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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乌鸣山

共 38 章

正在阅读 · 第12章 深夜脚步声

第12章 深夜脚步声

耳朵里的幻听越来越真了,像有个隐形人在跟她捉迷藏,把模糊的动静磨成了锋利的碎片。

一开始就是些模糊的动静,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呵气,带着点潮湿的气息;又像远处有人在说悄悄话,嗡嗡的,音节黏在一起,听不清内容,却总在她快要睡着时钻进来。后来就变成了脚步声,从客厅那头往楼梯这边挪,一步,又一步,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节奏跟她自己走路的习惯一模一样——她左脚落地时总比右脚重半拍,那声音也跟着沉半拍,像有人穿着她的鞋,在复制她的轨迹。

艾任开始整夜开着灯,卧室的水晶灯、走廊的小夜灯、甚至浴室的镜前灯,通通亮着,把别墅照得像座不打烊的灯塔。小夜灯那点昏黄的光已经无法满足她的需要了,卧室门从里面反锁,钥匙就攥在手心,黄铜别墅模型硌得掌心生疼,倒成了唯一的实感。床头柜上摆着把水果刀,是从厨房抽屉里摸来的,银亮的刀刃反射着灯光,刀柄被她捏得发烫,指腹都磨出了红印,像块快要融化的蜡。可那脚步声总在凌晨三点准时响起,一分不差,“咚、咚”地走到她房门外,停下来,有时还会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那调子,那带着疲惫的尾音,跟她自己累极了时叹的气没两样,像另一个自己站在门外,分担着她的倦怠。

有天晚上,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很久,久到艾任数完了天花板上所有的水晶吊坠,心脏还在嗓子眼里跳。她咬着牙,猛地拉开房门——金属锁芯“咔哒”弹开的瞬间,她甚至做好了撞见什么的准备。

走廊的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把一切都弄得模模糊糊的,像蒙着层纱。楼梯口空空的,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贴在墙壁上,弯弯曲曲的,像个被揉过又勉强展平的纸人。通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灰尘味,拂过脚踝,凉丝丝的。

“谁?”她的声音发颤,在安静的走廊里撞出回音,一层叠着一层,听着有点陌生,像在喊另一个人。

外面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梧桐叶摩擦着玻璃,还有远处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声音闷沉沉的,像被捂住了嘴。

艾任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把真丝睡衣都浸湿了,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像泼了盆冷水。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别墅镜子里看到的那个自己——嘴角先一步勾起来的那个,笑得有点瘆人,眼角的纹路都比她自己的深半分。

她冲回卧室,打开电脑,把三天内所有的监控录像都翻了出来。快进,暂停,放大画面,眼睛都快看花了,酸涩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想找到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在发疯。天快亮的时候,走廊的录像里终于有了点异常:凌晨三点零七分,墙上挂着的欧式时钟,投在地板上的影子突然晃了一下。不是风刮的那种轻飘飘的晃,是“顿”地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却很坚决,像被什么东西碰了时钟的黄铜边缘,带着点钝重的质感。

那段录像她反复看了二十遍,眼睛酸得直流泪,视线都模糊了。影子晃的角度很小,快得像眨眼时的错觉,可艾任心里清楚,那不是错觉——她太熟悉那个时钟了,挂在走廊正中央,钉子钉得死死的,别说风吹,就是她自己去碰,都得费点劲才能让它晃动。

第二天上班,她在电梯里撞见了林薇。对方穿着条藕粉色连衣裙,香水味甜得发腻,上下打量她时,假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眼神停在她眼下的青黑上,假笑着问:“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好差呀。”没等艾任回答,林薇又神神秘秘地把她拽到电梯角落,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我听保洁阿姨说,你住的那别墅里好像以前不太安生,是不是有脏东西啊?”

艾任的指甲一下掐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指尖戳破了皮肤,渗出血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林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痣都挤得变了形,“就是听阿姨说,每次去你家打扫,都觉得阴森森的,后背发凉。对了,上次那个医疗器械的项目,你把报价单填错了个数字,客户差点跟我们解约,你知道吗?还好我发现得及时,偷偷改过来了。”

最后那句话像根针,轻轻巧巧地扎进艾任最敏感的地方。电梯“叮”地一声到达楼层,门缓缓打开,林薇踩着高跟鞋先走出去,裙摆扫过艾任的脚踝,像条冰凉的蛇。

艾任走出电梯时,腿都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发飘。她站在公司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玻璃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像纸,眼下的黑圈重得像被人打了,眼神散散的,一点精神都没有,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身上的西装还是上周新买的,挺括的面料衬得她愈发单薄,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手机突然响了,是宁彤彤。“我买好机票啦,后天就到你那儿!”她的声音雀跃得很,像揣了把糖,背景里还有机场广播的声音,带着点模糊的粤语,“我带了云南的鲜花饼,现做的,玫瑰馅的,给你当早餐吃,甜丝丝的,保管你吃了心情好。”

艾任握着手机,突然就蹲在地上哭了。大厅的大理石地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西裤渗进来,冻得她骨头疼。她想告诉彤彤这里的一切:会自己跑到枕头底下的钢笔,半夜准时出现的脚步声,镜子里那个抢先微笑的影子,监控录像里晃动的时钟倒影,还有林薇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像软刀子一样割得她生疼。她想喊着说自己快要疯了,快撑不住了,这别墅像个巨大的漩涡,正一点点把她卷进去。可张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哽咽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捂住了嘴,连哭都哭得这么费劲。

大厅里人来人往,穿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过,拎着咖啡的女人低声说笑。有人路过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又匆匆走开,没人愿意停下脚步。没人知道这个平时在会议室里厉害得像只刺猬、跟客户谈判时寸步不让的艾主管,这会儿蹲在光洁如镜的大厅地板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小孩,连肩膀都在发抖,像寒风里的蒲公英。手机还贴在耳边,宁彤彤在那头絮絮叨叨地说大理的云有多白,洱海的水有多清,那些鲜活的、明亮的词语,顺着电波传过来,却怎么也照不亮她此刻的黑暗。