好好地、认真地、带着这样灿烂的笑容,活下去。

彤彤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艾任,缓缓的走着,她给艾任戴上了耳机,耳机里响起了那首她最喜欢的那首歌谣—《小白船》,艾任闭着眼听着歌,嘴角露出久违的笑,那是她发自内心的笑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蓝蓝的天空,银河里

有只小白船

船上有棵桂花树

白兔在游玩

浆儿浆儿看不见

船上也没帆

飘呀飘呀,飘向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